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鏡相人間】無期的歸期 香港流亡世代在台灣 

文|陳虹瑾 李振豪    攝影|王漢順 周永受    影音|陳岳威 陳昱弼 吳明曄 梁莉苓
因反修例運動來台的港人中,不乏身分敏感者,他們自備面巾、頭套,全程蒙面受訪。圖為一名港人在台北的巷弄中,攤開自己設計、印製的「光復香港、時代革命」旗幟。

反修例運動延燒超過1年,至今熱戰方酣。首批逃往台灣的港人來台將滿1年,這是一批沒有臉孔的人,亦是做了最壞打算,此生回不了家的人。

我們採訪數名不同時間抵台、年齡介於20至30歲的香港人,在歷時1年多的抗爭中,曾在前線、後勤等不同位置,亦在不同位置之間流動。

他們至今仍以自己的方式,支援一場沒有盡頭的抗爭。

如果沒有這場運動,這批年輕人原來是名校畢業生、記者、打工仔,如今放棄香港的一切,在台灣重新開始,嘴裡說著「回不去了」,一邊設法在台灣自立。

大部分的人,不論在台求學、經商、創業、學習民主經驗,未來還是想回家-還鄉何必衣錦,只盼香港能再甦醒。

7月1日,香港特別行政區成立紀念日,最早一批去年參與反《逃犯條例》修訂運動、逃亡來台的香港青年,在台灣即將待滿1年。這一天,陸委會新設的「台港服務交流辦公室」 開始運作,奉行政院核定的「香港人道援助關懷行動專案」也正式啟動。

抗爭衝突 赴台避禍

打1997年算起,今年不過是香港回歸的第23個年頭,江澤民、鄧小平「一國兩制,港人治港,高度自治,五十年不變」的承諾,許多人還背得出來,但在港版《國安法》通過之際,跳票的承諾就像滑稽生硬的順口溜,背得再響,都是徒增荒誕罷了。此刻我們採訪數名流亡台灣的年輕港人,當中不乏晚於1997年出生者,其中一人聽記者談起「回歸」,立刻糾正:「這個用語不對。不是『回歸』,是『主權移交』。」

2019年7月1日,一批香港示威者衝進立法會綜合大樓、毀壞大樓內物品,當時港警拘捕多人,其餘當日闖入立法會的示威者,也有不少人赴台灣尋求庇護。隨著衝突升高,來自香港的逃亡者陸續抵台,光是台灣人權促進會統計,去年7月起至今,該會累計協助超過200名流亡港人。

6月13日,反修例1週年活動與晚會在自由廣場舉行,不少在台港人都出席支持。

今年5月底,台權會祕書長施逸翔透露,至少已有200多名香港抗爭者來台,其中,約有1/10通過陸委會與移民署聯審會審查;由此推算,現有約20餘名港人因符合《港澳條例》第18條「對於因政治因素而致安全及自由受有緊急危害之香港或澳門居民,得提供必要之援助」,取得台灣居留權。針對取得居留權的港人,官方未公布數字;但陸委會主委陳明通日前在立法院透露:「有一定的數字,比台權會多,有些(個案)還在處理過程。」

一名不願具名的NGO工作者觀察,台灣因武漢肺炎封鎖國境之前,來台的抗爭者群體反映了香港局勢:「第一批來的是七一攻進立法會的年輕人,他們大約19、20歲,許多人是高中畢業就出社會工作。第二批是22、23歲的大學生,去年香港中文大學、理工大學與警方激烈衝突後,許多人避走台灣;再後來的一批,年紀更小,年紀大一點的勇武派都被抓完了,15、16歲的青少年自己遞補上前線⋯」

