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鏡相人間/一支麥克風走過愛滋與農田

發佈時間2026.10.18 07:28 臺北時間

更新時間2026.10.18 07:29 臺北時間

「米米之音」的訪談,有不少是在田野間直接進行。
文
攝影
從年輕時在電台臨時取了「歡歡」這個名字,到後來成為「大米」,林瓊美主持過音樂節目、新聞節目,卻總覺得少了點什麼。
直到2010年,她主持全台第一個談論愛滋議題的廣播節目,讓當時見不得光的感染者走進麥克風;搬到宜蘭後,她把麥克風擴展到農村,訪問小農與在地人。這一路,她也重新認識自己,遇見愛情,與家人走過出櫃與和解。
愛滋、農村,二者毫不相干,卻指向同一件事:最冷門最邊緣的議題。她說,確實很邊緣,但也很重要。
林瓊美有許多名字:歡歡、阿Mei、大米…。每主持一個新節目,她就隨便取一個新藝名。
「我就是沒有品牌意識的人,呵呵,所以走到哪裡遇到人,從他們叫我的名字,我就知道是什麼時期認識的。」

沒有品牌意識 藝名隨意取

2001年感染愛滋的光哥(右),是「露德知音」的早期來賓,後到露德協會工作至今。
例如「歡歡」,是年輕時去面試台中「歡喜電台」主持人,面試者要她現場即席講5分鐘的話,假裝主持節目,「我腦筋一片空白,歡喜電台,『歡歡』好了。我就說:『大家好,我是歡歡。』」她錄取,從此在節目中叫歡歡。
用得最久的,是大米,我們也就喚她大米。她用大米主持兩個節目,2010年她主持「露德知音」,是全台第一個談論愛滋議題的廣播節目。後來她從台北搬到宜蘭,2017年主持「米米之音」,探討農村議題持續至今。
她與我們約在宜蘭一簞食餐廳採訪,此處由穀倉改建,承載著宜蘭小農友善耕作運動的歷史,不少活動都在此舉辦。大米說:「我跟我太太就是在這張餐桌認識的。」她說,當時她主持露德知音多年,認識不少同志,對性別議題也熟悉,但,「我一直以為自己是異女,異性戀。」
大米來自農村,台中縣烏日鄉,在那個還沒升格直轄市也沒有高鐵的年代,父親種田、打雜工,母親在工廠替人煮飯,「我常常看著稻田發呆,慘淡少年的時間很長,沒有人可以傾訴,看著田野,是一種很好的抒發。」她解釋了自己後來為何搬到宜蘭,那裡有稻田。至於家鄉的稻田,後來陸續變成一座座違章工廠。

當電台主持人 被迫賣商品

這間廟宇提供不少在地小農舉辦活動。
她學會計與程式設計,卻對影音有興趣,很早進入傳播產業,後來到廣播電台當企劃、當主持人,從此沒離開過麥克風。
她卻總有一些適應不良。她到熱門音樂電台當DJ,節目受歡迎,她卻覺得只播音樂、極少說話的節目似乎少了點什麼。她轉而到地方電台,在節目中可以暢談了,收聽率也高,卻被要求順便賣一些保健商品。
她含蓄說,那些商品的品質未必都很好,價格往往也不便宜,「聽眾很多是老人家,沒什麼錢,可是主持人會說你們一定要支持我,我才能每天為你們服務,這些老人家就心軟了。我聽過有老人家在家裡藏了一大櫃的保健食品,不敢讓家人知道,都是他省下來的錢買的,但根本用不到。」這些聽眾,甚至包括她的大阿姨,「她小時候家境關係,沒有錢讀書,不識字,我常會去幫她讀一些文件,有次她要我幫她看一罐產品,說是電台賣的,能治療什麼病,我看了,問她花多少錢買,她說5千元,我說可是罐子上寫地瓜粉耶。」
大米說到這裡,補充道:「但我也不會去指責那些電台,他們是合法營運,也確實陪伴了很多老人家,像我大阿姨,她是獨居老人,每天收音機一定要開著,聽那些台語節目,她很需要。也有很多農民去田裡一定帶著拉吉歐(收音機)。」

