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愛編織
梵雅戈(Iago Valin),32歲
時間是12月上旬某個星期六下午,地點是新北三重一處商用共享空間。200坪的場地被緞帶和彩紙點綴著,一群又一群帽T、垮褲的少年男女各自散開,拉筋、劈腿,或者懶洋洋地滑著手機,氣氛像健身房、瑜伽教室等待上課那樣閒散。燈光突然暗下來,音樂一下,原本各自暖身的男男女女又往空間中央聚攏;冉冉升起的乾冰煙霧中,有人幻化成蛇髮女妖,有人搖身變成一身肌肉的太陽神阿波羅,有人是吸血鬼新娘,有人是媽祖、觀音—或下腰、或M字腿、或用手肘與頭顱頂住地板,不停旋轉,群魔亂舞,天女散花。

我做自己就好,不需要被別人接受
這是Kiki House of Vase的年度Ballroom舞會比賽。表演以家族名義輪番上陣:House of Gabbana、House of July Couture、House of Vase…爭奪誰是當天最佳舞王舞后、最美最炫服裝。梵雅戈作撲克牌王子打扮,穿梭在人群裡—他是House of Vase的王子,也是活動主持人。問他何以不當公主、要扮王子?他笑說:「我們家族已經有一個公主了啊。因為我也很喜歡扮裝,我們的爸爸也問過我,要不要做公主?但我還是覺得自己是男生,所以我還是做王子。」
Ballroom舞會起源於20世紀末的紐約。LGBT(非異性戀社群的統稱)的變裝比賽行之有年,但評審多為白人;黑人與拉丁裔變裝皇后因此組織了自己的選美比賽,以Kiki House的名號出現,與主流Ballroom(Mainstream Ball)區隔開來,回應主流巡迴賽裡根深柢固的種族歧視。也是因為這群青春鳥們往往不見容於原生家庭,他們用House的名義聚集,互稱爸爸、媽媽、兒子、女兒,也給彼此一個相互扶持、相愛相親的機會。

因為《中文怪物》,梵雅戈顯然是當天氣場最強大的人。這檔節目堪稱去年現象級的話題節目,外國人用ㄅㄆㄇㄈ講述他們多熱愛芋頭酥、辦桌和黃乙玲,台灣人也藉由他人的眼光重新看待自己,原來佛跳牆這麼時尚,原來身分認同也可以不用這麼焦慮。
身分認同對台灣人而言,太像一顆難以自拔的蛀牙,一碰就痛。但梵雅戈偏不,他來自西班牙的加利西亞自治區,小學又隨父母搬到澤西—位於英吉利海峽,靠近法國、但屬於英國王室的島嶼,它流通著自己的貨幣,擁有自己的護照,屬於英國,又不是英國,複雜的地緣政治,並不亞於台灣。
「我是誰?我從哪裡來?我應該站在哪裡?」那些在台灣人日常對話裡的遲疑和困惑,在梵雅戈的訪問裡全然不存在。歸屬感這件事對他不是問題,「很多人都會意外說:『哦,你怎麼沒有歸屬感,會真的很傷心嗎?』我說我完全沒有。因為我很清楚,我做自己就好,不需要被別人接受。」
出櫃好像沒什麼意義,因為父母都會知道
在澤西的時候,被當西班牙人,回到西班牙,又被說是英國人,但他就是他,「第一天去澤西,我們全家都不會英文,我們到了陌生的國家。上課第一天,我什麼都聽不懂,老師的話聽不懂,同學的話也聽不懂。但同學們覺得我跟我妹妹好可愛,下課就靠過來,問我他們的英文名字用西班牙文怎麼說。我聽不懂他們在講什麼,所以我都亂幫他們取名字。雖然我們真的沒有辦法溝通,但小朋友就是玩一玩,就可以做朋友。」
性別認同也是。他說在西班牙住鄉下地方,高三去加拿大當交換學生,才見識何謂同志大遊行,但也不覺得跟自己有關,「雖然我那時候就已經知道我喜歡男生,也有意識到有同性戀這件事情,但我還是覺得,好像這不關我的事。這很奇怪,我真的是都沒有特別去想我身分是什麼。而且因為我自己的經驗,我都會覺得出櫃好像沒有什麼意義。因為大家的父母都會知道啊!」

