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幸妤講出了很多女人的心聲!我也曾經一直等,每個長輩都告訴妳『戲棚下等久了就是妳的』、男人老了一定會回來。但就像她說的,不會回來就是不會回來。」61歲的王惠華如今已能用旁觀者的冷靜,勸說仍在苦等的女人們放手。
感情裂痕 戳破粉紅泡泡
一頭長捲髮、穿著白色無袖上衣,露出的手臂可見重訓練出的肌肉線條,王惠華端上準備好的洛神茶、咖啡、蜂蜜水熱情招呼,「要喝什麼自己來不用客氣。我不是因為你們來才這樣,平時我就是什麼都準備好。」一如她在婚姻中,事事周全。
王惠華是女木工師,她教木工不只是教技術,也教「自信心」。正如她歷經32年的婚姻風雨,一夕間斷捨離後,在木屑中為自己鑿出的底氣。
成長在極具安全感的家庭,父母感情融洽,讓她從小對婚姻充滿憧憬。25歲那年,她嫁給交往3年、對父母極其貼心的前夫,以為踏上了像父母一樣幸福的歸途。

原本從事設計工作的王惠華,為了兒子辭掉主管職,轉為在家接案,「這不叫犧牲,是我選擇把孩子帶好。」她物欲低,賺來的錢全交給擔任藥廠業務的前夫處理。「我算數不好,錢交給他我安心,有吃有住就好。」
她照顧丈夫無微不至,會算好時間,在他下班到家前幾秒,把剛煮好的湯端上桌,讓他喝到的都是熱的。甚至因為前夫患有糖尿病、高血壓,王惠華精研菜單,做得精緻又健康;身為基督徒,公婆家要拜神祭祖,她照樣忙前忙後準備供品。
「我一直覺得自己很幸福,他對我也好,我們還會牽手睡覺、牽手走路。」王惠華說。沒想到,這段婚姻表面的漆依舊亮麗,內裡的木頭卻早已被蛀蟲蠶食出裂隙。兒子8歲那年,丈夫硬說一通台南精品店的來電是台中客戶,面對這顯而易見的外遇端倪,她卻選擇相信、並替前夫找藉口。之後幾年,前夫脾氣大變,嫌便當買得太早或太晚,連她去家庭髮廊燙800元的頭髮也被罵。
王惠華事後才懂,父親曾說過兩家門不當戶不對,原來不是指家底,而是家庭觀念。前夫的原生家庭裡,長輩幾代都有「小三」「外遇扶正」的案例,對婚姻忠誠的想法與她截然不同。而她的寬容與鴕鳥心態,反而成了放任裂痕擴大的溫床。
精進技能 為自己重新活
將這場只靠女方努力補土補漆、維持外在美好的婚姻推向終點的,是兒子的一場意外,與一雙清醒的眼睛。
原本夢想當足球裁判的兒子遭遇工安事故,不幸截肢。他在病床上,目睹父親躲在一旁看著訊息笑,證實外遇從未間斷;小三甚至曾到木工工作室叫囂,要王惠華離開。
當時為什麼不離婚?王惠華坦承:「我很愛他啊!而且我沒有做錯任何事,我為什麼要離婚?」追根究底,也是不甘心。直到兒子屢次抓到鐵證,忍不住對她攤牌:「媽媽,是妳讓他以為妳永遠可以忍受…妳下次吵架不要找我當和事佬,是妳自己選擇讓他這樣對妳的。」
這番話如棒喝打醒了王惠華。她意識到不能再無底線忍耐。
決定離婚那晚,沒有歇斯底里。當兒子告訴她又抓到證據時,王惠華平靜地走下樓,對正泡著茶的先生說:「第一,禮拜一我們去辦離婚。第二,你要幸福。第三,登記完你就搬出去。」丈夫措手不及。禮拜一,兩人正式簽字。
一夜之間,王惠華將家裡所有與前夫有關的照片、衣服、用品全數扔光,「只留幾張孩子小時候跟他合照的照片,怕以後孫子問起阿公,不知道他長什麼樣。」
