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長期以來,部落公共事務確實以男性參與為主,無論是地方系統、部落會議,或是阿美族著名的內部決策機制「年齡階層組織」,女性比例都非常少數。災後,這些女性想要保護家園,經歷什麼過程,又會受到那些挑戰?
「其實,我們不能說阿美族傳統是父權,這有很多因素影響。」東華大學族群關係與文化學系的助理教授Sifo Lakaw特別澄清,他還原文化中的結構因素:「阿美族是母系社會,家裡的事務都是媽媽決定的,然後財產全部是傳給女兒的。」
Sifo Lakaw觀察災後女性行動者將自己的角色貢獻在集體中,他認為這是阿美族珍貴的文化內核。以婚姻制度為例,Sifo提到外界常常誤會阿美族男性是「入贅」,但這制度應被正名為「Mikadafo」(隨妻居),代表男性入婚到女方家,提供勞動力並對外參與公共事務,女方則在家中掌握財政與管理大權,這是務實的性別分工,並非漢人社會中帶有貶意的入贅概念。
但是,女性地位在現代化的過程中確實下降,Sifo指出,這並非傳統,而是殖民帶來的影響,從日據時代到國民政府時代,殖民體系與資本主義的演變,支撐了男性在家裡面的權利,漢人的婚姻制度設計也相對父權,所以女性在家裡面的權力就被削弱了。
好消息是,現在的部落,正悄悄改變。「像東海岸有一些部落,女性的年齡階層組織也開始形成,她們補上男生沒做的事情。」
阿美族部分傳統歲時祭儀限定男性參與,但Sifo看見的是,大部分傳承工作,包含工藝、釀酒,以及地方教育、社工、護理、長照的事務已經大量仰賴女性參與。
有些特質也無關乎性別,而是族群文化的底蘊。Sifo跟我分享:「我們有一個制度叫 Malapaliw(互助換工),部落的領袖會召集,每家都要派一個人出來,阿美族無論男女,都是在這種環境養成的。」
而像是加里洞的李玉蘭積極參與部落事務,或是阿陶莫的Sumi品蓉身為頭目女兒,扛起照顧長輩的責任,在Sifo看來,這種集體互助原本就是阿美族的核心特質。
這些女性在抗爭時面對的困難,也未必來自性別,Sifo舉例說明,青年們北上行政院陳情,卻承受著部落內部的壓力。「在地的政治和利益關係十分複雜,耆老可能不只是耆老的身分。可能身兼特定政黨樁腳或身涉工程利益,這都讓行動變得困難。」
「其實,女生面對部落的事情反而比較主動!」鹽巴工作站的站長Kulas Umo分享他親身的經驗,他說,雖然外界都覺得男性的年齡組織很強,但他自己經歷了這幾年返鄉、救災的歷程,反而發現,因為女性是家庭管理者,「遇到事情就要去解決」。
他感嘆:「我們男生從小就受到階層倫理的限制,一遇到事情,都要先看上面怎麼吩咐。那如果上面不同意你的意見,該怎麼辦?」年齡組織就像軍隊,強調層層管理和紀律,這是大家力量的來源,但也會造成限制。
「像現在大家去抗爭,長輩就會擔心,會不會得罪縣政府?」Kulas說,部落耆老對政治的想法,就是透過傳統利益關係,男性就會受制於長輩的想法。「反而是女生,她們自己要在部落找到參與位置,有走出不同的路。」他敬佩地說。
Kulas是災後青年團隊中唯一的全職男性工作者,他形容自己是部落的異類:「在部落的男性大多是軍公教,不然就是回來接手做農業。」他接受黃盈豪老師的邀約,留下來做災後重建,也承擔了異樣眼光:「長輩認為,待不下去的人才會留在部落,他們會問我為什麼不去都市賺錢?」
這次災後成立的青年聯盟,是災後青年首次以「流域」為座標,跨越了部落間的藩籬、形成新的受災主體,Tipus分析:「我們這幾個女生就可以合作得比男生快,因為你知道嗎,部落跟部落之間會競爭,所以男生跟男生之間會有一點隔閡。」
Sifo注意到,Tipus這樣串聯者的角色對於凝聚社群很有幫助:「她很熱心,遇到不熟的人,她也會主動去跟他們說話。」Sifo今年邀請Tipus到中心擔任專職人員,就是看重她這份與人連結的熱忱,推動在地實踐。「但實際上,沒有經費她也會行動,她的使命感大過這份薪水。」
政治大學地政系副教授戴秀雄也看見青年聯盟中的女性角色,正好可以縫補部落和外界的斷層:「一開始,在地青年都是以自己的部落為起點,但現在透過她們這樣的行動核心去四處串連,把資訊跟資源送到各個地方去,大家的力量就被整合起來。」
但他也同時看見女性身上的重擔,戴秀雄不捨地說:「她們很辛苦啦,Tipus和O’ping的小孩都很小,我們工作坊都在假日,她們也帶著小孩來,晚上開會也要一邊照顧小孩。」
政治大學民族系教授官大偉長期陪伴青年討論災後重建,跟我分享他的觀察:「確實跟跨部門開會時,這些女生會比較有耐心,用比較柔軟的方式去處理不同的意見,這是她們細膩的地方。」
「而且,雖然一開始很多年輕人都回去救災,到了後期,大家就有點心力交瘁,沒什麼力氣重建了。」官大偉觀察到,此時跨部落的互助就發揮作用。「從外部來的青年,就接力把後面的事情做起來,也讓第一線的青年可以喘口氣。」
這幾個女人原來就像散落的支流,各自為部落的創傷奔走;現在,大家一起縫補破碎的日常,療癒體制帶來的創傷。當河水交匯在滋養土地的流域,她們牽起彼此的手,繼續這場未竟的戰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