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鏡相人間／人生有影！野台有光 紙風車屏東團
發佈時間2026.11.15 06:28 臺北時間
更新時間2026.11.15 06:29 臺北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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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台灣最南端，平日是社工、老師與倉管的素人，到了週末便換上戲服，化身為廟埕前百變的角色與歡笑製造者。由屏東縣政府與紙風車屏東團合作的「阿猴落地掃」，將防詐與長照宣導化作野台笑聲深入偏鄉。
最初連台步都不會走的「雜牌兵」，如今把每場廟埕演到座無虛席。在這座落地的生命戲台上，他們演著別人，也讓自己在現實風雨的縫隙裡，找到了安放靈魂與被世界記住的破口。
距離晚上7點開演還有半小時，紙風車屏東團「阿猴落地掃」台前早已聚滿人潮。阿嬤拄著四腳拐走向紅色塑膠椅；年輕爸媽在最前排鋪好野餐墊，邊卡位邊餵奶、餵飯。
素人初登場 曾是瑕不掩瑕
屏東縣長周春米也常是台下的人。「我第一期看過十場，今年也跟了一半以上，都捨不得走。」2022年前縣長潘孟安與紙風車簽MOU（合作備忘錄），接棒的周春米把這股能量發揚光大，更「私心」把老人最常遇到的交通危機與詐騙塞進劇本，「屏東大眾運輸少，長輩多騎機車；詐騙更是每天幾千萬元在騙，看了真會『嘸甘』（心疼）。」
這份心疼，讓她想讓屏東自家人演自家事。「本來演給老人家看，結果連小孩都瘋狂。公部門做得再多，都不如在廟埕看一場歡樂的表演。」看著台上頂著烈日、妝髮自帶的團員，周春米佩服又心疼，「太陽直射連致詞我都受不了，但他們pose一擺，眼睛就亮了。」
「落地掃」是歌仔戲最早期、最原始的表演型態，不搭設舞台，直接在廟埕、樹下或空地演出。每週南下陪伴排練的紙風車屏東團團長任建誠回憶，這群素人初時連台步都不會走，排練也總因工作湊不齊，曾被創辦人李永豐笑是「瑕不掩瑕」。如今，他們硬是憑著熱血把每場廟埕演到座無虛席，「前年落地掃演出29場，今年會有28場」。而這群人裡，最熱鬧、最跳tone的莫過於湯玉其。
社工上濃妝 瓦斯妹大變身
黑布圍起的後台帳篷內，團員們忙著梳妝、換戲服。湯玉其抓緊準備縫隙囫圇吞棗吃完便當，拿起眼影大膽抹上死亡芭比粉。冷白膚色襯底，在她臉上勾勒出一種獨特的清冷感。
「別人都說我不講話很有氣質，但講話就會破功。」她一開口語速極快，立刻破除美麗的誤會。「同事不太清楚我在演戲。之前的工作忙到九點下班還被拜託負責尾牙，累到我都叫自己『小心肝』。」上好妝，她那雙「無處安放」的小手托臉、環胸，順勢扭扭身體，笑果張揚。
她現職是縣政府社工，負責性騷擾防治。這份信手捻來的即興，其實是在一成不變的傳統家庭老樹上，抽出的一抹新綠。
