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鏡相人間】族語是回家的路 秀姑巒溪阿美語河邊教室

文|曾芷筠    攝影|楊子磊    影音|吳偉韶
馬躍比吼(左3)創辦全台灣第1個全秀姑巒阿美語的幼兒部落教室,學員人數雖少,但獲得家長支持從小母語教學的理念。

50歲這年,馬躍比吼回到花蓮玉里春日部落,創辦「南島魯瑪社」部落河邊教室,為孩子打造全阿美語的學習環境。先前他做過許多原住民運動:回復族語姓名、在凱道住了4百多天爭取傳統領域、當過原民台台長、參選立委、拍紀錄片,「我之前做的事情都沒有成功,可能難度比較高。原住民的歷史沒有人幫我們寫,所以我們要自己寫,從自己的家族、部落遷徙開始寫。」

老師帶著孩子們全程以阿美語學習部落的歷史、山河、植物,回到家,家長也試著用族語與孩子們對話。自己族語自己救,面對老人家凋零、傳統流失,馬躍比吼與族人要用教育扎根,無論成功與否,把語言的鑰匙交到孩子手上,使他們不致迷失回家的路。

上午9時,老師巴奈(Panay Arik)帶著4個部落的孩子在太陽下牽手圍圈,「孩子們來吧!手牽手。」唱著一首又一首的族語歌,從互相打招呼、認識身體部位,到認識季節變換、動物樣態、東邊山上的樹與溪裡的魚。孩子們笑得開心有樣學樣,對旋律朗朗上口。

 

請說族語!長大才知這叫文化

然後是肆無忌憚地玩沙坑、盪鞦韆、歡鬧跑跳,教室是一幢尖頂木屋,周邊有樹木菜園,直到老師點起蠟燭唱起歌,召喚孩子們一一進入教室,用玩偶說故事,接著包水餃、吃午飯、午睡2個小時後再玩到下午4時。和一般幼兒園的差別在於,這一切全都是用阿美語進行的。

每週安排廚藝課、美術課、部落散步課,一進入教室,每個人都要講全母語。

「進入園區請說族語」是這裡的最高指導原則,不管吵架、上廁所,全部都要用阿美語,放學後也要求家長與孩子使用族語。一聽到有孩子說中文,巴奈高聲糾正:「請說族語!」教室安排藝術課、料理課、手作課,讓孩子邊做家事邊學習照顧自己,每週還有散步課,「繞附近的春日部落、馬太林部落、織羅部落、秀姑巒溪邊巡禮,每個禮拜的景色不一樣,他們會發現季節變化。」

35歲的巴奈本身就是3個小孩的媽媽,5歲的兒子Talo、2歲的小女兒Idek也是幼兒園學生。她的故事是許許多多都市原住民的縮影:從小跟著做板模工的父親到處搬家遷徙,父母在家不跟她說族語,她只聽得懂單字。對她來說,族語是阿公阿嬤才說的古老語言。

老師巴奈遺憾年輕時不會講族語,無法完整陪伴阿公阿嬤人生最後一程。

念大學時,外公中風癱瘓在床上,念護理系的她幫忙照顧外公,「我發現我們沒有辦法溝通,他的眼神想講話,但講不出來,我想問他哪裡不舒服,也講不出來,很傷心。」從小過寒暑假,都是外公外婆帶巴奈長大,她看著外公編織魚簍、魚網、到河邊捕魚,「他的肩膀寬、手很大,在我小小的心靈中是很大的依靠,他是生活的老師,長大後才知道這叫文化。」

 

我在彌補遺憾,不想讓根斷了 

巴奈25歲生了大兒子後,很想讓兒子跟著外婆多學習。但不久後,外婆也中風、憂鬱,「我很想鼓勵她,但還是只能用中文,她希望我跟她講族語,我開始盡量講,即便很破,外婆有比較開心。」她至今遺憾在外公外婆人生最後一程,無法用族語表達心中的感謝。

她從頭學習族語,每週末往返台北師大、花蓮上課,去年回來自己帶全族語班,「去年清明節,我到阿公阿嬤的墳墓去探望,很自然地用族語跟他們打招呼,然後我就哭了,哭了1個小時。我跟他們聊聊小時候,埋怨他們這麼早走,不然現在我可以問他們這個怎麼講,那個怎麼講。我現在說族語是在彌補對他們的遺憾,老人家一個個陸續過世,小孩如果沒有機會學習族語,老人家走了,孩子長大了,文化就沒有了,我不想讓根斷了。」

