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姐在疫情前因病過世, 這件事徹底改變了楊一展, 朝精神層面的路途而去。 他說,接觸宗教, 也是因為問號而來。雖然楊一展認為這不是唯一的原因,但他看看以前的自己—只信實體,別人有什麼錶他也想要有,或是,必須要演男主角這樣具體的事。念資工的他承認:「我是個很科學的人,很鐵齒的,我那時候連鬼怪都不信。一板一眼。我是處女座,什麼來世?來世是什麼?人死了就是什麼都沒有了,你不要跟我說那邊有什麼。」楊一展爆出一聲大笑。
雖然佛教很科學又哲學,但在這一切之前,你必須要先被它的宇宙觀給含納。信或不信之餘,那信了就是真的嗎?這又是一個大哉問了。
物質欲望漸淡的同時, 對人生的種種疑問愈來愈濃烈。楊一展在自己監製、演出的新作電影《地下城の怪物先生》中,把自己置身於非常神祕、殘暴的力量之中,所想拋出的提問之一,是人如何看清幻覺,知道幻覺是虛非真,並非恆常。且電影中的人物一直在面對選擇,也一直在打怪。「怪物是什麼?」「是心裡的怪。這個怪是各種的相,這是一個幻相,你要去戒掉它,就不斷去修煉。」楊一展說。
楊一展監製的新作以打怪為題。 自己心裡的怪物是什麼? 他說得有點玄, 其實不管心裡的怪物 或是外在的怪物,全都是假的。這樣一講,好像就非常玄學了。乍看是電玩打鬥破關的電影,但故事的起源其實來自導演洪昇陽,其中有對各種超自然及電玩的熱愛與想像,加上楊一展也是幽浮迷,就撞擊出這部在幽閉當中,浮動、非線性時間、無政府主義的異質作品。楊一展說,連小時候看過的港片《大隻佬》(劉德華飾一個能看清因果的角色),都是電影概念的一部分。
想法真的很多,而監製楊一展除了要確保這個小孩生得出來,也要學著捨去,讓故事線可以被理解、被看懂。而使用英語做為電影中的語言,楊一展承認這真的是一個很難的選擇,因為他們認為,這部作品必須被介紹到台灣以外的歐美市場去,才有可能收支平衡。
借污水處理廠拍攝,除了粉塵的挑戰,每個人都得戴著面具配氧氣工作,楊一展跟主角周厚安有許多打鬥戲,耗氧量更大。不過因為身為監製,就算沒戲,楊一展也會到現場幫忙拿東西,張羅各種事,不像以前當演員顧自己就好。
「如果是那個連鬼怪都不信的自己,會來製作這部片嗎?」楊一展直回:「不會!」但身為演員,這個故事真的勾起了楊一展的表演欲。除此之外,拿到一個劇本,它想跟社會說什麼,是此刻的他更在意的。
去年楊一展以《化外之醫》的仲介一角,拿到金鐘男配角獎。遊走於黑白難分的灰色地帶,仍不忘留著心中的善意,他說:「我會看到那個難能可貴的地方。人到底為什麼會變成這樣,一定有個理由的,那最終他還是選擇了善良。」
楊一展2025年以《化外之醫》的人力仲介一角,首度拿到金鐘獎。楊一展曾有美國夢,真的去加州讀書,也在美國當過模特兒。他卻謙稱自己還是破英文。他是一個有求知欲的人,遇到不懂的,就想去研究它。生命的疑問是如此,在美國想練英文,他就往酒吧去磨。演戲不會台語,那只好用滿滿的羅馬拼音克服它,「我就是羅馬男啊。」他又大笑。
他的開朗,有時也走在黑黑灰灰的模糊地帶。其實姐姐走了,是他人生最低的谷,卻也成意義深重的禮物,之後楊一展一直在提問,與處理自己的欲望。
楊一展對自己要求高, 有時半夜醒過來 會流一堆汗、心跳很快, 因為他想起 自己剛當菜鳥演員時, 那種每天都會怕的心情。「那時候,我的我執裡的核心世界真的是崩塌了⋯後來就會想要了解更多自己吧。我是誰,來這裡是為什麼,突然變了一個人。」而楊一展曾看到周潤發正裝上節目受訪,他記得,周潤發竟先問主持人「你這身衣服舒服嗎」,再繼續說「那我告訴你,我現在這身不舒服,你每天拿出來的那幾件衣服,破爛不堪、穿了又穿的衣服,是最舒服的。」
發哥爽颯灑脫的價值觀狠狠敲了楊一展一下。但也是因為他心中總是有所思,提示來的時候,即使飛花落葉,都能成為他挑掉過去那身皮囊的利器。
「那以前擁有的東西怎麼辦呢?」「就維持在這樣就不要動了,不要再買。我有幾雙靴子,大底本身就很紮實,我就拿去車縫了。一雙5百,我覺得很值得啊。」
「我太有福報了,以前品牌贊助的衣服, 我一輩子都穿不了。」我問,那楊一展會自問身上的衣服舒服嗎?
這時,就是看到欲望,再意識到欲望的練習了。「像我愛騎腳踏車,我還是會有想擁有它的衝動。但我知道這個欲望跑出來,跟不知道這個欲望跑出來,光這一點,差別就很大。」欲望抽芽生長,他看到它了,就問自己這有需要嗎?
製作電影部分來自欲望, 但楊一展說,曾有朋友勸他, 作電影,不要自己爽, 那句話他一直牢記在心裡。他根本也有連包裝都沒拆的車衣、車褲,「有了這些,下次去騎車會更開心一點嗎,好像也沒有耶?」這種自我的對話,一直在楊一展的日常中上演。欸,但他不是為了電影《地下城の怪物先生》來受訪的嗎?不不不,其實這根本就是同一件事,因為他的電影就是在打怪之中,在一拳又一拳、一槍又一槍之中,提醒你一切是幻。
楊一展(右)在《地下城の怪物先生》中,與周厚安(左)有不少打戲。(殺戮天使電影提供)又有誰知道呢?此刻正談話中的我跟他,可能也是虛幻,又或是一切都只是某種設定。如科幻電影裡那般,沒有來過、沒有去過。
場邊側記
楊一展當監製的《地下城の怪物先生》上映前,導演洪昇揚與資方林振宇、邱茂庭隔空互槓。楊一展則說,他並不碰錢的事情,除了導演所發聲明之外,接下來就讓律師處理,總會有個答案。說自己製片是在學習的楊一展,這一課卻也來得突然。
妝髮:徐語歆 Rachel Hsu 造型:葉又慈 服裝提供:John Varvatos(亞麻色西裝、丹寧長褲、緹花襯衫)、CHOIR(針織背心、腰部打褶西裝褲)、GEORG JENSEN 喬治傑生珠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