「我是潮州人，『三潮』元老，潮州國小、國中、高中畢業。」1993年湯玉其出生那年，父親創業開瓦斯行，四十公斤重的鋼瓶成了家裡的立家根本。有次父親藥物中毒送急診，人躺在病床上仍堅持拔針離院，因為「瓦斯行不能停」。「我曾以為爸媽不愛我們三姊弟。別人在圍爐，我們家參與了每一家的年夜飯！我去公園吃黑輪、去百貨公司，都是同學父母帶我去的。」她笑得諧趣，背後全是辛酸。
然而沉悶沒有壓熄她身上的光。湯玉其極具同理心，小學每天都有同學打電話「問事諮商」，熱絡程度甚至超越家裡的瓦斯生意，「我爸特別幫我申請專線，那號碼現在都還留著。」
「小時候大家都說我很會演，但我爸媽說我沒底子、長得也沒別人漂亮，我想想說得也有道理。」後來她填了東海社工系，理由竟也像台詞，「因為我想當個好人。與其說是想當演員，不如說是想當小丑，像紅鼻子醫生一樣帶給人單純的快樂。」
畢業後她遠赴台東當社工，之後回鄉陸續做了咖啡店員、台鐵售票員、彩券行員工等十多份工作。「你不要看我這樣喔，其實我在找一份喜歡做的工作，覺得：啊！就是這個了。」
始終沒轉職的是送瓦斯。幾年前父親雙眼開刀，她辭職當起正牌瓦斯妹，能扛起四十公斤瓦斯桶爬透天厝。每天醒來全身關節劇痛，她才體會到父親那代人不說出口的重負，「後來我懂了，不是每個人的愛都能說出口，他默默把這家養大、把基本款顧好，就是他的愛。」
台詞自己加 尖叫聲撫傷痛
那段時間剛好遇上劇團招考，讓她重拾對舞台的熱情。看似人人好的她藏著慢熟的保護殼，剛加入時總習慣默默縮在幕後。直到一次深夜練習砸開了她的殼—「那時候排練場燈關了，一群瘋子在全黑停車場，開了5、6台車的車燈狂練舞到半夜一點。」看著車燈下揮汗如雨的影子，她渴望也走進聚光處。
在劇團裡她是讓人又愛又恨的靈魂人物。「別人是給台詞會忘詞，玉其是會自己加、自己改。」任建誠邊笑邊搖頭。演《雞城故事》主角時，原台詞自嘲考零分：「這只有我有喔！」她硬改成：「因為先有蛋才有雞呀！」那時她體重近70公斤，被緊繃戲服勒得幾近窒息。在恆春演出那天，她頂著劇痛演完、優雅開傘，全場孩子爆出震耳欲聾的尖叫，「那一刻很痛快，我很痛，但真的快樂。」
編導曾將她「瓦斯妹」的人生寫進劇本，但在潮州巡演時她卻選擇不上台，想為家撐起保護傘。「瓦斯行在地方上不受待見，我不希望我們家太曝光。爸媽看我表演，我會很感動，但不想他們看到我在台上演平日生活的辛苦。我寧可讓他們看到我演一隻搞笑的猴子。」
愛演、能演，為什麼不當專業演員？她直言不想離開屏東，且現實已築起高牆，「我要照顧家人，需要穩定的工作。沒有自私的資本。」這四年，湯玉其就這樣痛並快樂著，在社工與劇團的場景中奔波切換。
換上性感的亮片裝、戴上高馬尾假髮、拿著羽扇，這日她以《愛神》舞群登上舞台。下一場景，換上潮服變身宣導反詐騙的Rapper；再轉身，又切換成威嚴警察、俏皮小護士。在這落地的生命戲台上，她演別人，也做自己。
登台換喘息 為師又健又表
與同樣熱情活潑的湯玉其相比，48歲的陳姿臻身上，多了一份屬於中學教師的俐落與明亮。「我都跟人家說，我是全屏東唯一一個又ㄐㄧㄢ又ㄅㄧㄠ的老師！」陳姿臻笑得爽朗。同時握有健康教育與表演藝術兩張教師證，在國中校園裡是學生眼中既潮又風趣的「非典型教師」。