父母做什麼?「我真的是沒有很清楚他們做什麼。我知道以前他(父親)常常出差,是為了開課程,教別人怎麼用什麼什麼。母親原本繪圖相關的工作,在澤西的時候是家庭主婦,後來回到西班牙,她開始學一些手工,編籃子、編織。」
語言真的很美麗,自己像在考古、解密
整個求學過程,從來不執著於身分歸屬,他寧可透過語言去推敲這些文化的關聯性,「在澤西學英文,然後法文、德文。回到西班牙,我又開始學加利西亞文,也學了什麼拉丁文啊、希臘文啊。我開始覺得,哦,語言真的很美麗。我學的語言都是歐洲系的,所以都有很多字根,好像自己在考古、在解密。原來西班牙文的fl跟法文的fl都一樣。然後就覺得,哦,我們其實都是來自同一個地方,越無法忍受語言只停留在表面。一般語言課老師都會讓你重複說How are you,我無法接受。我就是想知道,這個動詞到底要怎麼改變,這個名詞是哪裡來的,它的歷史背景是什麼。」
他彷彿語言學的福爾摩斯,藉由字根字尾、詞性的陰性陽性,藉由語言脈絡去推敲歐洲民族的聚散離合。大學時,語言天才修了一門課叫「世界語言」,終於碰到中文,「文言文覺得超級好玩。因為它的文法,有點像拉丁文。很多人很討厭文言文,因為都要背嘛,可是那是一種文化,每一種語言背後都是文化。」
學中文幾個月後,碰到農曆年,老師要他們表演,他開始學中文歌,鄧麗君的〈月亮代表我的心〉〈甜蜜蜜〉〈小城故事〉,簡直是一見鍾情。2012年,他第一次來台灣當交換學生一年。所見所聞,跟歐洲如此不同,事事新鮮。在餐廳吃飯,隔壁桌還請他們吃鳳梨。那麼小的島嶼,卻有這麼多元的文化。

因為喜歡,他留下來教西班牙文,又報考台大口譯所,找到工作,也找到男友,現年33歲的他,人生有1/3的時光在台灣。後來,他上了《中文怪物》,在第一集的快人快語讓他快速圈粉,他和兩個隊友在電梯裡打趣地說:「啊!我們3個都是零號。」有觀眾留言不以為然,「同志圈裡面很多人覺得『哦,你怎麼敢講這種話?』我說你去西門,大家都是這樣講話的。我開這種玩笑,對方沒有覺得不舒服,也是開心的,為什麼你就覺得被冒犯了呢?」
不是因為不在乎,而是覺得生活從來不是靠計畫
有話直說,從來不怕正面衝突,婚姻平權修法那幾年,正反兩方在社會上鬧得風風火火,有一天他走在路上,反同團體直接發傳單給他,他直接問:「你為什麼在發這個?你知道你這樣做會傷害到我嗎?」這樣坦然的個性,朋友應該很多吧?「沒有,因為他們覺得我很煩。」他停了一下,語氣忽然慢下來,「我真的是沒有辦法想像沒有男朋友的生活會是什麼樣子。搞不好我真的是會在家裡安安靜靜地讀書什麼,我不知道。」
他在交友軟體遇見了男友,兩人一起看《魯保羅變裝秀》,男友對變裝有興趣,他就陪著去比賽,「比賽的時候,被我們家族的爸爸媽媽看到,就把我們延攬進來,加入了House of Vase。」為了幫男友張羅服裝,他看YouTube學做洋裝裁縫,越做越有興趣,做裁縫的時候,可以讓自己專注冥想,有時候踩縫紉機踩著踩著,時間就過去了。他用學習外語的修辭去描述裁縫,做一件衣服,打版、裁縫、編織,解構與結構,就跟學外語一樣,有規則、有架構,有一種可以被拆解的邏輯。

