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灣進入超高齡社會,政府持續擴充長照服務,但仍充滿挑戰。(總統府提供)長期研究長照政策的陽明交通大學衛生福利研究所退休特聘教授吳肖琪指出,台灣人口老化的壓力,恐怕比官方原先預期來得更快且更重。吳肖琪指出,2020年是台灣總人口首度轉為負成長的「人口翻轉元年」。從這一年往後看,台灣的人口結構不是單純「老人變多」,而是高齡人口增加的同時,工作年齡人口也快速減少。
依國發會2024年人口中推估計算,到了2044年,65歲以上人口將比2020年增加337.2萬人;15至64歲工作年齡人口則減少469.6萬人,兩股力量一加一減,人口結構落差超過806萬人。
但實際變化比原先預估更快。2025年總生育率僅0.695人,國發會2026年再度下修人口推估。最新估計,到了2044年,老年人口將增至727.8萬人,較2020年增加349.1萬人;工作年齡人口則降至1187.2萬人,減少493.9萬人,結構落差進一步擴大到843萬人。吳肖琪認為,真正的壓力就在於,需要照顧的人愈來愈多,能工作、能提供照顧的人卻愈來愈少,這才是台灣的人口大翻轉。
表面上看,台灣的日照中心蓋得並不慢。衛福部《長照3.0》顯示,自2018年長照給支付制度上路後,至2024年底,日照中心含小規模多機能機構已由355家增加至1114家,服務人數也從1萬1622人增加到4萬2661人,6年間成長超過2倍;但平均使用率仍僅約75%,同時面臨資源分布不均、部分地區量能不足及經營效益偏低等問題。
真正的壓力還在後頭。依衛福部推估,2035年需要長照人口,將由2026年的92萬餘人增加至129萬餘人,短短9年間增加逾37萬人,增幅約4成。然而,官方目前以「社區式服務資源布建率達百分之百的行政區」衡量日照、小規模多機能及家庭托顧等資源布建,現況僅約27%,即使一路推進至2035年,目標也只拉高到40%。
中臺科大將語言中心改造成「謙和賀」日照中心,成為全台首座設於大學校園內的日照機構。當失能人口增加四成、青壯年與照顧人力同步萎縮,布建目標卻仍僅4成,長照3.0最關鍵的恐怕不是「蓋了多少家中心」,而是需要照顧的老人真正大量湧現時,這些服務究竟接不接得住?若區域不均、照顧人力短缺等結構問題不解,10年後,許多家庭可能面臨「看得到政策、用不到資源」的困境。
其實「老了誰來照顧」,早已成為台灣家庭最現實的焦慮。內政部2023年「國民生活狀況意向調查」顯示,65歲以上民眾認為政府最該加強的議題就是「重視老人照護與安養」;49歲以下族群想到未來生活,最憂心的則是父母健康或奉養,甚至高於擔心自己健康。
癥結在於,台灣人並不愛住安養機構。衛福部2022年「老人狀況調查」顯示,高達90.9%的65歲以上長者希望住在家裡,「在地老化」因此成為政策方向;讓長者即使逐漸失能,也能留在熟悉生活圈,家人白天上班時,可以到附近日照中心吃飯、活動、復能,傍晚再回家。
教育部(圖)自2003年起推動閒置校舍活化,但政策仍像多頭馬車,閒置校舍由中央與地方政府各自負責。日間照護真正有價值的地方,也不只是把老人「顧住」。
在新北林口的愛迪樂東湖國小日照中心,因中風、屬失能第四級的阿生伯伯,不只參與復能及團體活動,還意外成了短影音的人氣主角,甚至曾在街上被認出來,他常興奮告訴家人:「我今天要去拍片!」生活重新有了期待。
中心主任高郁凱觀察,日照帶給長輩的改變,不只是有人陪伴;「部分長者經過職能活動、復健訓練及人際互動後,身體功能與生活自主能力都有機會改善。」他提到,不少長輩原本是失能二級,後來進步到一級;甚至有人知道自己「降級」後,還遺憾地問:是不是不能再來日照中心了?
另一個更鮮明的例子在台東長濱。廢校多年的忠勇國小轉型為台東縣私立耆福綜合式長照機構,今年69歲的信義伯伯,剛進日照時是失能第五級,經過重新培能,一路進步到到失能一級。如今他不再只是被照顧者,反而成了院內志工,能幫忙照護其他失能長者、養雞、澆花、整理校園,重新找回「我還能幫別人」的價值感。
台東忠勇國小廢校後由伊甸基金會接手,轉型長照機構,69歲的信義伯伯從失能5級改善至1級,更成為中心志工。在地老化喊得容易,真正要落地,首要問題就是:空間從哪裡來?