離婚後的第1年,她陷入深深自責,暴瘦十多公斤,「我一直想著自己到底做錯了什麼?為什麼婚姻會走到這個地步?」每當想尋短的念頭襲來,她就去夜跑,「剛開始跑的那種窒息感很痛苦,但想死的心更痛。」
轉折發生在她去南投竹山教木工,一位牧師開導她:「這不是妳的錯。」王惠華在開車上山的路上爆哭,「我所有的苦,神都知道。我告訴自己要重新活過!」下山後,她徹底卸下了討好者與被害者的枷鎖,重新打磨自己的人生。
「既然要重新活,身分證很重要,我就去拍了韓式美拍。」以前學彩繪、木工是為了討丈夫歡心;如今教木工、經營早午餐店,純粹是因為做這些事可以讓自己快樂。
「我曾經恨過,但我現在很感謝我前夫,如果不是他,我怎麼會變成現在的我?」王惠華用半生的傷痕,換來真正的清醒。雖然情感上曾處於弱勢,「但我一直在精進工作技能,也才有底氣離婚。」她勸女生真的要愛自己,「不要去等待那個不會回頭的人,愈等愈心酸而已。」
冷漠缺席 家庭如偽單親
談起離婚,留著一頭俐落短髮,側臉神似藝人張艾嘉的陳真(化名),笑得自在輕鬆,「應該是2020年。我記不清確切日子,昨天還打電話問小兒子。我是在他研究所畢業時離的,一簽完字,立刻飛美國參加他的畢業典禮。」

那一年她63歲,與前夫的婚姻牽扯了30多年。外界看來,這是一場熬到白頭、卻沒能走到最後的遺憾;但對陳真而言,這不過是一齣男主角長期缺席的歹戲,終於由她親手下架。
陳真是中學國文老師,31歲步入禮堂。「我爸爸常說,如果有能力養活自己,就不一定要結婚。」相親超過20次,最後和大學同學談了戀愛。「那時覺得他很有理想,我是被這點吸引的。」當時的她還不懂,當理想主義落入柴米油鹽,現實是多麼沉重的代價。
婚前多靠書信往來,訂婚後男方又去外島當兵,紙短情長的美化,掩蓋了性格與觀念的巨大差異。
「我們了解不夠深。前夫高中就離家念書,跟家人的關係比較有距離,不像我家關係緊密。結婚一星期,我就想離婚了。」前夫同樣教書,但沉浸在哲學與文學裡。「他每天回家只看自己的書跟報紙,連吃飯都不跟我講話。我就想,那我結這個婚要幹嘛?」陳真從小看著父親疼愛母親,以為婚姻該是溫暖有回應,沒想到迎來的卻總是靜默。
她開過口,對方允諾會改,婚姻就在極慢的調整中拖延著。後來二個兒子接連出生,孩子的爸卻沒有因此多關注家庭。「前幾年大兒子跟我說,其實我們家一直都是『偽單親』。」
丈夫幾乎都不在家,忙著鑽研學問、成就志業。家務與照顧孩子的重擔,八成落在陳真一人身上。「憑良心說,他薪水都交給我,但家長會、親子活動幾乎沒出現過。」她的青春就在每天教書、接送孩子、帶孩子學才藝中流逝,行程滿到她無暇去思考丈夫幾點回家,也不再期待任何噓寒問暖。
其實她也抗議過。「但你怎麼罵他、怎麼講,他都惦惦不反駁,根本吵不起來。」有次二人開車去溪頭,一路上只有她單方面找話題,回程她賭氣閉嘴,竟一路無言開回台南。「我跟他講過很多次,『你根本不應該結婚,我這麼好的一個人,你是在糟蹋我!』」那時她就下定決心,等孩子大了,她一定要走。
堅定離開 人生不再將就
