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人智慧對決人工智慧,大部分的詩,1到2週寫完一首,但結尾的〈請刪除陳昌遠〉,咻咻咻,一下子就寫好了,「你每天生產的廢料都太多了/你為了抵抗卑微竟然還寫了這麼多文字,真的/太多了。陳昌遠。建議你刪除你自己/今天就開始進行刪除」。「卑微」是他創作的關鍵字,而且從來都是,詩人說:「我從小到大其實都蠻平庸的。比如說我國小考試大概都40幾名,高中留級,高中跟高職加起來念了5年,老師不喜歡我,我也不喜歡老師,我也不喜歡學校,我也不喜歡跟同學相處,國中、高中就是逃學,蹺課回家自己打電動或跑到網咖。」高職二年級時因長期熬夜看電視、打電動,瘦到只剩40公斤,家人懷疑他吸毒,父親帶著他去醫院檢驗,「我永遠記得醫生的表情,一開始非常和善,把我當成病人,但一聽到是來驗毒的,那個眼神馬上轉變,把我當成做壞事的人。」後來檢查出甲狀腺亢進,方才洗刷冤屈。
陳昌遠擅長寫小人物,採訪心法就是以卑微交換卑微,以寂寞兌換寂寞,與其說訪問,更像和受訪者交心。大學考上國立高雄第一科技大學營建工程系,但工程數學、微積分念得很挫敗,休學要去當兵,「人生很失敗,讀書很失敗,我打定主意,想去當兵的話,如果適應不錯,就簽下去,這輩子大概就這樣。我去區公所申請提前入伍,公務人員看我表格寫甲狀腺亢進,要我再複驗,如果是甲亢可以免疫,我說不用啦,我想去當兵。公務人員堅持我去複檢,結果真的是甲亢,真的不用當兵,之後只好去舅舅那邊做粗工,學一些做工程的事情,然後進印刷廠做事,月薪2萬8。」
成長過程完全看不出有成為詩人的跡象和潛力啊,問他啟蒙為何?「國中蹺課在家讀劉墉、侯文詠,也讀痞子蔡、九把刀和藤井樹。那時候流行什麼就看什麼,大家讀村上春樹,我就讀村上春樹,(大家)讀蘇珊桑塔格,(我)就看蘇珊桑塔格。高中喜歡女生,就會想寫情詩,從徐志摩、楊牧,看到余光中,身邊沒有同好,你反而會覺得:哦,這個東西是我唯一比較會,而且跟別人不一樣的東西。」後來,詩人以「sea35」的名號在PTT詩版寫詩,「基本上七年級詩人,叫得出名字都在那邊混過吧,崔舜華、羅毓嘉、徐珮芬、宋尚緯,都在那邊待過一陣子,他們在那邊累積很多作品,但他們離開的時候好像都刪掉了。我發文,也當酸民,在推文底下留言,說別人詩寫得不怎麼樣,基本上就是一邊看別人作品,一邊去理解詩創作這件事情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他獨自練功,後來讀到羅智成被打通任督二脈,「我免兵役了,跑去做粗工,有一天放假在PTT看到一個中山大學中文系畢業生PO文賣舊書,我想念中文系、想當作家,中山大學又是余光中任教的大學,他的資歷對我而言就是很夢幻的學歷,我去他的住處收書,問他畢業後要做什麼?他說不知道。問他喜歡文學嗎?喜歡詩嗎?他說他不喜歡,完全打破我對中文系的幻想,但那箱書有一本羅智成的《黑色鑲金》,我永遠記得那裡面有一句話,『我像一個努力要被粗心的文明校對出來的錯字』,讀到的時候,我覺得『啊幹,我的人生很多時候就真的是一個錯字』,如果我可以把外在對我的解釋當成你們就只是粗心的文明的話,我的孤獨感跟獨特感那一瞬間就被點亮了。」
陳昌遠早年在《中國時報》南部印刷廠,當過十年印刷工。(陳昌遠提供) 「羅智成打破了形式,傳達了概念這樣。概念這件事情對創作很重要的,羅智成的詩集等於教我創作觀怎麼建立,我不知道怎麼寫這件事情突然被解決了。」《工作記事》《本週運勢》到《雲端往事》,詩人進一步解釋自己的創作心法:「我們做人物報導不是都有『問題意識』嘛。《雲端往事》每首詩,等於是我塞一個問題意識,每一首詩都是你在為了讓自己擁有問題意識的練習。」
平日在職場口拙木訥的人,講起心愛的詩,舌粲蓮花,但切換到記者身分,對於做了九年的採訪生涯還是非常氣餒,「但是你現在問我什麼是問題意識,我還是講不出來是什麼,我只知道有個問題,我們要去發現它,要把它提出來。但其實我是跟著感覺走,我覺得這個超苦惱的,我那時候跟主管說我可不可以只做人物專訪,我不要做專題?她就說不行。那如果只讓我做人物專訪的話,我現在還在做。」