信任崩解 憂遭出賣

這群香港抗爭者的年齡、性別、在抗爭中站的位置、個別創傷經驗不盡相同,卻因著不同難以言明的原因,放棄原有的一切—家庭關係、就業機會、人際網路、可能的交往與婚姻對象。年少的流離,共同記憶是整個世代的恐懼,另一名協助安置港人的台灣NGO工作者觀察,流亡港人多有創傷後壓力症候群(PTSD),容易在香港情勢再度緊張時發作、失去判斷能力,「很多人恐懼國民黨若執政,尋求庇護者的名字會隨時被抖出來、被列入暴徒名單、被洩漏給中共⋯」「守護台灣民主,在他們心目中是很重要的事,他們怕一旦台灣重返威權時代,那真的能安心在台灣落地生根嗎?還是又要跑去另一個國家?又能去哪呢?」

香港今年以防疫為由,首度禁止市民舉辦六四燭光守夜活動,在台港人自辦六四晚會,悼念活動在台北自由廣場舉行。

家鄉的一切成了魍魎。運動的創傷、語言的隔閡與從香港帶來的不信任感,讓來台後願意走進諮商室的人少之又少。這名NGO工作者約略估算,10名流亡者中,願意接受心理諮商者不到3人,大多缺乏病識感、難與人建立信任關係,「他們常說,香港醫院會出賣抗爭者的資料;所以即使到了台灣,很多人還是害怕被醫院出賣,不敢尋求醫療協助。」

家鄉動盪至今,一身運動傷害尚未褪去,他們在台灣的全新生活也難以展開。台權會法務主任王曦指出,1年來,流亡港人在台的最大困境,在於沒有統一的官方窗口,導致有人找錯了協助單位,甚至遇上類似黑道的組織,遭威脅恐嚇,或者被吸收去打黑工。數名流亡港人也向我們證實,曾有人買了單程機票、飛到台灣,卻不知該向誰求助,導致誤信朋友,明明是尋求幫忙,卻反被監控。

金援協助 分配不均

流亡者的經濟生活亦以一種弔詭的「M型社會」存在;來自香港民主派、民間捐款以不同形式到了流亡港人的手上,有流亡者三餐節省用度、到處打工,亦有極少數的流亡者重複領取善款,出手闊綽。

究其根本,不少流亡港人欲申請補助,卻缺乏單一的協助管道,1年來,這塊金流的「灰色地帶」成了有心人士議價的空間。王曦以台權會協助200名流亡者為例,港人入境台灣後,標準流程是確認身分,再轉介給義務律師團,處理延簽或居留權事務,「但我們只是民間組織,無法確認查核,只能看護照和簽證,約略過問(抗爭)情節。需要金錢協助的,則轉介給其他有在幫忙的民間組織。」

香港反修例運動延燒超過1年,勇武派示威者與政府衝突不斷。圖為1名示威者去年底手持抗爭意象,接受本刊採訪。

「希望將來政府有一個明確的單一窗口。」香港抗爭者支援工作台灣義務律師團發言人林俊宏指出,政府介入後,服務應涵蓋在台港人的個案管理,記錄個案領取的資源種類、數量,以避免資源重複、甚至分配不均。

「民間組織確實已沒有量能處理,承擔工作應由政府來做。」王曦指出,目前已接到不少因疫情困在香港、準備來台的港人詢問相關事宜,「畢竟《國安法》比送中條例(《逃犯條例》)更嚴重。」

可以預見的是,邊境解封之後,將有更大量港人流亡。我們採訪了數名流亡港人,不少受訪者提起,他們的父祖輩,當年因逃離共產黨而落腳香港。眼前這批年輕人,在移民社會長大,不過一年前,曾是香港的建築工程師、大學生、記者、打工仔。香港的流亡世代到了台灣,有人尚不敢指望明年今日,但大多盼著,家鄉終有一場光復。

 