到了週末，陳姿臻穿上讓人噴笑的道具服—此次巡演，她負責的角色連台詞都沒有：一個是「牛後腿」，另個則是全身包得只露出眼睛的「蚵仔煎」。即便躲在牛屁股後面看不見臉，或是在悶熱的道具服裡賣力扭動，她在台上一樣對位精準、賣命扭臀。「我從小就是愛現鬼，團康、跳舞、演戲都愛。只要站在台上就覺得全身細胞都活了過來。」這份表演熱情，是她在照顧「上有老」、教學「下有小」的責任縫隙中，為自己撬開的一方呼吸空間。
陳姿臻是屏東枋寮水底寮人，父親是公務員、母親家管。身為家中未婚未育的女兒，隨著兄長在外成家，她擔起照顧年近八旬雙親的主要照顧者角色。每天清晨與黃昏開車沿著台一線，在枋寮與屏東市之間單趟飆一小時。這段漫長車程，成了她每天切換身分的緩衝帶。
「昨天一回家，我媽就問我：『明天早回家還是晚回家？』因為她想去拿耳朵發炎的藥膏。」老人家的狀況總是突如其來，瑣碎得讓人疲憊，卻又在每次開口時讓人心頭微微一緊。為了帶父母去高雄看診，她只能在課表縫隙間求生存，「早上剛上完第一節課，立刻飆車回枋寮載爸媽去高雄，看完診送回水底寮，再踩油門趕回學校上下午的課。」
不懼多頭燒 越燒越是熱血
「我們家很偏僻，平常想找個車接送都難。」以前遇上自己時間卡死，帶爸媽看診都是場硬仗，直到參與落地掃演出長照環節，陳姿臻發現原來有偏鄉長照接送服務，加入劇團竟順便解了自家的圍。每週擠出時間加入紙風車屏東團，更是她替自己的人生解圍—是暫離長照環境的喘息，也是對生命的體驗與報恩，「好多年以前我就看紙風車的戲，他們讓我發現，原來到了這個年紀，我還能站在舞台上。」
固定每週兩天排練、不定期的週末演出，陳姿臻也幫外籍配偶、中輟生上課，這般蠟燭多頭燒，她卻越燒越熱血。坦言也曾害怕過同仁的眼光，「為了排練請假調課，很怕大家覺得我是活該自找的。」但這份執著，反而讓她在學生面前變得更立體、更有存在感。
去年巡演《雞城故事》，她在台上摔裂了左腳蹠骨。那段時間只能坐輪椅、拄拐杖回校上課。沒想到平日調皮的學生竟搶著當「保鏢」，一階一階扶她上樓、推著輪椅滿校園跑，師生關係反而變得緊密。
「幸好傷的是左腳，如果是右腳，連煞車油門都不能踩，生活就完蛋了。」這場意外讓她第一次驚覺追夢背後的現實風險，若傷得更重，教學被迫中斷，連帶開車送父母回診都會癱瘓，「我其實很怕給別人添麻煩，那時候才發現，原來要堅持熱愛，得付出這麼大的代價。」
可即便看清了風險，她依然捨不得放手。
當「阿猴落地掃」深入屏東偏遠鄉鎮，看見廟口前騎著三輪電動車、拄著拐杖靠攏的阿公阿嬤，坐在紅色塑膠椅上大笑拍手、待到謝幕才帶著滿足笑容離去，陳姿臻的心裡總會湧起巨大的感動。
她突然哽咽，「我想到我小時候，就是跟著阿嬤一起到廟口看歌仔戲落地掃的。」說話習慣帶著課文感、台詞口吻的老師，這一刻眼眶泛紅。「如果我們沒來，他們今天的生活大概也就是這樣平靜地過；但因為我們來了，就像在平靜的湖水裡投下一顆石頭，驚擾出漣漪。」
脫下「蚵仔煎」道具服後，這個全屏東唯一「又ㄐㄧㄢ又ㄅㄧㄠ」的老師還是得踩下油門，在深夜開車趕回家當孝女。加入劇團四年，時間被長照、教職與排演切割得無比細碎，她甘之如飴。
社恐倉管男 劇場成防空洞
相對於大E人湯玉其與陳姿臻，44歲的簡文傑內向許多。
《落地掃》第二季中，他飾演空中交友詐騙的虛擬角色「美國將軍」，隔空騙取女子錢財。站上台聲音宏亮，拍胸膛偽裝直升機聲音時對自己下重手不留情，逗得觀眾哈哈大笑。但他坦言自己骨子裡極度社恐，有些悲觀。「現實裡你覺得自己什麼都不是；劇場裡，你可以扮演任何一個人，只要…不要演你自己就好。」