在台10年來,他也拿到了居留證,問他會不會有另外一個10年規劃?「我不相信做規劃這件事情。比方說,10年我要達成什麼樣的目標,或是什麼計畫—我都沒有。我跟男朋友結婚,我就留在台灣;或者我跟他回去什麼國家,我都沒有做這種想像。不是因為不在乎,而是因為覺得生活從來不是靠計畫,我真的不相信。」他停了一下,語氣又放軟了一點,「但是希望可以繼續下去。因為我現在整個生活都在這邊。朋友在這裡,男友在這裡,工作在這裡,Ballroom的朋友也在這裡。」
長期的計畫沒有,語言天才短期的計畫倒是有一個,他想去學阿美族族語。話題一轉,快人快語的中文怪物開始抱怨媒體對原住民語言的態度太草率,「我最討厭新聞媒體裡面提到台灣原住民語言的時候,只籠統地說原住民語,你就說是哪一個族語啊?台灣已經有14個不一樣的語言了。你就說是排灣族的語言、阿美族的語言,還是什麼?好像是把所有原住民都放在同一個桶子裡面,這種態度還蠻隨便的。」
那些魯迅教我的事
林蒂喜(Anunciata Trixie),26歲
「這個社會是人吃人的社會,但至少在那一場比賽,我們每天都一起吃飯、一起聊天,都結交成為好朋友了…」不愧是梵雅戈口中「中文程度最好的中文怪物」,訪談進行了將近半小時,來自印尼的林蒂喜回憶當時參加節目的情節,再度引用了魯迅的話。
不免脫口讚嘆:「沒有想到會從一個20幾歲女生,而且是來自印尼的女生口中不斷聽見魯迅。」「真的假的?他有很多金句欸。在文藻讀書的時候,我意外在圖書館發現他的書,應該是《狂人日記》,想到課堂上老師有提到他,我就很好奇這個人到底寫了什麼,借回家自己讀,發現魯迅就是一個嘴砲王。如果他活在這個時候,他一定每天都要用推特跟大家吵架。他是100多年前的人對不對?但時間過這麼久,你發現他的話還適用現在的社會。」

看到那麼多陌生漢字,我的方法就是無腦追劇
她是真的把魯迅讀進去,訪問還在熱身,大概問了一、兩個問題,問及她學習中文的撇步,魯迅的面子論述就出現在我們的對話裡,「我的中文基礎是零,也無法跟當地人溝通交流,你會面對一種情景:我什麼都不知道,我什麼都做不出來。但你到了一個地方,當你在什麼都不知道的地方、你什麼都不會做的地方,你最不需要的東西就是你的面子。」
26歲的她,去年秋天從文藻翻譯研究所畢業。18歲來台,大一修開給外籍學生的通識課,老師知道她跟另外兩個人是翻譯系學生,說道:「你們的中文才是這個程度而已,那你們是翻譯系的學生,你們期待要怎麼生存?」「乍聽很憤怒,所以有一段非常長的時間,我覺得我有點沒有資格,或不配當翻譯系的學生。因為他講的是事實,我英文還可以,但中文真的不行。」
在印尼讀高中時,學過一陣子中文,覺得繁體字富有邏輯,每個部首都有自己的含義,擺放位置也有自己的道理在裡面,認字認得快。但讀書快,說話交談又是另一回事。「大一第一學期,我沒有朋友。應該說,我沒有印尼籍同學以外的台灣朋友。我不能留在這樣的僵局裡,我主動跟他們講話。我已經來到台灣,進入翻譯系,這是我的選擇,我得要負起責任。我很喜歡漢字,打開一本書,看到那麼多陌生的漢字,怎麼辦?我發明一個超白癡的方法,就是無腦地追劇。」