陳昌遠籌辦婚禮時還在想寫稿的事,新郎名字寫錯了,也沒有校對出來。(陳昌遠提供)以卑微交換卑微,以寂寞兌換寂寞,記者陳昌遠的訪問,更像是和受訪者交心,每次訪問,往往累積3、5萬字的逐字稿,在辦公室面對電腦,提煉成3、5千字的訪問稿,煎熬到天亮,然而熬夜熬久了,就睡不著了,工作2、3年開始諮商看醫生,吃藥有一陣沒一陣,睡不著就睡不著,能睡著就睡著,作息很混亂,熬著熬著,9年過去,他遞出辭呈了。
「離職原因滿複雜、滿複合的,每個層面都有一點,我還在自己做整理,要歸因在我長期憂鬱跟失眠作息混亂,好像可以;要說老婆安胎、早產,然後照顧小嬰兒,疲累炸到我要動筆寫稿都有寫作障礙,也可以,2、3行文字要花很長的時間才能寫出來。總結主因,就寫作障礙吧。我下離職決心的原因,是怕障礙嚴重到我之後不想寫任何文章,甚至不能再寫詩,寫詩不能賺什麼錢,但不能寫詩這件事對我來說很嚴重。」
「說不的次數比愛還多/好過的日子比壞的時候少」,他的心是一個鍵盤,因為工作反反覆覆的敲打,有些按鍵壞了,打不出字了,他太忙了,連自己結婚,結婚喜帖上的陳昌遠變成陳昌達,他沒校對出來,徹底變成一個錯字,等於在自己的婚禮,變成了一個陌生人,「開始工作之後/一段時間不去想那雷雨的山道/到休息時/才意識到要為情愛負責」。
小朋友出生後,詩人說他和老婆常常吵架,他覺得老婆當媽媽後,重心在兒子身上,自己不被愛了,加上自己做事粗心,照顧孩子上做得不如老婆意,往往挨罵。一天早上上班前因故口角,不想讓2歲兒子看他跟老婆吵架然後大哭,下班負氣在網咖住了3天,「我離職後,跟老婆大吵的次數變零,然後因為收入短少,為錢愁苦的次數多很多就是了。」
陳昌遠稱即便離職了,記者工作還是留下不可逆反的創傷,以前半夜睡不著、會起來吃東西,離職了,現在半夜睡醒,都會跑去吃一些東西。詩人用寫詩來擺脫卑微跟平庸,詩是一種抵抗,然而人生大部分處在魯蛇階段,所以抵抗的東西成了他的養分,「我有時候覺得去當外送員好像是讓自己更卑微吧,當過記者,有一些很底層、土性的東西沒了,寫這一本寫完,我重讀的時候也會覺得:陳昌遠你也變了嘛,你也不是當年在印刷廠工作的那個小傢伙了。」
「離職會是中年危機?」「我前幾天也有想到這一題欸,心想現階段老婆重心在孩子,然後我又四十幾歲了,當記者看不到一個比較遠的未來,會不會中年危機?所以才會想要離職?我把我的詩丟給AI問它,結果它說我是中年危機。」
當然,外送員陳昌遠現在跟AI對談,只能用免費版的ChatGPT,他目前跑單跑得很隨意,基本上一個月大概賺1萬5,比最低基本工資還低,然而勞健保掛外送工會,勞保每月2,071元,健保915元,會費300元,「出社會做了20年工作,才發現待公司的優勢就是許多保障公司幫你張羅好了,這些錢過去都只是薪資單的細項,到自己要付時才肉痛。」
不跑單,不工作,還有一個原因是因為兒子早產,發展遲緩,他離職還有一部分原因是想多跟兒子說話,語言早療做半年了,目前3歲進幼兒園,幼兒園老師認為他發展很正常,暫時鬆一口氣,「你把我寫窮一點沒關係,反正詩人本來就窮,月收入1萬5左右,離職後都在吃老本燒積蓄,我今天就跟我老婆聊,我如果去申請國外駐村詩人計畫的話有沒有辦法?我想看看國外創作者對AI的看法是怎樣?她說你能夠每個月給4、5萬元家用,那就可以去。我說我沒有辦法,她說那這樣不行。」
陳昌遠跑外送,基本上一個月賺1萬5左右,比最低基本工資還低,勞健保掛外送工會,要額外繳勞保2071元,健保915元,會費每月300元,他說這些錢過去都只是薪資單的細項,到自己要付時才肉痛。「有些雷雨是用來預言的/有些不是/而是愛你的人/用憤怒說話/要你帶傘」,中年男人婚姻裡的齟齬也是靈感的來源。詩人說老婆抱怨現在他寫的詩都很無聊,不幽默、不有趣,讀起來很痛苦。「不會啊,裡面有一首情詩寫得很甜蜜,閃到眼睛快瞎了。」「噢,那是有一次採訪前我很焦慮,站在便利商店前面喝咖啡,心想過幾天就情人節嘛,想說來寫一首詩給她當禮物,然後她看完也只是哼了一聲,沒多說什麼。」已婚的詩人笑著抱怨著:「創作這件事,我都覺得她在PUA我,不太誇獎。」
那首〈選擇〉是這樣寫的:「AI都可以寫詩的年代/一首詩顯得更為廉價/幸好記憶貴重/靈感也不會特價/紀念日每年一次/但一首詩/可以讀一千次/日子是字/花是句子/你跟我是彼此的懸崖」。
老婆讀完悶哼一聲,應該是認可了,在婚姻裡能拯救一個粗心先生的魔法,對陳昌遠而言,還是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