「巴奈」在阿美語的意思是稻穗,「小時候覺得很俗,為什麼我要叫稻子?長大才知道巴奈是稻穗飽滿時因重量而彎曲,象徵謙卑的意思,媽媽幫我取這個名字,也是我阿姨的名字,因為阿姨陪媽媽去生產,是為了紀念她。我是早產兒,出生時不到3千公克,媽媽希望我很有生命力,也希望我像阿姨一樣勤勞,才取這個名字。」巴奈20歲從漢名回復族語姓名,靈魂重新活過來了。

馬躍推動過原住民正名運動、凱道抗爭,50歲回到部落,從幼兒教育扎根做起。

50歲的創辦人馬躍比吼(Mayaw Biho)其實不太會說族語,他的父親是外省老兵,曾任春日國小教師,母親是阿美族人。「高中前的教育都是學習爸爸的語言文化,媽媽平常都講國語,我從小根本不理解原住民。第一次有老師鼓勵我,是在世新大學念書時遇到一個怪怪的老師(齊隆壬),他的課我都沒去上,反而是下課後約在剪接室。他說阿美族的歌很酷,『你在部落長大為什麼不拍部落的故事?』我開始往這邊發展,拍了很多阿美族的祭典儀式。」

 

我要讓更多孩子接受愛的教育

1998年,馬躍29歲,拍攝大學畢業作品《如是生活如是Pangcah》,講的是九十多歲的部落頭目勒嘎馬固(Lekar Makur)。馬躍跟著他上山打獵,出發前用竹子占卜,上山後看星星辨認方向。但老人家講族語,他都聽不懂,需要靠翻譯。紀錄片得獎,出國參展,「我的生命因為這樣而改變,視野變得很寬大,他們這樣鼓勵我,我是在有愛的環境長大,所以我要讓更多孩子受這樣的教育。」馬躍多次提及勒嘎馬固,但這一次,或許是在部落裡,他哽咽了,用很慢的速度繼續說:「我跟勒嘎馬固在一起,我不會講母語他也不會罵我。他常常說:『你不要3、5個月才來看我,有時間就常常來,我隨時要進棺材,你要我唱歌我就唱歌,要我跳舞我就跳舞,要我說故事就說故事。』他不知道什麼是紀錄片,但是他讓我拍,認為這樣可以讓未來的族人知道老人家的生活。他平常不講話也不唱歌,因為唱歌會讓他想起部落美好的過去,現在年輕人都離開部落,儀式斷了怎麼辦?他平常在家裡安安靜靜做編織,做好送給人家;祭典儀式時,他坐在那裡就很有風,會嚴厲指責不對的事情,他是用生命活出文化的尊嚴。」

在經費不足、硬體拮据的狀況下,馬躍(左)仍堅持去年9月開辦部落河邊教室。

 

用自己的語言,學自己的文化 

勒嘎馬固像是他的第二個父親,也是他推動所有原住民運動的動力來源。勒嘎馬固給了他族語名字「馬躍」,意思是「守護月亮的星星」。30歲,馬躍沒等父親同意,拋棄漢名「彭世生」,改回族語姓名。「教育是把孩子教成美好樣式的人,過去都是被國家決定,從日本人、中國人、到台灣人,我們以前用別人的語言學習別人的文化,後來可以用別人的語言學習自己的文化,現在有沒有可能用自己的語言學習自己的文化?讓孩子在第一個階段就知道自己是誰?」國民黨總統候選人韓國瑜的母語政策是「母語在家學就好」,充滿殖民主義的歧視。

2016年民進黨執政,總統蔡英文代表國家向原住民道歉,但緊接而來的《傳統領域劃設辦法》引發爭議,馬躍在凱道抗議四百多天,在總統就職典禮上受邀表演的歌手巴奈庫穗(Panai Kusui)至今仍在二二八公園面對警察驅趕。「後來我得了帶狀皰疹,免疫力降到很低,休養3個月,一直在想下個階段要怎麼辦?」

 

趁老人還在,缺經費還是開學 

教育是他提出的解方。儘管去年實驗教育三法修法通過,教育部公布發展原住民族教育5年中程計畫;去年第一所體制內阿美族實驗學校豐濱國小阿美族聖山Cilangasan成立,自辦以部落為主題的教育;前年《國家語言發展法》通過,保障原住民各族語言為國家語言,去年底族語認證考試人數創19年來新高,達26,546人,族語教學成為年輕人學習族語的誘因。