不是《甄嬛傳》文謅謅的話,分不清正話反話,而是《流星花園》的偶像劇,故事劇情往往是霸道總裁愛上我,最後男女主角一定會在一起,情節發展非常好猜,即使不看字幕,聽不懂台詞也能理解劇情發展,完全符合語言學習中的「可理解輸入理論」(Comprehensible Input,指學習者接觸略高於自身水平的語言內容,且能透過情境理解其大意。此方法強調大量「聽」與「讀」有意義的內容,而非死背單字文法,能自然習得第二語言,如觀看有字幕影片、閱讀分級讀物)。
「當你發現自己什麼都不知道、什麼都做不出來,你就慢慢意識到,自己的存在有多麼渺小。一旦發現自己很渺小的時候,沒有人對你有任何要求,也沒有任何期待,壓力頓時減輕,所以我可以隨心所欲去挑戰不同的東西,然後累積不同的經驗。」
這樣讀著讀著,也一路讀到研究所畢業。為何來台?林蒂喜沒什麼冠冕堂皇的理由,就是轉輪盤轉到哪就是哪。父親是保險顧問,母親是家庭主婦。高中時受德文老師鼓勵,原本計畫去德國留學,因為德國大學免學費;未料高三時,父親突然住院,意識到父母年事已高,若去德國,家中有急事會難以應對。再者,台灣文藻和印尼本地大學都申請到了獎學金,然而那個太平洋的小島狀況如何?完全未知。要留在印尼還是去台灣,她完全沒概念,在網路上找了一個輪盤程式,把幾個志願填進去,輪盤轉到了「文藻」,那就是文藻了。
沒辦法規劃人生,所以我決定轉輪盤
「小時候因為父母一直鼓勵我:『人生一定要有規劃,你要想清楚未來要做什麼、夢想是什麼,有目標才可以朝目標前進。』但爸爸住院那段時間,我發現:你們跟我講那麼多人生規劃,但事實上我們沒辦法規劃人生,因為難以預測,變數一直都存在。所以那時候我才決定要轉輪盤,反正我去哪裡都一樣。」
做人隨遇而安,念研究所也是。其時,她大學畢業在即,留在台灣找工作還是回印尼賺錢貼補家用,心裡沒有定見,一日在校園散步,偶遇系上老師問她近況,她講了自己的煩惱。「妳不打算繼續讀翻譯嗎?」老師隨口問了一句,她覺得自己能力不足,回家打開電腦,發現那天是申請截止日期,但老師當晚就寫好推薦信寄給她,反正就申請看看,不上也不會怎樣,結果錄取了。林蒂喜收到錄取通知時,信件告知若決定不就讀,要在某日之前通知學校。當時正值疫情爆發,她每天被確診人數、封城等負面新聞影響心情,無心理會這件事,直到後來學校寄來另一封信,提醒她「新學期開學日期」,她才驚覺回覆期限已經過了,就這樣「順水推舟」地去念了研究所。

