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謊言的藝術3/跟隨侯麥34年 這顆鏡頭是她偷偷剪進去的

發佈時間2026.07.24 07:28 臺北時間

更新時間2026.07.24 08:46 臺北時間

正在剪接《秋天的故事》的雪美蓮。(雪美蓮提供)
或許這就是雪美蓮所謂的魔法:把看似不相干的線索或畫面擺在一起。6月底,《隱蹟之書》於巴黎電影機構「影像論壇」(Forum des images)放映,雪美蓮出席映後,表示自己「是以剪接來寫作」。參與映後的旅法藝評人許楚君指出,剪接師(monteur)與騙子(menteur)發音接近;剪接,便是讓幻象流暢的技法。而雪美蓮紀錄片入選的單元正是「謊言的藝術」(L'Art du mensonge)。

偷剪鏡頭侯麥佯裝不知

剪接的魔法,也展現在侯麥的電影裡。1998年上映的《秋天的故事》最後,一心撮合單身友人、婚姻幸福的女主角伊莎貝拉,本來正和丈夫跳舞。但當伊莎貝拉從舞蹈中抬頭,眼神卻流露出一絲迷茫,暗示她的婚姻可能沒表面上幸福——這個鏡頭是雪美蓮在侯麥不知情的情形下剪進去的。侯麥對此的反應是?「假裝不知道。但一個拍過那麼多關於謊言、關於人如何講述自己的電影的導演,一定知道。」侯麥曾表示,這個鏡頭是《秋天的故事》裡最美麗的畫面之一。
另一個例子,是侯麥最後一部電影《愛情誓言》。「有一場戲我們剪得很平穩,但攝影師晚上問我:『你們為何用這個?另一個鏡頭更好看,風吹得很美,衣服很飄逸。』後來我換了。」雪美蓮把影像導出成DVD,半夜放在侯麥桌上,跟他說:「你看我發現了什麼?」侯麥看了之後回:「哦,這就是我想要的畫面。」
侯麥是雪美蓮的導師、好友,最後也成為父親般的存在。(雪美蓮提供)
在傳記《侯麥》(Biographie d'Éric Rohmer)中,雪美蓮曾描述剪接這門藝術:「有時候剪接師的工作是在揭露導演的意圖⋯⋯不是一種再創作,更像是修復一幅畫作,將淡去的線條更加清晰的呈現出來。」所以剪接師不只是坐在剪接室裡排列鏡頭,有時還得撿回那些被導演扔掉的素材。「很多導演會把技術上拍得不好的東西丟掉,但故事跟情感表達到了,就不用去想拍得好不好。」她不只撿回被丟掉的畫面,也會找出作品裡應該存在的聲音,例如幫曾翠珊的紀錄片《河上變村》剪接,「這是關於家鄉、很個人的故事。我跟她說:『為何你不自己來說呢?』會更intimate(個人、親密)。」雪美蓮對別人的建議,最終也回到自己身上,《隱蹟之書》裡她用自己的聲音,講自己的故事。
描述侯麥與自己的關係,雪美蓮常用詞是「庇護」。侯麥會為學生兜資源、牽人脈,還會聽他們分享煩惱,例如幫雪美蓮拆她不想看的前任信件,念給她聽。問侯麥留給雪美蓮最重要的東西是什麼?「有一個很重要的東西,我現在在電影圈找不到,一個大人物沒有ego是很少見的,」這時,鏡頭裡背對太陽的雪美蓮彷彿鑲著光暈,「那就是對別人的好奇心,跟侯麥談話,他會問你問題,不會只講自己。我覺得做人是這樣,不只是拍電影。」侯麥曾好奇雪美蓮的名字嗎?「哈,他對所有年輕人都好奇。他座位後面就是一本字典,有什麼東西我們講,他不懂,就馬上去翻。」2010年侯麥去世前,問過雪美蓮很多次:「Mary,你有什麼打算?我走後你怎麼謀生?」

侯麥也是活成假名的人

雪美蓮沒跟侯麥說過自己的家族故事。但隱藏過去、重寫自我,侯麥並不陌生——侯麥並不是本名,真正刻在墓碑上的名字是莫里斯・謝雷。而「侯麥」也不是他第一個化名,25歲時,他以第一個化名吉貝爾・柯提耶出版小說。至於侯麥這名字,單純是為了拍電影取的。據說侯麥母親直到過世前,都以為自己的兒子是中學教師,而不是鼎鼎大名的導演。
我問雪美蓮知道這件事嗎?她回:「當然。」是了,《隱蹟之書》開頭出現侯麥墓碑,搭配的旁白是:「侯麥喜愛神祕與曖昧。接下來我要說的故事,他聽了大概會笑出來。侯麥這個名字,本身就是一本隱蹟之書。」
侯麥與父親,都喜歡重寫自我。雪美蓮沒有找出父親化名的原因,只能推測父親是為了打入上流社會,才取了一個洋派的名字。但答案似乎已不重要,從小到大提到自己名字時的欺騙感,在遇見侯麥、加入他的電影大家庭後便消失了。「侯麥用法語叫我的名字,很多人以為我的名字是法文的『瑪格麗・史蒂芬』。一開始我跟《斷了氣》剪接師瑟希・德屈吉(Cécile Décugis)工作,很長一段時間,她以為我就叫瑪格麗・史蒂芬,哈。」繼承父親的假名,遇到活在假名裡的侯麥。就像拍壞的鏡頭,who knows?誰說一定要丟掉呢?
雪美蓮會說普通話、廣東話、英語、法語。好奇她平常用什麼語言思考?她說視近期與哪種語言的人說話而定,「但最近,我常常用廣東話自言自語。」(雪美蓮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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