小室克難錄音 為愛滋發聲

2019年大米(左)與太太阿青(右)在台灣登記結婚,母親(中)也從台中拎著滿滿大餅過來。(林瓊美提供)
左右為難,她辭職,到電視台當配音員。2010年,在露德協會工作的高中同學徐森杰約她吃飯,露德協會長期協助愛滋感染者、藥癮者,是極少數協助愛滋感染者的NGO(非政府組織)之一。「森杰是社工,那時剛接祕書長,當時台灣社會對愛滋仍有很多誤解,感染者幾乎是不能見光的,那就先用聽的,他覺得我的廣播經驗很資深,適合主持這樣的節目。」徐森杰一邊跟大米聊,一邊陸續有電話打來,「三通,同一個人,我問他是不是有要緊事,他說是一個感染者,有用藥,曾進監所,出來後再犯,狀態很不好,很想聊一聊。我聽完,那種很一般人的道德批判就出來了,當時我對用藥、進監所還是很刻板印象,我問森杰為什麼會這麼耐下心面對這些人?」徐森杰給的答案很簡單:「因為這個時候的他,需要幫助。」大米說,這句話支撐她後來義無反顧投入節目。
露德知音從協會辦公室裡的一間小諮商室開始,克難錄音,幾年後才有經費裝設專業錄音設備。大米訪問感染者、訪問家屬、訪問醫師…印象最深是某一集直播時,一位叫貓頭鷹的聽眾留言,說剛得知自己感染愛滋,驚恐不知所措。聽眾紛紛留言,有人安慰、有人以過來人經驗分享。一段時間後,貓頭鷹也成了大米的來賓,談自己後來如何讓心情穩下來。
聲音是溫暖的陪伴,陪著感染者熬過最低谷,聲音也能傳遞正確資訊,清洗汙名。大米說,如今愛滋病毒早可透過藥物有效抑制,一個很重要卻不普及的概念是「U=U」(Undetectable=Untransmittable),測不出病毒,等於不會傳染。只要感染者穩定接受抗病毒藥物治療,就能讓病毒量低到測不出來,也就不會傳染給他人,即便有性行為。
大米說,如今依然棘手的是感染者的就醫問題,許多醫師明知U=U,仍拒絕替愛滋感染者看診。她說,過去感染者遇到這類不合理對待,幾乎都默默承受,換另一家醫院,如今已有感染者勇於爭取權益。
「光哥」是露德知音相當早期的來賓,2001年確診後求助露德協會,如今在露德工作,他說:「尤其像牙醫,或者看護,他們都受過專業訓練,知道不會感染,可是他們情感上、心理上如果抗拒,不想幫你看診、不想照顧你,你也沒有辦法。我們無法要求全天下都接受感染者,但所有感染者都希望這一天能夠到來。」

異女突被告白 美台辦同婚

大米(右2)2014年受邀主持同志大遊行,那時她仍自認是個異女。(林瓊美提供)
2014年,大米搬到宜蘭定居,此前她因主持露德知音而認識不少同志,2014年甚至受邀擔任同志大遊行的主持人之一,但她一直自認是異性戀,只是沒遇到喜歡的人,「之前我只談過一次戀愛,追求我的男生我都不喜歡。」
直到2016年,在我們此時採訪的這張餐桌上,她遇到來自美國的阿青,兩人很聊得來,阿青中文流暢,還想學台語,也想學習種有機蔬菜,打算留在宜蘭種田,大米便邀阿青上節目受訪。不久,阿青向大米告白。
「我第一時間沒有辦法接受,我就是一個異女啊!」只是,大米看到阿青被拒絕後的傷心,「她很痛苦,我也同時感受到她的痛苦。」她後來回想,那代表自己其實也有用情了。她再回想過去與阿青相處的種種,不到1個月,她接受了。
「我過去的人生,那些追求者並沒有什麼問題,但我就是沒有辦法,我到底怎麼了?以前我自己都搞不懂。遇到阿青我才知道。」阿青從很年輕就知道自己是女同志,談過很多戀愛,「對於我這種自以為異女、其實是女同的,她說她也看過,就是懵懵懂懂過了大半輩子那種。」
大米又補充:「我覺得也不只是性別,有時候人跟人就是…遇到了,很契合。」大米形容自己一旦接受便毫不猶豫,很快向家人出櫃。只是,父母晴天霹靂,「他們完全不能接受,甚至叫我以後都不要再打電話跟他們聯絡,也不要再提到那個名字(阿青)。」不久,快過年了,大米對母親說,阿青一個人在台灣沒親人,兩人會一起回台中,阿青住旅館,「我說:『我沒辦法像以前一樣,整個農曆年都住在家裡陪你們,我住幾天就要去陪她。』」
「後來我媽媽有一天突然從台中殺來宜蘭,我女朋友嚇死,想說要不要躲起來,因為我媽媽之前有說不要再提到她的名字,應該更不想看到人。結果我媽媽一進來,坐下來,神色凝重,問我:『妳女朋友咧?請她過來。』」
阿青戰戰兢兢出現,「我媽媽就很嚴肅,開頭第一句就問:『妳是認真的想要跟我女兒好好的在一起嗎?』」劇情急轉直下。「我說:『媽媽妳幹嘛幫我求婚啦,妳轉變也太快了吧?』我在猜,可能我說過年只能回去一下子,她很在意,感覺失去一個女兒,那何不一起迎接我們兩個回家。然後她之前看新聞報導,看到的都是同性戀很亂,所以想知道我女朋友是不是認真的。」
交往2年後,阿青帶大米回美國辦理結婚,再隔年,2019年5月,台灣同婚合法化,大米帶阿青去戶政事務所,「簡單的登記,結果我媽媽又從台中殺到宜蘭,這次還帶著我已經80歲的大阿姨一起過來。我媽出現時,兩隻手拎了滿滿的一盒一盒大餅,農村嫁女兒要送的那種大餅,還有被單,一整套禮俗。」
「我跟我媽說:『登記結婚不用這個啦!』她說:『結婚就是我嫁女兒耶,當然要做大餅。』以前我30幾歲的時候,我媽媽就好幾次問我什麼時候結婚,親戚都想吃我的餅,她已經想好要訂哪一家,我說:『妳愛吃的話,自己去買一塊。』」
這天,大米(右)採訪剛採收完茭白筍與蓮藕的青農哲賓(左)。
「我就心裡知道,我媽媽對於大餅這件事,她有一種…終於實現了,她要嫁女兒了!真的可以去訂她夢想中最好的那家大餅。她拎那些大餅很重,還好我是開車去火車站接她們,我好奇問我媽媽怎麼算出要訂幾盒,她說:『我兩隻手可以拿多少,我就拿多少。』我聽到,真的是哭在肚子裡。」