回港不帶鳳梨酥

約克,男,27歲,去年7月來台 ,「打攪了,台灣。」

約克來台前是香港攝影記者,去年7月1日因拍攝抗爭者占領立法會而露面,被朋友提醒:「還是離開比較好。」

採訪前,我們先帶著約克(化名)到台北中山區四平街上拍照。剛考完試,他顯然很放鬆,連蒙面的道具都沒有準備,僅口罩一枚。但拿出港獨旗攤開時,他還是找了個角度,讓帽簷遮住他的臉。此時一名路人大嬸從旁邊竄出,觀察了幾秒,忽然用台語出聲問:「恁是台灣人嗎?」

 

前線採訪 無役不與

我回答:「我係台灣人啦。」大嬸又看看約克,忽然發難:「香港人要港獨就回去香港,不要在台灣亂!台灣已經夠亂了,香港人來幹嘛?」來者不善,我們也沒有因此就移動位置,只因這裡是自由的台灣。

大嬸的閒言碎語為整場採訪蒙上了淡淡陰影,約克嘴上說不在意,從不理會這種人,可能也因為身為攝影記者,見過的人太多了。和其他受訪者不同,他在前線的理由,從來不只是為了抗爭,還包括採訪的需求。以去年7月1日抗爭者攻進立法會為例,他守到記憶卡滿了,刪了舊檔,繼續拍,直到徹底沒電,再用手機拍。可能是面容曝光了,在立法會門口,朋友最後按住他的手說:「你還是離開比較好。」沒幾天,他帶著裝滿資料的硬碟離開。

約克在香港抗爭者占領立法會現場拍攝的全景畫面。(約克提供)

當時他的心情還是「沒覺得有這麼嚴重,也能隨時回去」,只是隔著海,他卻眼見香港衝突愈演愈烈。去年10月1日,有台灣朋友說想去現場聲援,他便充當嚮導帶團,「這次我沒帶鳳梨酥回香港,而是帶了3頂安全帽、2副防毒面具。」待了15天,他又回台灣,因為之前已經報名了新聞寫作班,想把課上完。結果11月又爆發新的衝突,「我看到中文大學第一天很激烈,我們的記者已經受傷很嚴重了,我就跟朋友講,我待不住,立馬買機票回香港。我還記得7月1日那時,我找了一個通風的眼罩、普通口罩就進立法會。到11月,已經要戴防毒面具了,我還不知道怎麼戴。」這一次,他從中大採訪到理大,最後在理大被抓。

才27歲的約克,身材瘦削,面容還有點孩子氣模樣,很難想像在被抓之前,細數2012年以來的各項抗爭,他幾乎無役不與,「反國教我在現場,那時只是想支持一下,在旁邊當一個支援的人。」傘運爆發當天,他還在主題樂園打工,「在辦公室裡面,突然上司就講,你們要下班就下班吧,我想說奇怪,原來人已經都在金鐘那邊了,我就第一個打卡下班,去!」那時他感覺香港不一樣了,以為有機會改變,許多人認為傘運以失敗收場,他卻說:「沒關係啦,孫中山(革命)也不只一次啊,下一次慢慢來,重新來過。」

 

理大被捕 拘留二日

沒想到,他口中的「下一次」這麼快就來。魚蛋革命時,他在當臨演,拍一場監獄戲得剃光頭,「結果我被人家當成解放軍,他媽的。」再下一次,2019年的反修例運動中,他終於當上夢寐以求的記者,這次卻真的進了警局。

回想起理大衝突那天,他在現場直播,看到的畫面是:「示威者做了個砲車,不斷把東西丟出去,還有個兵工廠,一大群人在裡面把汽油放進水瓶裡面,好像電腦遊戲的真人版。還有,因為我們後面是一個教育大樓,一間教室,警察把催淚瓦斯丟進去,結果裡面所有人都在咳嗽,本來用來休息的地方,整個都沒有了。」他一邊直播,一邊蹲下來哭,心想,這是在打仗嗎?

