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災後,吳杰穎眼睜睜看著部落青年救災到筋疲力盡,公部門卻還在狀況外,他決定主動介入幫忙,透過消防署、消防局,再從不同科室層層轉介,終於聯繫到光復鄉公所,他極力想傳達一個訊息:「你們(公部門)必須跟部落對接才行!」
「公所一開始還覺得莫名其妙,不曉得我在幹嘛,還嫌我很雞婆!」吳杰穎苦笑,但他判斷雙方資訊落差的情況嚴重,硬是把鄉長、科長、消防局都找來跟部落一起開會,終於在他的極力促成下,公部門才有機會跟族人坐下來談,終於比較能理解部落真實災情。
他努力居中協調,但部落青年經歷災後求助無門,已對地方政府完全不信任。雖然吳杰穎可以理解他們的憤怒,但另一方面,他也能體會,為何基層公務員在災害現場總是束手無策。「政府沒有把他訓練好,他沒有足夠的專業,資源不夠、能力也不足,當然一定出狀況的嘛;他出狀況,你就又檢討他,不就惡性循環了?」
他舉例,今年初花蓮縣府突然下了一道指令,要求公所依照新的標準執行—民眾避難時,若有3樓以上的建物才能「垂直避難」,若家中只有2樓,就要撤離。當時公所人員反映執行有困難,但他們無法以專業意見來反駁上層,只能呈現一種消極抗拒的狀態。他得知消息後積極介入,請助理協助公所計算,最後算出,如果照縣府的新規定,整個光復鄉不能垂直避難的人數,會瞬間暴增600餘人。
他理性分析:「這600多個人不能到2樓避難,不就要去收容所?問題是,整個光復根本也沒有足夠的收容所可以安置啊!」公所拿到這個數據,終於能去回覆上層「此事窒礙難行」,最後成功讓縣府撤回成命。
這樣的案例只是冰山一角,吳杰穎感慨,政策的上下溝通,需要很多專業介入,但基層公務員往往缺乏資源,只能被夾在中間。
這一年,吳杰穎在公私部門間努力斡旋,想辦法促進雙方合作,但仍感到困難重重,他嘆口氣說:「公所這些做防災的人員,永遠是流動率最高的。」
他透露,這些涉及救災、防災的職位已經變成公務員心中的屎缺,因為一天到晚被罵,颱風天要出來輪班,還需處理繁瑣考核業務,又會面臨跟部落的直接衝突,所以註定「一直出狀況」,甚至今年光復鄉公所已有數位主管申請提早退休、或是請調他處。
然而,洪災後都一年了,政府的各項工程也在如火如荼進行了,現在的光復可以稱為「安全」了嗎?吳杰穎憂心忡忡地說:「大家都覺得把堤防蓋好就沒事了,其實光復整個區域,還暴露在很大的風險中。政府敢不敢告訴大家,就算有超級堤防,還是可能會淹水?」
有餐飲業者在洪災後,竟然貸款200萬元要重新裝修,受災的教會也想在原地購屋擴建,他聽到這些例子,都極力勸阻,因為90%的淤沙還在馬太鞍溪的中上游,隨時可能再釀成重大災害。
但關於這些風險,不管是中央或地方對此都是避重就輕。現行的重建政策仍以工程為主。依據《中央政府花蓮馬太鞍溪堰塞湖災後重建特別預算案審查報告》,本次特別預算總額為 270億元,其中硬體建設與治水主體就編列高達 192億元,將近七成。
吳杰穎解釋,這種對於工程的盲目信心,正好代表風險並沒有被充分理解。「當大家都覺得『防災不是我的事』,反而是最有風險的時候。」
在心理學上甚至延伸出一個專有名詞,就叫做「堤防效應」 (Levee Effect),看似保護性的建設,反而讓人們失去戒心而忽略更大的風險,用來形容「表面工夫帶來的虛假安全感」。
吳杰穎指出,重建若只剩下工程掛帥的邏輯,甚至會導致二度災害,舉例而言,現在行政院新建的超級堤防,以及花蓮縣府的背水堤,都對下游兩個小部落(阿陶莫跟加里洞)造成巨大衝擊,迫使族人必須遷居,八旬長者還需拄著拐杖上台北抗議。
其實,對於在此地已經生活百年的部落族人來說,洪水並非總是敵人。阿陶莫部落自古就有與水共生的智慧,音樂家林道生曾經採集阿美族早期民謠,歌詞就提到河川氾濫和族人避難的情節:「Atomo/很深很深/那個河川/Atomo/崩堤了/Atomo的人往東方去。」
李玉蘭(Dongi Miko)在羅莫溪畔,她深知偏鄉部落缺乏災防資源,平日就積極組織加里洞社區居民防災自救,帶領大家多次在颱風時自主緊急撤離。洪水也帶來肥沃的土壤,加里洞部落的李玉蘭指出,馬太鞍溪兩側的沖積扇,原本就是調節洪水的區域,族人過去以輪耕避開汛期,「田被淹了也沒關係,就看老天爺收不收」。長輩告訴李玉蘭,以前河水暴漲,流速還不致如此湍急;但自從 20 年前興建北堤、人為堵住水路後,反而「水越來越凶」。
吳杰穎感慨,台灣長期主流的公共政策,都是用漢人觀點去設計,「其實,原住民就有很好的傳統生態智慧,為什麼國家不能放進去重建政策裡面?像石板屋就是一種防災建築,可是在漢人眼中,全部都是違建。」
他現在輔導長老教會的Sakafiyaw工作站訓練防災士、推廣社區防災,甚至用族語進行宣導,目的就是在「災前」把容易受災的群體,老弱婦孺、獨居長者一起納入教育。
最後,吳杰穎語重心長說:「災害防救裡,沒有分誰是強者、誰是弱者。」他說,災防不該國家公權力單向去拯救災民,而是應該善用在地知識,讓部落長出自己的力量,在災害發生時才能真正減少傷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