關照阿公阿嬤 用台語陪伴

也在宜蘭,大米開了一個新節目「米米之音」,談農村議題,經常採訪當地小農。「對於我這樣農家子弟出身的人,很大的一個觸發,是關照我自己的爸爸,我爸爸從來不以自己務農為榮,一直認為自己『沒出頭』,老是要我們好好念書、以後離開家鄉,我們這一代人幾乎都是這樣。」
她採訪想回鄉種稻的女孩、採訪種茭白筍的友善耕作青農、採訪養蛋雞的農家,「滿常講台語,因為在農村講台語是最自然不過的。以前主持台語節目,我也是心裡隱約希望家人聽得懂我做的節目,我希望我的節目可以服務我的阿公阿嬤,我希望洗刷台語節目的…」她沒說得太明白,應是刻板印象之類。「廣播可以陪伴,有溫度的語言是一種力量。由純粹聽覺建立的感情與黏著度,跟視聽是很不一樣的,尤其是台語。」
聲音是寂寞長者最好的陪伴,她在田間認識一位老阿伯,「阿北很可愛,我只要去深溝村,就會去他家坐坐、聊天,他太太早年在菜園被毒蛇咬傷腳,有點不良於行。後來有一天阿北的兒子打電話給我,問我可不可以在某一天的某個時候,在節目播放江蕙的〈家後〉,我答應,後來就播。隔一陣子見到他兒子,他說播歌那天是他媽媽出殯的日子,在那個時間點要離開,他說他媽媽很喜歡我,剛好那個時間點我也還在節目現場,就希望送那首歌給媽媽。我心裡想,天啊,如果你提前讓我知道,我當天應該哭到沒辦法講話。」

讓邊緣被看見 也就圓夢了

右方這張餐桌,是大米與阿青相識的地方。
米米之音曾3次入圍金鐘獎,但現實始終艱難,好不容易跟教育電台談了合作,申請到農委會每集5000元的製作費,「可是我做這個節目是全台跑,外出採訪花費的時間很長,加上企劃、事後剪輯,整體成本非常高。」公家經費卡得死死,合作3年後她決定停止。
她說,幸好後來有個匿名的捐助者,贊助長達一年的製作經費。「這是米米之音做了11年,唯一一次匿名捐助者,我問他可不可以在每一集節目最後感謝他,他說不需要,讓節目內容被更多人知道就可以了。」1年過後,她又恢復成自掏腰包做節目。露德知音去年底更因經費問題,暫時停更。
不論談愛滋或農業,即使在NGO中都算非常冷門的議題,我們問她,好像都做比較邊緣的議題?她說:「對,我喜歡『邊緣』這兩個字,邊緣沒有關係,它很重要。」
她形容自己也像個邊緣人,「如果放在資本市場,我真的有點不切實際啦,所以被當成邊緣人也無所謂,這是我自己的毛病。但能夠做家人聽得懂的語言,我覺得很好,然後讓一些很邊緣、很弱勢的議題被看見,那就是我想做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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