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鏡相人間/欲望的聲音沒有臉 潤男的Room主持人

發佈時間2026.05.01 07:28 臺北時間

更新時間2026.05.01 07:29 臺北時間

潤男以販賣情趣用品起家,之後主持Podcast「潤男的Room」,談性說愛。
攝影
他叫潤滑液男孩,主持Podcast「潤男的Room」,教前列腺高潮,聊開放式關係,陪酷兒活成自己的樣子。多年來,聽眾只聽過他的聲音,沒有人看過他的臉。
國三他在嘉義創地下同志社團,大二在台大宿舍發放潤滑液驚動校方,因此得名。這麼有行動力,他說看到想改變的事情,就讓改變發生。但出櫃時父親暴怒,直到後來父親為考校長學了《性別平等教育法》。
「嗨,這裡是潤男的Room,我是潤滑液男孩,每一集我都會邀請特別來賓來我的房間,一起討論性或身體、親密關係⋯」耳鬢廝磨進入潤男的房間,房間的主人教人前列腺高潮,學習開放式關係,聊酷兒(泛指非異性戀、性別認同非二元性別或非順性別的人)如何活成自己的樣子。
聲音熟悉,但其他未知,包括主持人潤男的臉。這位教酷兒活出自我的人說:「因為還沒準備好露臉。」怎樣算準備好?「就是不在乎別人看到我的樣子。因為我覺得我露臉一定會有很多的⋯」話沒說完。問他會看聽眾留言嗎?他說已不在乎黑粉,只是不知道為何還是很在意別人對他的臉的評價。

宿舍發潤滑液 遭教官提告性騷擾

訪談這天,我們約在西門町咖啡廳,現年37歲的潤男穿著短褲,背厚重背包,一副能隨時打開電腦談生意的氣勢。他以賣情趣用品起家,主打親自使用、真實回饋,「你知道小R嗎?那是我的代表作。就是震動棒啦,但以前只用在女生身上,沒人想過給男生的前面用,我用了寫心得,後來大家都在賣,人手一支。」
疫情前,他每年隻身一人,拎個包包就出發,飛德國、美國參加全世界最大的情趣用品展,在奇技淫巧裡穿梭,挑最厲害的玩具批貨。國外廠商被中國抄襲怕了,不喜華裔面孔。被誤認,他拿手機秀地圖:一邊一國,自己來自台灣。後來他跟好幾個白人廠商成為好友,每年參展變噓寒問暖。
2018年,嗅到閱聽習慣即將改變,他轉做Podcast。文字變聲音,聲音變房間,進出潤男更親暱也更容易。會不會擔心人們對性膩了,或世界變保守?潤男說:「性越來越開放,我可以談;性的空間壓縮,例如台鐵性愛趴、異物梗色事件,我也可以談。只要跟著社會的脈動、對性的轉變,不可能沒題材。」
就讀台大社會系大二時,他從妓權團體日日春關懷互助協會那獲得即期潤滑液,在宿舍發放,來者絡繹。但3天後校方沒收,他甚至被教官提告「性騷擾」。「因為我在批踢踢發文說有潤滑液,可以來拿,教官命令網管刪文,後來我用比較戲謔的方式回文,教官就說我性騷擾他。」之後教官撤告,「我跟教官約在辦公室見面,跟他說:『我沒有性騷擾你的意圖,但如果讓你不舒服,我道歉。』我知道他是為了應付上面的人,想讓我害怕才告我。約他見面,就像彼此過個場。」上面的人是誰?「馮燕啊,當時的台大學務長,這個你可以寫出來,呵呵。」
大二時,潤男在台大宿舍擺放潤滑液供同學自取。(潤男提供)
潤男與馮燕交手不只這一樁。2010年,即將畢業之際,他聯合五校舉辦「新生性別季」,「台大每年都有新生書院,卻從來不談校園的性別歷史與性別議題,所以我們自製手冊,告訴新生學校有哪些性別社團、性別資源、性別議題現況。」但提案被馮燕封殺,「我們只想靜靜的把手冊放在椅子上,這樣都不行的話,就把活動鬧大吧。」於是潤男夥同約20人,穿著布偶裝,在校長演講結束後,拖著音箱放Lady Gaga的歌,闖入新生大會,大撒保險套,分發活動手冊。「你猜哪個系的人看到我們最正襟危坐?接過手冊都不敢打開?」中文系?農藝系?「都不是,是醫學系,想不到吧?」
大二就認識日日春,是因為他在嘉義念國中時,讀了名為《揚起彩虹旗》的同志讀物,發現身邊完全沒有同志。既然沒有,那就自己創造一個—國三剛畢業、已考上嘉中的他,創立地下同志社團,寫信給台北出櫃人士、倡議團體,邀請他們到嘉義分享、座談。就連嘉大、中正大學的學生也來參加。為何年紀輕輕就有這般行動力?潤男難得的停頓了一下思考:「我也不是很確定,只能說是個性吧,看到想改變的事情,就想讓它發生改變。」
潤男說,只要跟著社會的脈動、對性的轉變,自己不可能沒題材聊。拍攝這天,我們遊走在聲色犬馬的西門町,果真就連娃娃機也是巨乳模型。

