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來兩人去吃虱目魚湯,皮塔忽然問她:「所以妳們現在不講台語,是因為日本殖民的時候逼妳們講日語嗎?」於是黃椏庭跟皮塔解釋國民黨的國語政策。
從翻譯皮塔到幫皮塔翻譯台灣,但黃椏庭一度覺得自己追泰國BL、政治人物的興趣有夠冷門,就連媽媽也不看好。黃椏庭把自己翻譯的《未竟之路》拿給媽媽,媽媽只問了兩個問題:「這個皮塔是藝人嗎?」再看書腰滿滿的政治人物推薦,范雲、王婉諭、吳怡農⋯「啊有國民黨的嗎?」
黃椏庭不意外媽媽的反應,因為她習慣跟媽媽反著來。「上大學後,我媽發現我越來越超出她的掌控,覺得我學政治相關的東西,就會想一些亂七八糟的。」2013年,黃椏庭考上政大外交系,隔年318學運,她是第二批進入議場的。
318從反黑箱到反中的辯論,讓她開始思考「身為台灣人的意義」「台灣認同是如何形成的?」漸漸對國族議題產生興趣。她選修民族系,發現這不只是台灣的問題,東南亞也有。當時要學第二外語,聽說泰國有「泰南三府」分裂問題,便從學泰文開始摸索。2017年,黃椏庭大學畢業,獲新南向獎學金,到朱拉隆功大學讀東南亞研究,剛好遇上蒲美蓬服喪期,才有了開頭那張簡報照片。
一開始,媽媽非常反對她到泰國讀書,兩人甚至隔海冷戰半年。起因是一件很小的事:媽媽希望每天跟女兒聯絡,她的HTC手機不見了,想換三星,媽媽隨口說別牌比較便宜,「但我說不用中國手機,她覺得我政治腦很激進,就生氣了,也不能接受我把大陸講成中國。」那媽媽知道女兒參加318學運不就氣瘋了?「我媽完全沒跟我聊學運,好像這件事從來沒發生過。她很不喜歡我扯上政治。」不過媽媽也跟女兒反著來,「她最近買了中國的閱讀器,拿來看中國的線上小說,會一直『視頻』(中國用語,指影片)來『視頻』去,我都開玩笑說她『支言支語』(使用中國用言)。」
2021年,黃椏庭回台灣,泰國成為她看待台灣的一面鏡子。為了幫通訊社寫外電,黃椏庭在泰國去大大小小的抗爭現場。2018年,泰國南部抗議發電廠破壞環境的村民北上曼谷的政府大樓靜坐,她到現場採訪,村民看到台灣女生又是外國記者,便開心跟她合影,照片PO臉書,寫「台灣的妹妹來幫我們加油」。誰知道被國家電力局的官員看到,發文反嗆:「不曉得這位台灣妹妹是哪來的,但台灣燃煤可是占40%喔。」
從她開始學泰文到離開泰國,總理始終是同一人。軍方總司令帕拉育2014年以平息紅黃衫軍之亂為名政變上台,黃椏庭抵達曼谷時,他已執政3年,每週在電視上固定露臉,軍裝換泰服,泰服換西裝。「從衣著上,就可以看到他想融入體制。」她說,「讓你覺得他是大家想要的總理。」累積6年的憤怒,在2020年找到出口—新未來黨被解散,年輕人走上街頭,提出解散國會、修憲、停止打壓異議三大訴求。
「很多人都說2020的學運是去中心化,繼承反送中的be water理念,但我覺得不是,因為沒有大台之後也沒真的be water:沿路都會有志工拿著大聲公引導、指示民眾移動,每個大聲公都是小小的中心,還有管秩序的糾察隊。」強調香港、泰國、台灣抗爭一體的奶茶聯盟,其實也是想像的共同體。
我好奇她面對軍政府清場不緊張嗎?「其實我沒遇到,清場是在5、6點凌晨。因為我白天有正職,每天下班後衝去現場,要趕在還有車的時候回家。」