去年10月1日,約克回香港參與活動,遭到藍色水柱噴射,他拍下安全帽作為紀念。(約克提供)

仗打輸了,「給抓了,我被關在警局待了48小時。」二天都在幹嘛?「睡覺、睡覺、睡覺。」有給東西吃吧?「那個東西不要再提了,媽的,像狗一樣。」

他的手機、記憶卡、攝影機全被警察收了。被放出去時,警察對他說:「放你走,不是你沒有犯法,我們會查你的電話。」離開香港前,他找媽媽、找老闆拍照,「從那天起,我就說我是回去台灣,不是去台灣。香港也不是回去香港,是去香港。」

在台灣的日子,他一邊上課,一邊持續剪片賺外快,八卦題材也剪,因為得賺錢。目前正等待大學放榜,志願填的全是廣電和大傳,未來還想當記者,「我跟攝影機有緣啦,我跟攝影機有感情。」問他身上的錢撐得到那時候嗎?他說:「試試看啦,滿有挑戰。」來台前,有人資助他損失的所有器材費用,他全花在便宜的二手貨上,「我就不要買太貴的東西,把錢存下來,慢慢用。」話題漸趨平淡,他說在香港收留的狗後來死了,邊境解封後,要託人把骨灰帶過來。

原以為採訪會在感傷氛圍中結束。結果他還是忍不住問了:「剛才那個大嬸,(罵我們的)完整的句子是什麼?」我照實轉述,他尋思該如何回答,最後還是忍不住反擊:「那她怎麼不問,蔣介石當年為什麼要到台灣添亂?」

 

我怕我們變蝗蟲

Absent,女,不透露年齡,2020年封關前來台,「謝謝,守衛台灣,香港加油。」

受訪這天,Absent自備一身黑色裝備,雖身在台灣,仍不放棄各種機會,表達港人逆權運動訴求。

6月13日,香港反修例運動進入一週年之際,流亡者Absent(化名)在台北臨時租用的攤位叫賣。攤位張貼手寫海報:「手足手作-薄荷手工皂:300元。純天然潤唇膏(橙味):150元。」

 

高溫燙傷 不敢就醫

自由廣場上播著〈願榮光歸香港〉,是台灣人重新填詞的閩南語版本。音樂播到:「懇求民主佮自由,萬世久長流,我願榮光歸香港。」Absent眼淚流了下來,她抓著肥皂,皂體烙著「光復香港」字樣,「現在播的這個,我們都說這是香港的國歌,我希望光復香港的時候,大家可以一起回去⋯」哭泣不影響她伶俐的口條,她賣力向佇足的民眾兜售:「肥皂都是手足自己做的,這些都是純天然成分,請大家給他一些支持。」

Absent曾擔任抗爭現場的哨兵,為廣大抗爭者指引撤退方向。這顆哨子她一直帶在身邊,她說哨聲特別響亮、刺耳。

6月底,Absent接受我們的正式訪談。再見面,她的情緒平穩,只是採訪二度中斷,她說需要抽菸。流亡者也許都怕沒有菸抽的日子,看醫生不便宜,她來台後不曾就醫,不舒服就上藥局買成藥,頭暈、睡太少、喉嚨痛、皮膚過敏,甚至肚子餓,抽個菸也就舒坦了。

女孩熟練地吐出煙圈,她也許習慣當那個被煙罩著的人。2019年,她幾度站上前線,隔著手套,就去撿催淚彈。她常被高溫燙傷,最嚴重時,手套和皮肉黏在一起分不開,隊友為她拔掉手套,手掌的皮就跟著被撕掉。不敢上官方醫院求診的她,永遠在擦類固醇。父母離異,她與母親同住,媽媽只要見她滿房的抗爭物資,就是一陣罵。「我算幸運,好多抗爭者都被爸媽趕出門,我媽最多就是跟我吵架。」「媽媽讓我最生氣的時候,就是對我說:『警察開槍是應該的。』我就跟她吵。」