高中被迫出櫃 父暴怒母淚斥噁心

「國中有次數學老師出題有歧異,我就發動連署,爭取分數。」結果呢?「有成功啊,如果我早生20、30年,那麼愛搞活動、煽動學生,大概會被國民黨抓吧。」潤男開玩笑說。一路拚搏,從好事學生到社會運動,從電商老闆到Podcaster,他坦言因為自己出社會都當老闆,每天壓力都很大。最近的「修行」是唸佛經,還有每天走一萬步,順便玩皮克敏。
販賣欲望的人唸起佛經,「我的理解是當你有任何的欲望,它就是一種業。那佛就是會幫你解決這個業。例如因為賺不到錢,感到很痛苦,佛讓你賺錢,就是消除業。」之所以唸佛經,潤男還有一個實際的理由:「會讓我有定錨的感覺。」
2010年,潤男聯合五校舉辦「新生性別季」的宣傳單。(潤男提供)
之所以需要「定錨」,眼前壯碩的男子講起原因,彷彿縮小了,「高中我不是辦地下社團的活動嗎?要用電腦,但家裡只有一台,被我爸媽發現⋯我爸很生氣,第一次作勢要打我,一邊問:『你到底是不是⋯』我知道他要說的是同性戀三個字,但他不敢說出口,我反問:『是什麼?』還脫下眼鏡,自以為很瀟灑。」媽媽呢?「她在一旁哭,」停頓一下潤男說:「隱約說了句『噁心』之類的話。」
被迫出櫃後,行為受到父母嚴厲監控。本來每天從民雄搭火車到嘉中上學,也改為父母開車接送。「但高三課業壓力很大,有天上學車上我跟我媽吵架,到學校後我忽然想從4樓跳下去。我意識到這樣不行,就蹺課跑到二輪戲院,邊看邊吃一堆關東煮。」潤男母親是老師,在學校有很多眼線,母親知道他蹺課,他挨了罵。但母親不知道那天他本來想跳樓,直到現在也不知。有想過母親知道後的反應嗎?「我說不出口,因為我們家從來沒有情感交流。」
「從小到大,爸媽好像沒有稱讚過我欸。」潤男細數他學過的才藝:書法、硬筆字、中打、英打、游泳、鋼琴、吉他⋯「仔細想想,我小時候沒啥嗜好興趣,」唯一的「嗜好」,就是把各項才藝學到最好,不但書法比賽拿下全國第三名,游泳還游到能考體育班,「可是我爸媽看到成績,只是笑得很開心,沒說什麼。」
所以運動實踐不只源於街頭智慧,小小年紀也不是天生就有行動力,一切源於不能失敗:「好像因為我是同志,就要比別人更努力,證明我是一個好兒子。」只要週末沒事做,潤男就會焦慮自己是不是不夠忙,直到這一年前才稍稍放鬆。
「我媽也有自己的課題,國小她就要照顧我小兒麻痹的舅舅,帶他上學,被同學嘲笑、欺負,所以她一直很拚。」讀社會學名著《見樹又見林》決心報考台大社會系的他,看待父親、母親也努力見樹又見林。「我父母那輩是沒資源也沒機會去認識這些議題的人,不會有人事先告訴他們:『你的兒子會是同性戀』。」
潤男說已不在乎黑粉,只是不知道為何還是很在意別人對他的臉的評價,所以還沒準備好露臉。

長照5年感悟 男同志不要只醫美

2004年修訂的《性別平等教育法》成為了他所謂的資源和機會。修法那年,潤男父親準備考校長,所以得學習新法。「雖然我爸沒特別說,但他幾次不經意提到,我覺得他有因此改變,」最好的例子,是以前父親對他說:「敢帶人回家,就把你趕出去。」後來有天姊姊帶了男友回家,潤男順勢問:「如果我之後有一個在一起的人,你願不願意認識?」爸爸想了一下說:「願意。」「有次我爸在murmur同志,我就說:『這是你自己的課題。』我爸聽了只說:『嗯,你說得沒錯。』」
但沒多久之後,潤男父親中風,至今已有10年,他提早體驗長照。長達5年的時間,每個月他得把工作壓縮到半個月內完成,剩下半個月回嘉義照顧父親,「很消耗,也完全沒時間談戀愛、過自己的生活。」去年他考上台大公衛所碩士學程,正是因為體會箇中艱辛。「男同志不要只醫美,也要思考長照,尤其在台灣親屬環境中,沒結婚沒小孩的男同志更容易成為照顧者。」
話題變沉重,潤男能一句話轉輕盈,「我們每呼吸一口空氣,都在邁向衰老,再時光逆行也是有極限的,鳳凰電波沒那麼厲害。」話雖如此,潤男在社群上遇到顯露身材、刻意討拍的人,還是見一個封鎖一個,「我都有容貌焦慮了,何必讓自己這麼累?整天看到這種東西。」
我故意問,是不是習慣成功、正向增強心理學的他,發現再怎樣努力也有極限?潤男不甘示弱:「我做長照也做到讓節目《慢慢變老》入圍卓越新聞獎欸,哈。」笑聲迴盪偌大空間,才發現整間咖啡廳只有我們這組客人,彷彿聽完了一期同志成長與長照主題的節目—只是有別於其他聽眾,看見了夜夜陪伴聽眾的聲音。關播,離開,回到家已晚上9點多,收到潤男傳來的訊息。他說自己用走的回家,今天也走滿一萬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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