腳踝處因蜂窩性組織炎引起的紅腫,讓長年操勞造成腰弓背駝的張秋水在氣溫不到10度的高山上,只能穿著不耐寒、不止滑的拖鞋求醫。疼痛讓他連抬腿登上巡迴醫療車都困難,拿著藥包的妻子張朱蘭妹在一旁想伸手幫忙也力不從心。埔里基督教醫院山地醫學科司機鄭嘉恩見狀,迅速跳下駕駛座,身軀微彎,架住老人的胳膊,連扶帶送,穩當地將那副瘦削的身體托送上座位。
走全台最爛道路 各部落巡迴
這對老夫婦住在南投縣仁愛鄉的發祥村紅香部落,聊著20多年前就醫困境,「以前如果不舒服,就用摩托車騎到埔里,路不好、坑坑巴巴的,有一次半夜遇到石頭掉下來,過不去,就在那個崩山的位置倒退一點,睡過夜。」旁人聽了覺得辛酸,他們卻說習慣了,又補充道:「現在埔基的醫師來以後,真的方便很多。」這份「方便」得來不易,靠的是埔里基督教醫院山地醫學科成員們日復一日往來投89線,在各部落巡迴。
南投仁愛鄉的投89線「力行產業道路」是霧社前往發祥、力行村的縣道,沿線因地質脆弱容易坍方被形容是「全台最爛的道路」,「前面這段路比較常壞,所以都是鋪水泥不是瀝青。」鄭嘉恩熟練地轉著方向盤,他進入團隊8年,之前曾在私人救護車公司任職,埔基到部落的路,他因為熟悉,所以怎麼拐彎都不覺得難,手感就在腦袋裡,哪邊該轉一圈半、哪邊有個坑,他開玩笑說閉著眼睛都能過。但對部落裡的人來說,這路可說是關卡重重的「天堂路」。
醫療車下一站停靠在瑞岩部落,牧師林德川與妻子曾瑞美在此生活大半輩子,對就醫的艱辛感觸最深。20多年前,林德川在田間中風倒下,歷經報警、把人搬到較寬的道路上等救護車、下山、轉診,漫長的救護路硬生生耗盡了黃金治療時間。雖撿回一命,卻從此困在日漸退化的軀殼裡;長期照護先生的曾瑞美,也在2年前確診乳癌。
「我很怕開車帶先生下山。」光是攙扶先生上下車,對曾瑞美來說就是大工程。路途中,林德川容易餓,卻因吞嚥功能退化,餵食稀飯總在嗆咳的危險邊緣掙扎。這幾年若無大礙,都靠埔基山地醫學科主任賴力行到部落時前往協助更換尿管,「我先生都說賴醫師換不會痛,現在在這裡能夠解決就不下去了。」
仁愛鄉面積1,274平方公里,為台灣面積第三大鄉鎮,甚至超過彰化縣,地形崎嶇,海拔垂直落差超過3,100公尺,一個部落要到另一個部落,距離單位都是一座山,宛若動畫中所說的「遠得要命王國」。山裡的人因天險難行,有一群人選擇克服窒礙,把診間搬進部落。
健保目前有52個山地離島醫療給付效益提升計畫(簡稱「IDS計畫」),其中埔基山地醫學科於仁愛鄉巡迴醫療逾20年,在翠華村、力行村、法治村、大同村(霧社急診)、互助村等地設置醫療站,每日都有2至3台巡迴車載著醫師、護理師前往部落看診。團隊曾於2018年獲得第28屆團體醫療奉獻獎。科主任賴力行打趣說道:「我們是唯一的嘛!就是部落裡的台大醫院啊!」

就像賴力行說的,山地醫學科是部落的唯一,但比起真正的台大醫院或其他教學醫院,人力與資源差距如平地與百岳的海拔落差。山地醫學科成員僅25人,包括醫師、護理師、司機等,成員大多身兼數職,十八般武藝俱全,例如鄭嘉恩,除了開車、接送病患,人手不夠時,擁有EMT-1(緊急救護技術員)證照的他也要幫忙量血壓、心跳。即使是內科醫師,遇到患者跌倒傷口也是要上手縫合,團隊裡唯一外科醫師,今年已75歲的黃希聖說:「外科一定是縫得漂亮,內科就是有縫就好。」
因雞婆挽救多人 撫喪母之痛
早期團隊要建立資料庫,護理師得挨家挨戶拜訪。目前在埔基日月潭觀光醫療站服務的護理師龔富美,23年前加入團隊時是她人生最低潮的時刻。「那時我41歲,母親因為胰臟癌猝逝,我陷入憂鬱,一心只想逃到山裡。」龔富美並非原住民,初到部落,連狗都對她狂吠。她吃了不少閉門羹,卻沒打算放棄。「可能是有移情作用,我把部落的老人家當成自家長輩。上山像在搬家,車裡塞滿物資。」
想起剛到部落時那座難搭的「友誼橋」,她忍不住笑出聲。「有一次我幫患者打針,發現他們怎麼都沒穿內褲,問了才知道沒人幫他們買,山上也沒商店啊!」她趁著休假去菜市場買了一布袋、各種尺寸的純棉內褲,遇到人就發。她也到國小跟校長毛遂自薦,每個月固定在開診前先到學校幫小朋友衛教,慢慢獲得信任。
這種「雞婆」挽救了不少生命。一次她到力行村一名患者家中追蹤,與患者哥哥擦肩而過時,驚覺有問題,「我發現他臉色黃灰,呼吸有個味道,我告訴他可能腎臟有問題,但他很排斥我,還跑走躲到一個涼亭。」龔富美當時鍥而不捨追過去,像仙姑一樣點出他哪裡不舒服,請他隔日到醫療站抽血,報告出來果然是嚴重的尿毒症,立刻下山到埔基洗腎。在山上的10年,龔富美縫補了病人的生命,也填平了自己心裡的那個大洞。