在冷漠之外,還有背叛。婚後第十年,丈夫的「白月光」重現,陳真開始失眠,但她只請了3天假,然後咬著牙照常上班。在那個對單親家庭仍帶有偏見的年代,為了給孩子一個圓滿的家,她將委屈埋進心底,也是這段日子,讓她體會到同伴的力量。「女生身邊一定要有能接住妳的閨密。」正是好姐妹們陪她到處做心理諮商,充當她的情緒垃圾桶。

幸好32年的歲月,陳真沒讓自己沉溺在怨懟中。穩定的教職收入讓她握有底氣,她學爵士鼓、參加合唱團、跑馬拉松,「不管賺多少錢,一定要有經濟能力,工作也能接觸不同的人。不要一直困在『我為什麼這麼歹命』的糾結裡。轉移焦點,嘗試不同的東西,讓自己快樂。」
等到孩子各自獨立,她提出分居。丈夫試著挽留,陳真只是冷靜地問:「請問你做了什麼事,讓我覺得現在還可以留下來?你不能只出一張嘴,什麼都沒做。」
小兒子研究所畢業時,她知道時間真的到了。
簽字那天,丈夫忍不住落淚,但對陳真已經掀不起任何波瀾。「其實都60幾歲了,不離婚也可以就這樣過下去。」陳真的語氣很輕,卻很堅定,「可是不簽字,我永遠只是某某人的太太。他回這個家,我還是得照顧他。你知道嗎?餘生很貴,我不想再將就我的人生。我跟兒子說,你老媽現在只在意健康跟美麗,其他事情我都不管了!」
重男輕女 點燃不幸引信
「我離婚是去新莊地藏庵『辭祖』。我告訴夫家的公媽『我已經跟你們家沒關係了,我不想把自己的命賠在你們家。』也跟我公公說,我完成對他的承諾,照顧到他百年後,他不能不放我走。」今年59歲的鄭金雀說。
在廚房工作的她,頭髮剪得極短、極俐落。她的婚姻起始點在80年代末,遭遇的困境卻宛若已被時代淘汰的封建舊社會。
「我懷第三胎時,夫家跟我說如果又是女兒,就要把我前二個女兒賣掉。」鄭金雀的台語聲調陡然升起,眼神沉了下來,「我跟他們講,如果敢動我女兒,我絕對讓你們『人掠厝拆、雞仔鳥仔甲你掠甲無半隻』,不信你試試看。」只有孩子能讓媽媽忍氣吞聲,也只有孩子會讓媽媽忍無可忍。為了保護四個孩子,她在窒息的婚姻裡,把自己囚禁了30多年。

鄭金雀是嘉義東石人,國中畢業那年家裡要蓋房子,成績足以考上嘉義女中的她只能放下課本,16歲獨自搭車北上當美髮洗頭妹。「漂泊好幾年,覺得沒依靠,就想找個可以靠的人。」21歲那年,經客人介紹,她認識了做「土水」(泥水匠)的前夫。
對方長得古意、工作認真、不喝酒。漂泊異鄉多年,想找依靠的鄭金雀以為尋到安穩,不顧母親警語,毅然嫁了過去。
然而,夫家極其重男輕女。第一胎生下女兒,成了不幸婚姻的引信;姑嫂間的矛盾則是另一條導火線。「前夫小時候沒媽媽,什麼都是妹妹對、家人對。」在這個家裡,鄭金雀是徹頭徹尾的外人。
丈夫每月只給她2、3,000元家用。孩子剛出生幾個月,她開口要奶粉錢,丈夫抽出幾張鈔票甩在桌上。「那一刻我就再也不主動要錢了。」她性子硬,轉頭接起各式手工加工,在無數個深夜坐在客廳拚手速,一天幾百元到上千元,硬是用雙手撐起孩子的奶粉錢和學費。
為了傳統觀念,她接連生下第二胎、第三胎。第三胎終於是男孩,卻在1歲9個月時因診斷失誤,吃藥吃到腎臟出問題。「醫藥費很貴,他們就不想要了。」當時第四胎還在她肚子裡,夫家甚至冷言:「如果是男生,老三就別治了。」這句話徹底寒了鄭金雀的心。
第四個孩子還是女兒,那時先生動了離婚念頭,條件是他只要二個健康的孩子。鄭金雀不肯,「我四個都要,也要錢跟房子養小孩。」談判破局,結婚證書變成鎖死自由的契約,她搬進孩子房間,牢記母親的話:「全心在小孩身上,跟丈夫能過就過,不能過就算。」