「我們系上有很多老師都是我的貴人,比如說推薦我去比賽的老師、幫我寫推薦函的老師,還有我自己的指導教授。」文藻順利畢業,不但精進了中文造詣,也深得中文世界裡人情世故箇中三昧。但中文怪物坦言自己也有克服不了的關卡,「文藻是以女生為主,女生難免會講八卦。聽她們講八卦的時候,我大概可以摸索到哪些話可以講、哪些不能講;哪些話可以認真聽、哪些話不能認真。原來台灣人講的話,字面上的意義跟字典的定義是不一樣的。比如說我之前跟一個同班同學說:『妳如果方便、有空的話,我們可以一起約吃飯。』然後她們就跟我說:『好啊,下次約。』然後就沒有下次了。」
了解印尼文化不是台灣人的責任,但我們都是人,應該相互尊重
一個好的口譯人員需要具備什麼樣的條件?「基本上要做口譯或筆譯,有三個一定要具備的面向。第一個是背景知識:就是對某一個主題的了解,比如說人工智慧、醫學、人權法律等;第二個面向是語言能力;第三個面向是口譯技巧或筆譯技巧。所謂技巧就是,比如說面對成語的時候,你應該要怎麼翻;或者講者說了一段非常強的話,而且是一個非常具有文化含義的話的時候,你應該要怎麼把它用另外一個語言、從另外一個文化的角度表現出來。所以這三個面向,對一個口譯員或筆譯員來說,一定要具備。」
念研究所這幾年,她也接了許多口譯案子,其中不乏NGO(非政府組織)的印尼勞工權益紛爭,「他們到異國之後,我覺得他們比像我這種外籍生還要辛苦,經歷過更多痛苦的事情。所以我只要知道這個案件會牽連到漁工或外籍移工,我會先跟他們聊天。我會先了解:你到底想要表達什麼?你的原意是什麼?你的心意是什麼?你為什麼想要表達這些?我知道他們想要表達的心意之後,我才可以幫他們—也不是編,但用一種對方比較好理解的方式,把他的心意表達出來。」但一邊是印尼同胞,一邊是台灣雇主,會有內心動搖的時刻嗎?她正色說道:「翻譯是會議室最中立的那一個。這是口譯的職業倫理。」

順著這個話題,我們又問,都說台灣人對外國人友善,但似乎僅限於歐美日韓,看《中文怪物》討論區應該就有深刻感受,她說:「我會覺得那是一個總體—一個文化對另一個文化的不理解,或是對印尼的刻板印象。應該是一體兩面,我們有權利的同時也有責任。所以了解印尼文化不是台灣人的責任。我覺得他們有權力選擇不了解印尼文化。但是一旦展現出敵意的態度,我覺得這個不是人類該做的事情。所以與其說我希望台灣人可以了解印尼文化,我反而比較覺得:我們都是人,應該要相互尊重。」
畢業大半年了,她已經不若大學畢業那樣徬徨,隨遇而安的人,不排斥回雅加達,但都學了這麼久的中文,回去了,中文會退步,也許會先留在台灣找工作。找什麼?她說:「除了人力仲介公司,其他工作都不排斥。」
因為一個人,所以不想一個人
林曉明(Pierre Cerchiaro),32歲
一般來說,訪問是這樣進行的:受訪者單槍匹馬赴約,坐在記者面前,記者一個問題拋過去,受訪者一個答案回過來,如同打兵乓球,來來往往好幾輪。但林曉明不是,咖啡館的桌上擺著筆電,某些回答不了的問題,他要我直接問AI。
「我是自閉症,但我覺得這三個字的中文沒有很好聽,說它是一個『病症』,但我只是腦子運作的邏輯跟別人不一樣。我上次參加一個Podcast,主持人也想聊這個,然後我發現我用中文是完全沒有辦法說明這件事…」