被泰國公務員嗆、與軍政府清場擦身而過,都是小事。真正讓她害怕的一次,是2020年她在東北部的呵叻府旅遊,遇到軍人持槍無差別攻擊。據說那位軍人因為在部隊有金錢糾紛,襲擊軍械室搶走大批軍火,一邊掃射一邊直播;他衝到百貨一樓的時候,黃椏庭正在五樓跟朋友逛街。
「我們突然聽到馬路上很大一聲『砰』,一台車撞在分隔島上,接著是一連串槍聲跟尖叫聲。」黃椏庭跟朋友很幸運,百貨員工引導她們躲到樓梯間,趁空檔從安全通道下去,「我那時一邊哭一邊寫遺書給我爸。」那媽媽呢?「她到現在還不知道我遇到無差別攻擊。啊!希望她不會看到這一段。」
2021年,因為疫情,黃椏庭回台灣,一邊擔任軟體公司的泰國窗口,一邊接泰國BL翻譯賺外快。泰國不再只是遠方的一個國家,而是成為她看待台灣的一面鏡子;她從旁觀者的視角觀察泰國的民族情緒動員,「2月8日剛結束的國會大選,人民黨表現得沒有預期好,有一部分是因為泰國跟柬埔寨衝突,催生大家的愛國心,通常有對外戰爭的時候,大家就會比較支持執政者⋯」
即使談嚴肅的國族認同,黃椏庭仍跟講到BL一樣,帶著「這麼有趣的東西不能只有我知道」的語氣,「《泰國的歷史》最前面的大事記有一個很特別的點,標註孫中山訪問泰國的那一年。為什麼在這麼多泰國的政治事件裡面,有孫中山訪問泰國?因為當時革命黨其實在泰國有很多的華校,想建立海外僑胞對中國革命、中華民族的認同,開始教原本只會講潮汕話、客家話的泰國華人普通話。這對泰國的統治階層來說很危險,他們開始發現:在我的領域裡,怎麼會有人有別的認同?」
2月9日,黃椏庭(左)擔任皮塔(右)簽書會暨座談的口譯。(一卷文化提供)她用同樣的標準思考台灣。泰國民主因為「愛國心」走得波折,讓她回想自己身為本土派,卻在2018年大選民進黨選輸時看到很多人怪同婚敗票,「很傷心啊,我發現還是要選邊站,台灣也有自己的認同要處理。」未來愛國會不會大於一切?其他議題都要靠後?太難了,黃椏庭還沒有答案。
訪問尾聲,話題回到BL。她不喜歡官配CP,就算「有糖可吃」也不要。因為泰國BL的CP戲外還要經營,很辛苦,所以她追帶有微妙張力、不那麼主流的,像塔納通跟比亞卜,還有她帶來的小卡—男團LYKN成員Lego和William。無論CP還是國族認同,她都習慣從既有的地方繞遠一點。包括「台灣人是什麼」這個問題,需要去泰國才能看清楚。
國際書展講座上,黃椏庭邊跟讀者介紹,邊欣賞塔納通(左起)、皮塔、比亞卜的「三角」站位。(翻攝Threads帳號satietang)從翻譯BL到皮塔的書,有什麼不同?黃椏庭說翻譯皮塔的書讓爸爸很有面子。回嘉義老家過年,爸爸一直把書拿出來跟親戚炫耀,「但我都說你們買一本就好,多買我也不會多賺,去圖書館借,有借閱補助,譯者才會收到錢。」
那媽媽呢?「我媽不像我爸那麼興奮,但過年期間我午覺半夢半醒,聽到我媽跟親戚說:『我女兒就是民進黨支持者啦,一坨綠色的。』我覺得她講這句話跟以前我們吵架不一樣,已經當成一個自己無法改變的事實、像是笑話在講,就像我跟別人說她支言支語那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