「不想演自己」源自24歲那年被瞬間熄滅的人生希望。
簡文傑是高雄大寮人，家中有兩個姊姊，他是唯一的男生。高職國貿科畢業，退伍前夕原本還在規劃考銀行或公職，才走出營區大門就接到姊姊電話，「跟電視演的一樣戲劇化啊！爸爸才五十幾歲，第2次開刀後變成植物人。」
為了龐大的醫療、安養院費用，他進電子廠輪大夜班。有天晚上慈濟志工來收200元功德款，母親問他身上有沒有零錢，長期累積的絕望瞬間爆發，他對著母親咆哮：「厝內就沒錢啊！連爸爸的費用都繳不出來了，還有法度有錢去捐給別人喔！」他把身上僅存的「零角仔」（零錢）拍在桌上，母親沒罵他，只是默默掉眼淚。那一幕成了他心頭的刺，「她只是想幫爸爸積德而已，但那時候真的沒錢了。現在想起來很後悔，幹嘛對她發脾氣。」
28歲那年，母親也中風倒下。兩個重症長輩、每個月超過7萬元的費用像大山，壓得他喘不過氣。
「有次舅舅去看爸爸，跟他說我媽生病的事，那天晚上他的生命徵象就開始往下掉。」簡文傑露出勉強的笑容，「可能我爸捨不得我辛苦。」2年後母親離開，壓力瞬間歸零，他陷入短暫的報復性消費，買3C花了幾十萬元，「還好半年後醒過來，開始存錢買房子。」
最煎熬的那幾年，劇場是他唯一能大口呼吸的「防空洞」。
早在26歲、陪伴父親臥床的夾縫中，簡文傑就跑去劇團上工作坊。「大夜班早上七點多下班，我吃個早餐就去劇團。其他演員排練都還沒開始，我躺在地上睡覺，等輪到我，他們再叫我起床。」真實世界要面對沒有回應的父母與隨時會來的帳單，走進劇場就像穿越至平行時空，「你可以演任何人，不用去面對那個很累、很挫敗的自己。」
國中曾遭霸凌，他怕社交，卻極度渴望被讚賞。「我承認我很『悶騷』，想被看見，可是又很ㄍㄧㄥ。」舞台承接了他這份分裂的渴望。
獲公嬤掌聲 卻等不來二老
2年前他加入紙風車屏東團，雖然已有十餘年經驗，上台前依然緊張，「我都要準備到二百分，上台才會有一百分的效果。」但長年積勞讓他身體出狀況，被迫缺席大型巡演。副團長莊瓊如勸他「後面機會還多的是，如果這一次你怎麼了，連後面都沒有了。」
他聽進去，卻走不出來，一度低潮到想退團。休養沒多久他就跑來當志工，就像父母親生病時他總躲進劇場，「不能上場也要讓自己參與其中。那是劇場給我的療癒。」不久前在麟洛車站演出，有觀眾憑聲音認出：「那是美國將軍！」他開心了很久，「因為我被記住了。」
演出這天他急匆匆趕到現場，下班、休假幾乎都往屏東跑，他笑稱「快不認識高雄市區的路怎麼走」。雖然美國將軍戴著墨鏡，眼妝也不能少，「我化妝都是在劇場學的，以前不會畫像是『塗牛屎』，現在畫眼線也不會抖。」
談到在屏東巡迴，他期盼有一天能回高雄演出，「讓家人也能看到…」突然他的手停頓了一下，眼睛無預警變紅，「不行！不行！妝會花！」他慌亂扯幾張衛生紙壓蓋，然後不說話。
等情緒稍微平復才又開口：「如果我爸媽還在，一定會來看。我一輩子都沒有機會跟他們講我喜歡演戲…。」
巡迴屏東無數鄉鎮，許多阿公阿嬤都看過簡文傑的表演，也給了無數掌聲；但他這輩子，終究等不到他最想等待的那二位觀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