「我和其他家人感情也挺差的。」她與父親、哥哥失聯多年,除了爭吵,對哥哥最後的記憶,停留在2014年。那時哥哥帶著她看網路新聞,帶她認識反新界東北撥款示威,同年傘運爆發,哥哥上陣當急救員,她因此去了傘運現場。後來父母離異,兄妹也斷了聯繫。2019年,在滿坑滿谷的抗爭者裡,她見到這世上唯一的親手足:「哥哥還在做FA(急救員)!」兄妹一場,亂世裡擦肩就過,某日她上前線抗爭,「我包得很好,但哥哥都認得我耶。」

 

踩頭磨地 撩裙非禮

兄妹緣薄,她無法放下的,大多是沒有血緣的手足。她曾參與2016年魚蛋革命,見到身邊男生被打得一身血,警棍朝她落下那刻,卻只擦過皮膚,「魚蛋(革命)的時候,我感覺當時警棍有揮開一點⋯他(警察)有放過我。」

她以為這次也會被警察放過。2019年,眾人在街頭所見,徹底顛覆了港人對港警的認識。新屋嶺拘留中心傳出性侵事件後,她的許多女性朋友被嚇得不敢上街,夏天的某次行動,她和近十名抗爭者共同衝回現場,營救被港警圍困的三名抗爭者,人是救到了,警方卻抓住了另外一名衝回現場的女孩。

「被抓住的女生被一個警察用膝蓋按在地上,另外一個警察用腳踩她的頭,故意讓她的臉在地上摩擦,我看到她的臉流血了,她對我們大喊:『走啊!快走啊!』」隔著全黑面巾,我看不清Absent的表情,「我哭著說要回去救她,另外二個男生架著我跑。不知道跑了多久才停下來,三個人抱著哭。」此後她上網瘋狂搜尋被捕女孩的照片,至今再無消息。

Absent有顆少女心,細心保存許多港人寄到台灣的卡片、信件、貼紙。圖中刻有「光復香港」的肥皂,是流亡港人以手工自製。

逃亡台灣之前,Absent協助運送抗爭物資,為避免引起港警注目,故意不穿黑衣,穿短裙、踩著高跟鞋,以為能避開港警,孰料還是遭到截查、抄下身分證。她遭十多名防暴警察圍住,一人挑起她的裙子。她一邊憶述,指指自己的腰部:「警察把我裙子撩到這邊,問我:『這麼冷,還穿這麼短的裙子?』我大叫非禮,他說:『妳這樣的素質,還說人家非禮,我的手都髒了。』旁邊有一個女警,她對我吼:『妳亂說什麼?我在這邊看見,剛剛什麼都沒有發生,不許妳汙辱警察!』」

 

學商掙錢 盼助港人

今年初,Absent以為香港的情況不能再壞了。看了台灣總統選舉結果,她買了機票,含糊地跟媽媽說去台灣看看。媽媽沒攔她,到了台灣,母女鮮有聯絡。

「台灣是救了很多香港人一命的地方。可是我怕,香港人如果一直過來台灣,我們會不會成為下一個『蝗蟲』?」Absent說,香港人老稱中國移民為蝗蟲,「台灣幫了我們這麼多,但台灣能容下這麼多人嗎?蔡英文總統也有發聲明幫我們,但台灣自己的錢,是要用在台灣人身上的。對香港人,不可能、也不應該⋯不能無條件幫下去。」

「我想學商,如果我可以掙到錢,可以幫一下其他的人,如果有(香港)人過得不好,我可以請他吃飯啊。」她一邊申請商科系所,目前除了到處打工,也和幾個流亡者成立網路店面「港仔速遞」,代購台灣商品。

生活看似逐漸上軌道了,每晚睡前,Absent還是會想起家鄉的那些畫面。歸期無期,她慎重地從包包掏出一枚摺得方正的透明塑膠袋,和我們分享她收著的寶貝—數十封港人寄來台灣的手寫信件、手繪卡片和加油貼紙。