現在的巡迴車上,學妹們接下了棒子。雖然家訪行程少了很多,但也都要身兼櫃台掛號、藥師等職務。這日跟著賴力行進入瑞岩、紅香與力行的護理師是37歲的劉玉梅與40歲的賴曉梅。
為族人回鄉服務 還可當翻譯
剛進團隊不到一年的劉玉梅是台中人,仁德醫護管理專科學校護理科畢業後就進入埔基,雖然內科、安寧病房資歷加起來近15年,被分派至山地醫學科後,仍有許多事須從頭學起。「在醫院顧的是病房,在這裡我們要盤點藥品、掛號、收錢,還要主動追蹤居民的成人健檢。」她發現這裡更像「社區醫療」,沒有大型儀器,護理師就是醫師的眼與手,必須具備極強的「預判」能力。
與劉玉梅不同,進團隊4年的賴曉梅是「回鄉」。她是賽德克族人,家就在團隊巡迴的村落。上有4位兄姊,身為家中么女,她在父母親期盼下,進入長庚技術學院護理科。在部落裡,男生從軍、女生學護理似乎是常態,「因為不用學費啊!」賴曉梅直言,那時原住民學雜費全免,且提供打工機會,因此她第一次離開部落,北上讀書。
「剛畢業去林口實習,我聽不懂台語,客運坐過頭坐到五股。」那些在都市適應不良的徬徨,最終都在回到部落後得到了撫慰。畢業後,因父母年事已高,賴曉梅回到南投,進入埔基工作,待過內科、護理之家,加入山地醫療團隊是想到舊時爸媽生病就醫遇上的困境,「以前都要下埔里,家裡沒車,也沒小黃願意進來,要想辦法去借、去求人載一程。」雖然一週至少2天外宿,但孩子出外求學,先生也在外縣市工作,賴曉梅慶幸自己無需面對因工作犧牲與家人相處時間的困擾。她的族語流利,甚至還能當居民與其他醫師的翻譯。
擔任護理師16年,見過無數生死,但山區醫療的極限與受限,有時候仍讓她感到衝擊。一次在霧社急診輪值,賴曉梅遇到急性心肌梗塞患者,心臟已裝過好幾次支架,「他的醫師告訴他如果又發作,要立刻送中國醫藥大學附設醫院,不然會死,但救護車只能送就近的醫院。」

提起這件事,賴曉梅的聲音還有點顫抖,也低沉了一些,「他盜汗很嚴重,也痛到不行,我碰到他就唉。霧社到埔里,司機大哥只開20分鐘。」那20分鐘賴曉梅如坐針氈,「他沒聲音的時候我真的很怕,AED都準備好了,他握著我的手拜託我幫他錄影,說要跟家人講一些話,我說:『可以,但我希望你是平安的。』」病人轉診後,賴曉梅請人詢問後續但沒下文,她卻鬆了一口氣,「我寧願相信他是好好的。」
20多年的堅持 護偏鄉醫療
就算看過不少生死,這關卻始終難過,她更堅定留下來的決心。「我想把護理生涯的最後,留給家人,留在家鄉。這4年間讓她覺得最開心的是讓媽媽覺得走路有風,「部落就是大人、小孩都會認識,回去的時候媽媽會說某個阿姨講說:『妳女兒很好耶,願意留下來,幫我們拿藥都很熱心,有問題她都會答。』老人家會很開心。」
冬末的2月,深夜11點,海拔1,500公尺的力發醫療站溫度接近零度,山裡的夜極靜,只聽到鍵盤敲擊聲、藥袋摩擦的沙沙聲與偶爾傳來的遠處犬吠。終於,賴曉梅將病人資料整理好,她起身扭扭因久坐有些僵硬的肩與腰,回頭對還在整理藥櫃的劉玉梅說:「我先去洗澡,等一下先幫妳把熱水留在水桶裡。」山上的水壓不穩,她們已習慣先幫後面的人做好備案。
投89線仍在坍方與修補的斷裂循環裡,但巡迴車不曾停歇。山地醫學科的成員把手中細小的醫護針筒化作堅韌的針線,努力把那條欲走進偏鄉、卻屢屢斷裂的醫療通路一針一針縫補起來。在這個通訊與導航有時會失靈的地方,這群人用20多年的堅持,硬是將那逾3,100公尺的海拔落差,壓進一張平面的醫療地圖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