都會區地價、租金高昂,新建長照設施又得花上數年;不過,其實政府手上早握有一批遍布各生活圈的空間,那就是各地公私立學校。
教育部早在2003年即開始推動閒置校舍活化,當時主要因應少子化與裁併校,空教室多轉作文史館、生態教育等用途;直到高齡化與長照需求浮上檯面,2015年前後,教育部增修校園空間多元活化政策,才讓社區照顧中心、老人福利中心等社福用途,更明確與校舍活化接軌。
位於林口東湖國小的日照中心,主任高郁凱(前左)協助長輩維持甚至恢復生活能力。目前全台有超過十處日照中心由校舍改建,除了前述忠勇國小廢校後,於2017年由伊甸基金會接手、轉型為綜合式長照機構;新北三重興穀國小、東湖國小、耕莘護校等,則在仍有學生的校園內,利用餘裕校地興建社福設施。
只是面對老得很快的台灣,這樣的速度還是追不上需求。
台灣並不是沒有空校舍,而是這些校舍,分別由不同主管機關控管。公立國中小多由地方教育局處管理,長照需求卻掌握在衛生、社政單位手中;真正要改建,又牽涉都市計畫、建管、消防、財政、地政。導致教育單位雖然知道哪間學校有空間,卻未必曉得哪個生活圈最缺日照服務;衛政單位知道長輩在哪裡,卻不一定知曉哪間學校準備釋出空間。
芝山國小在2022年將閒置教室改為日照中心,卻引來家長抗議,反映「老幼共學」從理念走向現實仍有距離。(議員張斯綱辦公室提供)而各縣市標租、招商及使用條件也不一致。伊甸基金會副執行長鄒聖盈指出,實務上甚至可能得標後才發現土地變更程序尚未完成,「設計師、工班都找好了,卻得再耗費數月等待,成本就在行政流程中消耗。」
在硬體方面,原本為孩子設計的學校,要調整為失能老人使用,從無障礙、消防到動線都得大幅改造。中臺科大花費超過3千萬元才完成,中央補助則近五百萬元。長期關注長照的退休學者呂慧芬指出,校舍轉型面臨龐大初期資本支出,私立學校若看不到明確回收時程與配套支援,很難貿然進場。
研究指出,老幼共學有助於延緩失能,但實際落地卻充滿挑戰。(三重興穀社區長照機構提供)相較先進國家,台灣長照投入仍有落差。主計總處估計,2025年台灣GDP突破28兆元;OECD最新統計顯示,2023年會員國平均長照支出約占GDP1.8%,若套用台灣經濟規模,相當於1年約5千億元。但目前台灣剛通過中央長照預算1年約1千1百億元,占GDP僅0.4%,差距極大。
第三道牆是人們對「老人進校園」的想像。國際研究顯示,跨世代互動對長者社會參與、幸福感、孤獨感,甚至部分健康與認知結果都有正面效果。
日本透過中央統籌推動「大家的廢校計畫」,將廢校資訊公開媒合,讓地方不必每一次都從頭摸索活化方式。(翻攝株式会社長崎経済研究所官網)但現實與政策想像仍有落差。台北市芝山國小將四間閒置教室改成日照中心時,原規劃供失能、失智長者使用,動工當天卻有家長掛白布條抗議,擔心失智長輩影響校園安全及學生動線。經多次溝通,最後只收失能長者。數年過去,氣氛雖已緩和,但要讓長輩真正走進校園、與學生自然互動仍不容易。
接手興穀國小日照中心的士林靈糧堂社會福利協會督導林芯妤也提到,老人與孩子每天距離很近,真正互動卻不多;「我們直到去年才安排小六學生聽長輩說生命故事。台灣的生命教育確實需要再加強。」
對社福機構而言,最現實的問題是經營能否損益兩平。目前不少公立校舍日照中心採政府標案,多數約三年一標;得標後,業者改建可能要投入上千萬元成本,林芯妤就指出,一間日照中心通常經營到第三年左右,才剛接近損益兩平,合約卻正好到期,接著又得重新面對其他業者競標的挑戰。換句話說,業者最燒錢的前三年撐過去了,卻不代表第四年還能留下。
台東忠勇國小也有同樣隱憂。伊甸基金會台東區區長呂怡蓁指出,校舍改建前已荒廢數年,再加上海風吹拂、加速校舍老化,當初投入大筆經費整理,政府雖有補助,但很大一部分仍得靠基金會向社會募款;依政府採購合約,目前每年都必須重新與當地衛生局簽約。
「機構不求高獲利,但至少須損益兩平,才可能長久經營;我們最擔心的是政府哪天改變用途,前面投入的資金與心血也跟著歸零。」呂怡蓁無奈地說。
長期研究高齡社會議題的建築師、輔仁大學醫學院兼任副教授陳政雄直指,政府政策容易「重開辦、輕營運」,宣布「活化一間閒置校舍」很容易,真正該問的卻是五年後,它還在不在?
他山之石可以攻錯。日本2010年由文部科學省啟動「大家的廢校計畫」,核心做法就是把原由地方各自摸索的廢校活化拉回中央統籌。中央彙整全國待活化廢校資訊,公開給企業、NPO(非營利組織)及社福法人媒合,同時整合各部會補助資源,讓地方不必逐一尋找財源;法規上也陸續鬆綁,符合條件的公立學校改作其他用途,可免返還原有國庫補助,僅需報告備查。
日照經營回收期長,業者盼延長合約年限,降低反覆競標的不確定性。文科省並出版活化案例集,公開地方協調、用途變更與行政障礙,讓後續案例可直接複製經驗。至於改建經費,部分符合地方創生等政策條件的計畫,中央補助最高可達九成。
韓國近年的做法則更直接從法律下手。《廢校財產活用促進特別法》原先就已將社會福利設施列入合法用途,2026年再修法,人口減少地區只要完成廢校活用計畫,部分都市計畫變更及公有財產用途廢止程序可視為一併完成,減少一案一案重新跑行政流程。
回頭看台灣,仍讓每一個地方政府、學校、長照業者自行摸索。當台灣的老人增加速度飛快,未來十年長照人數恐破百萬人,校舍活化就不能再只靠單一個案偶然闖關成功。事實上,台灣缺的不是成功案例,而是一套讓成功案例可以不斷複製的制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