換言之,財政部究竟要的是一家比較大的公股投信,還是一支能承擔國家金融戰略的資產管理團隊?二者看似相近,實際上完全不同。前者只需完成公司合併,後者則必須整合政策、通路、資金、人才、產品及海外布局。
但目前最積極推進的是合併程序、股權配置及員工安置;至於整併後的市場定位、產品藍圖、通路分工及量化目標,外界都看不到。於是,整場改革出現最荒謬的畫面:政府急著要求員工對安置方案表態,卻還沒有向員工及投資人說清楚,這家公司未來要往哪裡走。
公股投信四合一的目的與願景,藏在這片模糊之中。而眼前相關員工人心惶惶,對廣大投資人權益來說,更是未蒙其利,先受其害。因為這場整併,牽動的不只是4家公股投信旗下3百多名員工,而是4家投信背後近30萬名受益人與4千億元資產。
即將被合併的3家投信員工,對未來工作環境及薪資福利,充滿不安。投信是高度依賴專業人才的產業,基金經理人判斷市場、調整部位;研究員追蹤產業及公司;交易人員負責下單;後台處理基金會計、淨值計算、申購贖回。任何一個環節出現斷點,最終都可能反映在投資人的報酬與權益上。
陳小姐是位家庭主婦,同時也是家中財務長、決定資產配置方向,她持有華南永昌投信基金逾12年,標的包括全球物聯網精選、中國A股及台股基金,總部位約5千萬元。投資期間,基金報酬率繳出翻倍成績,她對績效表現還算滿意;但四合一消息傳出後,開始認真考慮結算部分基金。
「對投資人來說,績效與服務最重要。」陳小姐認為,績效來自研究團隊及基金經理人,服務則靠長期培養的默契;多年下來,業務已熟悉家庭資金需求、風險承受度及投資習慣。「未來公司一旦消滅、業務異動,長期累積的信任也要重新開始,理財計畫等於被迫中斷,我只能先觀望、甚至退出。」
在「資訊越模糊,越不可能增加部位,甚至已有先結算、待整併完成後再觀察」的想法下,客戶心態直接戳破了「四合一規模相加」的迷思。
公股四合一要壯大,靠的不是投信單打獨鬥,而是金控由上而下訂出共同目標。另一位從事飯店管理業的林先生,投資華南永昌投信旗下基金約20年,部位超過8千萬元,主要以平衡及多重資產型基金為主。「我追求的不是最高報酬,而是穩定安心,這幾年基金績效跟市場相比,雖然表現普通,但服務真的到位,這對穩健投資人來說已足夠。」
但四合一整併後,若改變原有產品定位或投資風格,對林先生而言就未必是好事。「我不排斥合併,但至少得告訴我,合併目的是什麼;尤其在股市相對高檔,投資決策更需審慎判斷。若整併過程中,基金經理人離職、研究團隊重組,或內部忙於人事與系統轉換而錯過行情,投資人的損失,可都是真金白銀地反映在報酬率上。」
二位長期客戶、合計持有逾億元資產,態度皆從信任轉為觀望。反映受益人想釐清的是合併後原來的績效與服務能否延續?政府要求整併,能創造多少新價值?目前,投資人也沒得到答案。
更大的挑戰,是史無前例的4套系統整合。「基金後台每天要處理淨值、會計科目、交易交割、申購贖回,配息及客戶資料;股票型基金淨值計算至小數點後2位,債券型基金甚至精細到小數點後4位,每個小數點都關係到受益人的錢。」一位專戶投資部主管表示。
投信四合一最大挑戰,是史無前例的4套系統整合,關係到廣大受益人資產。他解釋,即使4家投信採用相同系統廠商,公司也可能依各自需求高度客製化。「相同會計科目,在不同公司可能代表不同內容;像收益平準金、已實現資本利得及配息來源,就可能採不同算法。一旦資料移轉對應錯誤,基金淨值、配息金額,甚至申贖都會受影響。」
「這不是把4個檔案複製到同一台電腦,而是把4件不同尺寸、材質的衣服全拆開,再重縫成另一件,每個接縫都需仰賴熟悉原系統的人。」一位熟悉投信後台作業人士指出,過去2家投信整併,從檯面下準備到系統正式上線,都需要一年以上時間;現在一次整合4家公司,國內幾乎沒有可直接複製的案例,若政策只盯著合併基準日,卻沒有給出足夠測試及平行運作時間,等於拿近30萬受益人資產進行壓力測試。
最弔詭的是需要為整併結果負責的董總位置,現在不是懸缺就是代理,公司治理問題同樣令人不安。目前除了規劃存續的第一金投信外,其餘被整併的3家公司,董事長、總經理職位多由金控高層兼任或內部主管暫代。
「整併談判中,誰替被合併的公司爭取資源?誰決定產品及人才去留,且替員工與受益人把關?」一位公股投信員工無奈表示,政策要求推進,被合併公司的決策核心卻相當弱勢,相關權益任人擺布。政府喊強化國家隊治理,卻在董總人事不完整、責任歸屬模糊下推動整併,全民想問:這艘國家隊究竟要開往何方?
一位擁有25年以上資歷,歷練投研、產品及管理部門的資深投信主管不諱言指出,「整合公股金融資源才能在市場上壯大,這點無庸置疑;但只從投信推動四合一,是方向正確但步驟錯誤,幾乎注定無法成功。」
原因在投信只是金融集團的產品製造部門,真正掌握客戶、資金及銷售能力的是銀行、證券與壽險。「銀行透過理專銷售基金,創造手續費、信託管理費及保管業務;證券掌握ETF募集與交易通路;壽險則擁有長期保費資金,可提供投信代操需求。民營金控投信能夠壯大,靠的不是投信單打獨鬥,而是金控由上而下訂出共同目標。」 資深投信主管客觀分析。
4家公股投信董總位置,目前多有懸缺或代理,公司治理問題令人不安。圖為兆豐投信董座張傳章。公股四合一卻反其道而行,先把4家投信併起來,再期待兆豐、華南、合庫及第一金旗下通路主動支持。「整併後投信董事長有什麼權力,要求另外3家銀行替你賣基金?」資深主管反問。每家銀行、證券都有自己的KPI(關鍵績效指標),若銷售民營投信商品更有手續費、績效及市場需求,為何要優先支持一家不是「親生子」的公股投信?
這正是整併最大的政策矛盾,政府宣稱要集中通路,實際上卻可能切斷原有通路;號稱要創造綜效,卻沒有把真正能創造綜效的銀行、證券及壽險納入共同決策;想打造國家隊,卻只把最缺乏通路主導權的投信推上第一線。
若政府還未想清楚國家隊定位,那麼四合一就只是把4家規模有限的投信整併成規模稍大一點的「迷航隊」;而沒有戰略的艦隊,就算規模變大,也不知該何去何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