有次爭吵,丈夫甩她一巴掌,鄭金雀當場一掌狠狠打了回去,怒斥:「你憑什麼打我?我爸都沒打過我。你注意一點,晚上睡覺的時候怎麼死的你不知道!」這一回手讓丈夫嚇傻,才知道她從來不是軟柿子,只是為了孩子斂起脾氣。
固守婚姻 孩子也受折磨
最小的孩子上國中後,鄭金雀進入加工廠,全年無休地加班,將老大、老二養到上大學。後來,糖尿病嚴重的公公無人照料,鄭金雀感念他曾偷給自己每月5,000元貼補,辭掉工作擺攤賣水煎包與蔥抓餅,一邊賺錢、一邊照顧公公直到送終。
然而,長期壓力卻擊垮了她的身體,鄭金雀患上心律不整與肝硬化。「有一次在攤位上我突然沒力氣,小女兒要送我去醫院,我還堅持水煎包要先賣完。到了醫院,血壓低到醫生說我沒昏倒簡直是奇蹟。」
最後的決裂發生在4年前。不堪負荷的心臟需要做心導管電燒手術,丈夫冷眼不語,「他一定要我開口求,跟他『借』20萬元,還問我什麼時候還?」

術後3天,鄭金雀虛弱地躺在客廳沙發,傷口劇痛未歇,丈夫走進來第一句話卻是:「妳還不去煮飯?回來有夠好命,吹冷氣都不用動。」但就在半個月前,小姑開刀,丈夫天天往醫院跑、買補品;對結髮30年的妻子,他連一通電話都沒有。
「孩子當時提醒我:『媽,妳以後急救是要他簽名的。』那時我就決定,我不要這個人了。」鄭金雀喝了口冷掉的咖啡,露出釋然的笑容。
她偷偷在外面租房,一點一點搬走衣物後打電話攤牌。面對丈夫「一毛錢都不給」的威脅,她找律師清算財產。拿到配偶欄空白的身分證那天,她只有一身輕鬆。
少了婚姻重壓,聽從醫囑放鬆生活,肝硬化指數控制住了,心臟問題也不再發作。「我以前在婚姻裡非常不自信,覺得自己很失敗。離婚之後,我想去哪就去哪,想吃什麼就點什麼。」
「不要以為不離婚是為了孩子好。」雖然那時是害怕拿不到孩子的監護權,但鄭金雀也知道,待在隨時會爆發衝突的家,對孩子而言只是另一種折磨。兒女至今偶爾還會怨她:「媽媽,妳幹嘛不早一點離?我們就不用天天活在陰影裡。」但人生沒有後悔藥,走過半百風雨,鄭金雀現在常勸那些委屈求全的女性:「誰不想一段婚姻到老有人可以陪?但妳要想好,生病躺在醫院裡的時候,那一張放棄急救同意書,要讓一個不愛妳的人簽名嗎?妳的生命是要自己決定,還是要別人幫妳決定?」
小辭典:熟齡離婚
所謂「熟齡離婚」,是指結髮多年的中老年夫妻邁入人生下半場時選擇結束婚姻,尤以55歲以上、婚齡逾20年的族群為代表。據內政部統計,台灣近10年50歲以上離婚人數增加1倍,而65歲以上高齡離婚人口中,女性人數攀升逾2倍。
關渡醫院院長陳亮恭指出,這個世代多承擔著上有父母、下有子女的「夾心餅乾」壓力。許多女性即便忍受冷暴力或外遇,也常為了給孩子完整家庭而吞忍;好不容易等到子女獨立、長輩離世,終於從家族責任中解脫。隨著經濟自主能力提升,當空巢期到來,累積數十年的價值觀分歧浮上檯面,她們不再將就,選擇為自己重新活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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