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造地獄2】假釋潛規則 人脈、身家、信耶穌

文|呂苡榕    攝影|攝影組
假釋規定充滿各種潛規則,監所裡的受刑人為求自由,只能各出奇招。

「2014年台北監獄有個50幾歲的受刑人,趁著在工廠時拿剪刀往心臟刺3刀。」在監所任職數多年,負責受刑人教化的教誨師王先生描述著。事後發現,該名50多歲的受刑人刑期長達39年,且不得聲請假釋,處境與2015年高雄大寮監獄中劫獄的6名受刑人相當。

監所裡,絕望是個比較級,濃縮在最極端的案例中迸裂。出不去的受刑人劫獄、自殘,反映出監所內最無望的一群人的狀態;對多數還出得去的受刑人而言,有盼頭便還能吞下苦頭,但監所內充斥人治色彩濃厚的遊戲規則,一再加重了無望與不確定性,讓人瘋狂,更提高監所管理的風險。

「自由」是唯一的懸念,假釋准否,因此牽動著受刑人的絕望感。目前法規明定,假釋得透過「累進處遇」制度,以分數檢視受刑人狀況。甫入監的受刑人是第四級,若無違規,約每3個月,就可以加0.1分,分數到了就可晉級。第二級受刑人可以聲請假釋,第一級則由監所主動提報假釋。

規定看似嚴謹,實則紊亂。才剛假釋出獄的阿力(化名)埋怨:「分數到了卻不能假釋的也很多啊。靠關係去喬的才出得去啦。」

受刑人感覺假釋規範標準不一,其來有自。未有「假釋案件審核參考基準」前,假釋准否的依據,「是主管一件一件喊價,告訴教誨師:吸毒的,刑期坐滿6成就讓他走;性侵的,萬一出去再犯會害我們上新聞,所以得刑期坐滿9成才能給他假釋。」在監所任職數多年,負責受刑人教化的王先生解釋道。

沒有規則的假釋遊戲

教誨師的工作之一,便是按月替受刑人提報假釋,因此假釋裡的潛規則,王先生尤其熟悉,「教誨師大多會拿捏著主管的意思,來判斷給不給受刑人假釋。但不同監所的主管各有心證,導致同樣刑期罪責的受刑人,在不同監所面臨不同待遇。」

即便有了參考基準後,教誨師各自心裡的那把尺仍在,頂多以「家人是否常常來探望?」、「家庭支持度高低?」、「是否累犯?」作為搭配判準。但監所人力太過懸殊,一位教誨師往往要面對300名受刑人,每個月又約有1成的人得提報假釋,如此大的工作量讓教誨師也不一定能完全掌握受刑人的狀況。

「雖然有外部委員組成的『假釋審查委員會』,但委員對受刑人狀況更陌生,大多是看教誨師準備的資料來判斷。」王先生說,委員會淪為書面審查,實際上教誨師認定可通過假釋的受刑人,委員會8成都會接受,教誨師的意志幾乎主導了假釋准否。

不僅如此,駁回假釋的理由也千奇百怪,像是「家人不常探視」也會成為駁回的依據。民間司改會專案研究員林瑋婷經手不少申訴案,有些申訴的內容,的確有民間團體介入協助的空間,她舉例若是駁回理由載明「未與受害人達成和解」。「如果是法院已經判賠的,本就沒有『和解』的問題。這種我覺得有機會可以試試看。」

而有時假釋駁回,則是報復。曾有黑道老大早已符合假釋條件,屢屢聲請卻是次次遭駁回。監所管理員私下透露,這是因為黑道老大當年曾經逃脫成功,讓一干高官升遷無望。「現落在他們手裡,當然不能讓他好過。」

曾有黑道老大屢屢聲請假釋卻次次遭駁回。監所內傳說,當年老大逃獄成功,讓一干高官升遷無望,現在當然不能輕易讓他走。

相較一般人活得心驚肉跳,有錢有權者,在監所照樣能使鬼推磨。如2014年底台北監獄爆發東森集團前總裁王令麟涉嫌行賄典獄長等人,就暴露出政商關係良好的受刑人,仍能在監所運作其影響力。在中部監所工作的阿德(化名)也曾目睹做了1、20年調查員(職級在教誨師之上),面談新收的受刑人時總會細細盤問身家,若是身家背景略有權勢者,調查員便會對他們好些。

王先生笑說,每個月「假釋審查委員會」前,監所內部會先有一場會前會,討論當月可通過假釋聲請的受刑人,「有時主管會暗示,『那個某某也放進去』,大家就知道了。」

至於沒有背景的一般人,只好靠監所內小道耳語爭取機遇,「像我們那邊很多人會受洗。」阿偉邊說邊竊笑,監所裡流傳某個基督教背景的教誨志工也是審查委員之一,受刑人為了搏他青睞,紛紛跑去找他受洗,盼能因此在審查會裡被打上一個勾。

遊戲規則紊亂,「這不是在玩我們嗎?」坐過三次牢的黑金城沒好氣地說。一名在監所任職逾10年的管理員也直指,假釋的功能在於提供誘因,使受刑人配合管理與教誨,若每個受刑人進監時便能推算何時得以假釋,一方面能讓他藉此約束自己行為,二方面可以安排假釋後的社會復歸期程。但把假釋作為「恩給」的概念仍深植在矯正機關腦子裡,而未制度化並加強其功能,反而導致受刑人心情浮動,更增添管理上的風險。

更新時間|2019.10.01 07:5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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