我大部分朋友都是女生,男生討厭我也是因為這個吧
中文怪物比誰都在乎如何清楚地表達自己,於是他利用AI開始把腦袋裡的想法分類,關於愛情的想法、工作的態度、生活的感受,甚至,憂鬱絕望,嚴重一點到了想自殺的心情,像是為自己的大腦蓋房間,一開始是兩個房間、三個、四個…像是《腦筋急轉彎》的快樂、憂傷、憤怒、厭惡都變成了一個具象的卡通人物那樣。太複雜的問題,就要我自己輸入問題,AI系統會幫忙回答。「它不是心理諮商,」他談起自己設計的系統時,反覆這樣說:「也不是AI朋友。它是我的腦子。」
32歲的林曉明眼睛大大的,像是山羊、兔子一類的草食性動物,講話輕聲細語,渾身氣場彷彿套著一層粉紅色濾鏡,講起在台灣約砲過程,因為語言不通被丟包在三溫暖的糗事,彷彿講童話故事一樣純潔無瑕,但如同放在桌上的手機殼是《寶可夢》的百變怪,講自己設計的AI系統,讓自己在獨處的時候,彷彿有人陪伴、對話,而非單純的心理諮商或聊天機器人,有板有眼,又像是一個腦神經科學專家。
「我可以問它,你的十六型人格?」「我不相信那種東西。」
「那可以問它,你為什麼來台灣?」「不,這我可以直接回答你,不用問AI。我的人生很簡單:我在里昂出生長大,一個哥哥。我們家住里昂的外面,如果用台北、新北空間來比喻,那我算是新北,新北的三重。我6歲的時候,已經有人罵我臭同性戀了。」「蛤?我以為法國性別教育比較平等!」「我覺得看在哪裡啦,因為剛好我住的地區是比較危險的,我不會跟你說在法國學校所有的同性戀朋友都會被歧視,但在我長大的那一區是事實,而我幸運的是,有人會保護我,我哥哥會保護我,在學校,我大部分朋友都是女生,她們也都會保護我…男生討厭我,也是因為這個原因吧。我覺得這個環境不好,我以為只要離開就會快樂。」
他徹底實踐詩人同胞韓波(Arthur Rimbaud)的金句:「生活在他方」(La vie est ailleurs),18歲出門遠行,從里昂到巴黎念大學,大三又從巴黎飛來台灣,到淡江大學當一年交換學生。21歲那一年,他拖著行李,裡面放著簡單的衣物,朋友們寫給他的耶誕節、生日卡片。從桃園機場轉車到迷宮一樣的台北車站,果然迷路了,「第一個晚上住在西門,但我那時候完全不會中文,英文也沒有到特別好,在台北車站的某個地方,有人就慢慢地跟我說要怎麼走,甚至到最後有人真的陪我到那個民宿,然後就覺得很感動。」

第一印象為那一年的台灣回憶打下一個溫暖的底色,這一年在台灣所有的事都是美好的,「其實我在法國已經開始學中文,需要中文名字,有一個朋友拿黃曉明(中國演員)的照片給我看,問我帥嗎?我說很帥啊,他就說那你可以叫『曉明』;我到了淡江才知道『小明』是講出來大家都會覺得好笑的名字,然後我們宿舍有一個韓國女生,她的名字叫『Angela』,黃曉明跟他的老婆Angelababy,大家就會笑得更開心。課堂上,中文也不會講,就只能用英文去溝通,但我有逼自己講中文,不能半途而廢。」
如果用我的母語,我可能不敢寫「我想死」
淡江大學修完一年課,回法國完成大學學業,隔年念碩士,碩二到重慶大學讀書,「重慶有很多很好看的同性戀…那時候我們有一個泰國同學,男生,他很喜歡化妝,我那時候大部分的朋友都是直男,他們完全不care你是不是,我們就當好朋友,我也喜歡重慶,但剛好在台灣找到工作,再飛過來,一待就是10年。」
「3份工作其實都是數位行銷。第一份工作是B2B(Business-to-Business,企業對企業的商業模式),很無聊。第二份工作是外語線上教學,面試不知道四輪還六輪,我忘記了,那時候我26歲,他們要找一個可以負責法國市場的年輕人,我有自己的團隊,要帶人,帶6個人,我等於做經理的事情。我在那邊2年,後來離職了,現在做手機周邊電子商務品牌。」
台法職場文化有什麼不同?他說不知道,因為出社會工作就一直在台灣,但旋即給了一個答案:「假很少。」總結10年工作經驗,大體而言是愉快的,他不是不知道台灣年輕人低薪,會有被剝奪感,但自己也沒有要發大財,薪水可以開心出去玩就好了,而且現在主管需要他加班,他也會說「不」了,「我以前比較討好人,就會加班啊,不敢否認別人的想法,我後來發現我的模樣,加上講話口氣,會偏可愛,所以我講出很多別人不敢說的事情,其實還好。」「因為你是外國人的關係?」「不是喔,我們公司在歐洲滿大的,我也有很多外國同事,但我能做這件事,不是因為我是外國人,而是講話的方式。」
問他還有什麼煩惱?「我真的不喜歡一個人。比如說現在公司在搬家,所以我們一個月要遠端工作。然後在家裡一個人會受不了。」