馬躍比吼定居台北淡水,但總在往返故鄉花蓮玉里春日部落的路上。

但等待國家資源到位對馬躍來說,遠遠來不及,一週1小時的族語課程,成效自然不及全族語教學,加上目前仍良莠不齊的師資,無法回應部落的細緻區分與在地需求。原住民僅占台灣人口2%,但族群種類繁多,有16族42個亞群,光是阿美族就有北阿美、秀姑巒阿美、馬蘭阿美、海岸阿美、恆春阿美等5個亞群,全台共210個部落,而每個部落之間因著生態、地形不同,語言也不同。部落要培養熟悉當地文化的孩子,還是只能仰賴體制外,從民間長出的公共教室。他們參考花蓮豐濱港口部落實行5年的「Tamorak共學園」,模仿華德福教育方式開發孩子潛能。Tamorak共學園教出來的孩子可以說全族語,還有老人腔,因為他們直接跟老人互動,還能創作文學。

「趁部落老人家還在,我們要加速,經費不到20萬元還是開學。我們不跟家長收費,社團負擔老師和廚工媽媽費用、教室硬體修繕,生活開銷由家長負擔,輪流買菜。」馬躍很急,歷經拍紀錄片、進入行政體系、街頭抗爭,教育是他沉潛後開啟的新戰場。

老師帶著學生們圍圈唱母語歌,是每天早上的固定儀式,透過歌詞讓孩子認識更多單字。

這天中午,我們隨著家長與孩子們整地、除草搬石頭,頭目帶領大家用族語向祖靈敬酒祈福,這裡未來預計要蓋部落教室,負責設計的建築師陳永興說:「打算用環保在地的建材,輕輕把建築物放在土地上。不用吹冷氣,跟自然大地調節,主體是教室,旁邊有廚房、廁所等附屬設施,族人也可以當公共空間使用。」

家長們多數經歷在學校被禁說族語、在都市工作,回到部落後才重新尋根的歷程。4歲的Calaw儼然像個小獵人,帶著我們爬坡奔跑。他的父母黃偉峰、Apuy十年前回到織羅部落,用友善農法種植稻米、葛鬱金,媽媽Apuy說:「我們這代族語說得不好,很害怕族語流失。Calaw現在會主動說族語、無時無刻唱族語歌,阿公很高興。」阿公是織羅部落頭目,聽到孫子說族語,高興得捐出土地供教室使用。

部落裡的家長、耆老一起幫忙整地蓋教室,中午一同用餐,滿心期盼教育帶來的改變。

 

語言是靈魂象徵、回家的鑰匙 

家長也跟孩子一起學族語與傳統文化。Sumay過去在台北當專業舞者、DJ,去年回到部落開設咖啡店,重新學習傳統舞蹈、釀酒、醃鹹豬肉。她的哥哥是著名藝術家優席夫,電影《太陽的孩子》海報便是他畫的,「哥哥以前學西洋畫,後來發現自己繪畫的養分都是從家鄉來的。我以前覺得沒有自信,被標籤是原住民,現在愈學愈踏實。」

Sumay的女兒Niker四歲,「我對她的教育很開放,以後要學什麼都可以,但至少在初期先讓她知道自己是誰、從哪裡來。我希望她做個堂堂正正的阿美族孩子,會說自己的語言,跳自己的舞,唱自己的歌,當一個驕傲的阿美族。」

Niker的母親Sumay(圖)1年前回到部落開咖啡畫廊,店內擺滿哥哥、阿美族藝術家優席夫的畫作,背後的畫像模特兒便是她。

族語為何對原住民如此重要?東華大學族群文化學者、阿美族祭師巴奈母路(Panay Mulu)是這麼用靈觀看待族語的:「語言是靈魂的象徵,如果不說母語,人的軀殼跟靈魂是脫開的。孩子們送到學校,從主流社會回來,眼睛是灰濛濛的,心靈是髒的,方向感是沒有的。如果一個人沒有用靈魂的覺悟去活在世界上,世界是不對的,你也會變成不對的人。原住民最漂亮的地方是泛靈信仰,它靠語言連結,像靈跟靈之間的契約,連結的是大自然萬物中不同儀式被呼喚出來的神靈,語言就是往靈的路上走的鑰匙,它太美,太深層,太永恆了。」

這群家長與孩子宛如最後的勇士。根扎下去,有一天孩子若離開部落,手上還握有語言的鑰匙,能夠找到回家的路。一天的工作結束了,老人家在聚會所飲酒談天、高聲應和歌曲,孩子們在部落裡奔跑玩耍,族語自然地流淌在秀姑巒溪邊,在太平洋的風中。

更新時間|2020.02.25 07: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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