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專注,才能感覺肌肉與筋膜的反饋。陳家翰曾幫客人放鬆後,失眠3天的客人在他的按摩床上睡著;也建議過突遭事業風暴的客人先讓身體緩下來,而不是急於上戰場,後來傳回令人欣喜的進展。「透過閱讀身體,幫客人的狀況恢復一點,支持他休息過後再回去崗位上。」這是他對工作所認定的意義。
陳家翰坦承目前最不擅長的,是「魔法攻擊」型的客人,也就是情緒不穩定的人。另一種則是帶著標準答案來的人,曾有客人在腳底按摩時指揮「左一、右二、進三、退四…」,雖然對方滿意地離開,但陳家翰覺得「這滿可惜的,你沒有開放新的可能性,讓師傅按照自己的步調幫助你的身體放鬆。因為a點到b點,不一定是你想像的那個路徑。」
按摩師Johnny的路徑,就不是他自己預設得了的。大學畢業後,當了5年程式設計師,每天下班前和人講不到3句話,於是離職去澳洲打工度假。他在中國人開的按摩店打工,學了一個禮拜就上線,「第一個客人是個滿壯的老外,我緊張到全身衣服連內褲都濕了,亂按一通,反正就是跟他拚了啦。」20分鐘時間到,客人到櫃檯結帳時說:「我這一輩子沒遇過按這麼爛的師傅。」
Johnny做按摩的緣分是從澳洲打工開始。這段按摩生涯原本只是人生中的花絮,但Johnny返台後經歷了不同工作,4年後想轉業時,在求職網站上看見「按摩」,突然又連結起那條幾乎埋成海底電纜般的路徑。
這次,Johnny培訓了3個月,第一個客人是專業的美體SPA老師,「按到後面他說我這樣不行,竟然叫我趴下,指導我。」隨著技術提升,Johnny從夜市店鋪一路轉進大型連鎖品牌。「這一行門檻較低,外籍人士也能做,其實是一個每天都在『比較』的行業;我們會注意到誰的客人多、自己的客人是不是流失…所以大家都會去進修。」
Johnny說明,按摩不能強調療效,歸類為保健放鬆,所以勞動部的證照可增加信任,卻非必要門檻。按摩師反而會參加民間協會辦的課程,例如國際芳療、伸展,甚至法規課,來因應近年來更多新型態的按摩。
但,「傾聽」也是很重要的一環,「最放鬆的時候,客人會分享他們內心深處的痛點。我習慣結束前按到頭的時候,默默幫客人祝福禱告。」而成就感則來自客人起身時的笑容,以及馬上詢問師傅編號。
按摩將近八年,Johnny的手指沒有繭,只有手肘呈微褐色,他開玩笑:「我沒有認真做。」實則是他有保護自己避免職業傷害的方法,腰和手都是重點。但他的保護罩防不了客人的「氣」。
我好奇他的宗教信仰也相信「氣」嗎?「一開始不相信,但接觸多了真的比較敏感,我按到(氣不好的)會流眼淚、打嗝,有的還會暈。」因此每個按摩師都會用自己的方式,例如曬太陽、打太極來排掉「濁氣」,保持健康。
「我們這一行沒有底薪,大部分是承攬制,勞健保也是自己找工會。如果受傷或生病了,不能上班就沒有收入。」Johnny剛入行時一小時收費約900元,8年下來,視服務項目微調2、300元,各店家有不等的抽成。「薪水沒有漲太多,但假期從月休6天、8天,現在到10天。因為店開得多,按摩師少,大家為了搶人,福利就越來越好。」
女性按摩師的業績又普遍比男性按摩師高,「因為她們多了做SPA的女性客群。」但性騷擾則不分男女,Johnny就遇過男性客人試探地觸碰他身體,他通常會技巧地轉開,或是開始聊太太與小孩。「大家可能覺得按摩師會性騷擾客人,但客人性騷擾按摩師的比例也很多,這是按摩師的一個風險。」
客人形形色色,需要很好的EQ,採訪陳家翰時,他形容同事是「高級大人」,情緒非常穩定,對此Johnny深有同感,「不知道是不是按摩職場的特性,我的同事都是I人(內向型的人),休息的時候,有的打坐、有的看書,超安靜。」
安靜中,他們也保持著觀察,「按摩師通常會在客人一進來時,看對方走路姿勢。」Johnny一定會觀察的還有手錶,「如果是運動錶款,就會跟他聊運動項目,知道哪邊要加強;也會留意公司識別證,因為這邊客人都是附近的上班族,看是哪家公司就可以約略預測他的痠痛點。」
45歲的Kim來自泰國,她在2000年阿扁第一次當選總統那年來到新北八里的工廠當女工,並結婚生下1個女兒。「我女兒小一的時候為了配合我上班,每天送到學校時,教室門都還沒開,她就坐在門口等老師,好可憐。」
Kim為了女兒轉行做按摩業。為了女兒,Kim決定學按摩轉行,終於在女兒小四時,和朋友合夥開了按摩店。「當初我女兒的爸爸很反對,說黑道白道都要顧,會撐不住。」真的有人來收保護費嗎?「沒有啊,他們還會付錢按摩哩。」
怎麼知道誰是警察、誰是黑道?「因為我在路上看到那個客人穿(警察)制服,但是我怕他被誤會(接觸色情按摩),所以假裝不認識。其實他們很辛苦,也是需要放鬆。」那黑道呢?「他沒有帶小弟,很客氣,按完的時候說,如果有人找麻煩就打給他。我根本不認識,隔天客人告訴我,他們『大哥』來過,我才知道。」
黑白兩道都沒為難,反而是鄰居檢舉她做八大行業。Kim後來明白,指壓、腳底按摩、精油SPA都是不同的營業代碼;店面位於商業區、住商也有不同的限制。「我想得太簡單,在台灣還是要懂法院多一點。」她的意思是,要弄懂法律。
但無論店面經歷多少波折,Kim強調15年來,她請的都是泰國師傅。「這代表什麼?」「代表我都是做純的。我們泰國人比較喜歡出力,不喜歡做黑的,你去看外面按摩店,70%的泰國人都是做純的。」
Kim的按摩店堅持只請泰國師傅。即使是純的,難免會遇到男客詢問情色服務。「剛開店時會很生氣,現在笑笑說:『我們這邊沒有喔!』就好像我賣素食,你問有賣牛肉麵嗎,不是故意的,是因為不知道。」
我問Kim,做這一行對她有什麼改變嗎?她睜大眼睛用力強調:「有!我有改變!我見到好多人,如果我在工廠,就不會遇到了。」她形容自己是客人「很熟的陌生人」,因為不會知道客人聊天時提到的對象是誰,客人反而能放心聊天,讓她聽到很多生活以外的世界。
和先生離異後,為了跟女兒住得近,Kim始終沒離開台北市北區。按摩店維持5張床規模,晚上9點就打烊,做的多為熟客。有對夫妻,年紀大了,好一陣子沒見,再來的時候只剩太太一人。Kim問:「我可以抱抱妳嗎?」這是她跟女兒學會的一件事:按摩可以放鬆,抱抱才是最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