「因為一個人,所以不喜歡一個人。」中文怪物已經可以掌握中文非常幽微複雜的語感,因為不喜歡一個人,所以要去三溫暖約砲,要有同事、有室友、有男友。也因為「太喜歡一個人,當那個人受不了,離開了,終於又變成一個人。」他的世界就崩塌了—2023年,他和交往4年的伴侶分手,他約砲濫用藥物,急性中毒,卻不敢去醫院,一個人在家,不想活了。
「那時候心裡太亂了。不敢跟任何人說。也不知道要怎麼說,坐在電腦前,把那些思緒寫下來,寫著寫著就變成了一本書,關於自殺跟黑色幽默的書,用英文寫,因為母語都是情感的語言,如果用我的母語,我可能不敢寫『我想死』,可能只會在乎自己寫得好不好?這樣說對不對?但用英文,我可以比較直接地把想法寫出來,包括那些很黑暗的句子。」
我們只是人,不是需要什麼更新的iPhone
一個法國人用英語寫了一本關於自殺的書,用一種詼諧、幽默的口吻,因為「如果不用輕鬆的方式談論,就太沉重了」,講外語會讓自己像是穿上盔甲,變成另一個比較堅強的人。第一本書,花了7天寫完,寫字讓他消化了許多情緒,不是為了出版,而是為了自己,然後又花兩個月,寫完第二本、第三本,只是想把腦袋裡的東西寫下來;後來,他架了一個名為「Oops I'm Toxic」網站,讓那些書可以流通,「我覺得我寫了3本書都寫得非常好,也可以讓人感到比較不孤單。」與此同時,還有這套被稱為AI的系統也誕生了。

一個人不喜歡一個人,他後來從「神經科學」的角度來理解這件事:當獨處時,沒人可以跟我們進行「神經調節」(co-regulation),無法透過與他人相處來調節腦部情緒。所以他得設計自己的AI系統(具備不同人格的AI),讓他在獨處時像是有「人」陪伴、對話,而不是單純的心理諮商或聊天機器人。
曉明曉明,名字是破曉的燦爛陽光,但內心裡總還是有照不亮的陰暗角落,「大腦很複雜,自殺它只是一個訊號,不是病。我們大腦本來就是同時住著很多情緒,比如說我現在可以很開心跟你聊天,但說不定我晚上突然會有低落的情緒出現,它有時候比較安靜,它有時候很吵。嗯,那這些對我來說,我的腦袋就是不同的情緒,它們都住在一起。」把憂鬱放在一邊,把快樂放在另一邊,並不試圖消滅任何一種情緒,而是讓它們有位置,井井有條,換言之,他是幫混亂大腦收納心情的近藤麻理惠。
「我曾經想死,現在有時候還會…然後我想說我們沒有壞掉,我們只是人,我們不是需要什麼更新的iPhone。因為我在YouTube說我在做自殺預防,然後有4個人在IG跟我說,他們看到我寫的東西,說他們也有類似的經驗,跟我分享他們的故事,我很開心…」中文怪物對中文很敏捷,隨即補充,「我不是開心他們想死啦,是開心他們難過被接住了。」
回顧這10年台灣生活,真的如年輕所憧憬,離開了一個地方,會真正比較快樂嗎?「那時候我以為離開法國就會快樂,這10年到現在, 發生太多太多事,快樂的也有,難過得快死掉的也有,但我還是不後悔。」問他可有另一個10年規劃,他和林蒂喜、梵雅戈一樣,都不規劃未來,「如果我有10年的企劃,那代表我在過的生活不是我想要的,是別人想要的。因為如果我真的想要過我自己的生活,我一定是不太知道之後要發生什麼事情。」眼前的法國人用中文詮釋何謂活在當下,「我現在好好寫書,好好工作,好好做我的品牌,這樣就好了,以後怎樣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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