Absent最珍惜的其中一封信來自法國,一名素未謀面、自稱「姨姨」的香港網友,疫情期間給她寄來3盒口罩。她以廣東話唸出陌生人寫的家書:「他朝煲底再遇,香港需要你。」「煲底」指的是金鐘立法會綜合大樓地下示威區,一年來,抗爭者離散死傷,仍彼此約定未來要脫掉面罩、煲底相見。她唸著信,忽然停了下來,「我現在不太喜歡『煲底見』這句話⋯」平淡的語氣變得有點激動:「我們真的能在煲底相見嗎?我們真的能回去嗎?」

 

學到的轉型正義

Ivan,男,21歲,去年7月初來台,「我清楚台灣沒有義務要幫香港,卻還是無私地伸出援手。」

六四紀念日這天,Ivan一身黑衣,早早抵達自由廣場,全程參加六四晚會悼念活動。

「你們有人會微積分嗎?」Ivan(化名)剛考完期末考,隔天還有一科。他抱著別人給他的手抄講義,問我們能不能介紹人給他惡補。

他常缺課、成績有些令人擔心。他有點不好意思,坦言上課常偷滑手機,「我會在課堂中間看香港事情。我都凌晨3、4點才睡,還是在處理香港的事。」

從去年7月抵台算起,Ivan來台將滿一年了,「我在台灣的其中一個老師,家人是白色恐怖受難者,我有去問老師,以前在台灣,是不是也有舉報匪諜之類的廣播?」他覺得台港命運相似得驚人,「這種日常生活中的恐懼⋯白色恐怖時期的台灣和現在的香港,真的滿像的。」

 

槍林彈雨 半身是血

一年了,他腿上的傷口尚未完全復原。2019年7月1日,抗爭者攻進立法會,Ivan在慌亂中遺失了盾牌,遭布袋彈近距離射擊,「射中的那一刻是倒下來的,但感覺不會很痛,我繼續站起來跑。但回到家,痛到站不起來。」家中只有政治立場相左的媽媽。母親見他半身是血,替他洗傷口,一邊罵。「她一直罵我,幹嘛搗亂自己的家?共產黨有虧待你嗎?如果不是共產黨把東江水給你喝,你有水喝嗎?」他看著洗傷口的水,決定回嘴:「那個水,是我們花錢買的啊。」

儘管這對母子為政治吵了無數次,在Ivan決定逃亡到台灣之前,媽媽還是幫他收了行李,「是媽媽帶我去買行李箱的。我走得很急。其實現在想起來,親手把自己的兒子送走,對她來說⋯那個過程還是滿折磨的。」

訪談當天是六四事件31週年。這天,每年在香港維園辦的六四燭光晚會,首次遭港府禁止集會。台北自由廣場上,港人發起燭光晚會悼六四,Ivan當晚無暇複習期末考,自備蠟燭和旗幟前往現場默哀。「我現在還是有PTSD,還是要吃藥,但沒時間去悲哀。不管讀書或處理香港事情,都挺忙的。」近日,他報名國家人權博物館主辦的人權體驗營課程,希望報考政治系,學習台灣的轉型正義經驗。

他談起常被比較的德國、南非經驗,「我跟一些學者討論過,他們認為台灣要走南非經驗,讓真相暴露,社會原諒,達到和解。」話鋒一轉,「但我們香港,我覺得應該是用德國那一套,問責、審判、賠款,都要做。」

雖然常說香港回不去了,但Ivan還是想過那一天,在台灣從政治系畢業,參與政治、學習轉型正義實務經驗,有一天真的回到香港,可以貢獻所學。他近日參觀的景美人權園區,裡頭有座紀念碑,堆疊的石塊上雕鏤著白色恐怖受難者的名字,「香港受難者未來至少也要有座紀念碑⋯」Ivan想像著那座紀念碑,矗立在某個平行時空裡的香港:「陳彥霖、周梓樂,還有好多好多被自殺的、曾控訴極權對香港迫害的死難者,他們的名字,都應該要在那座碑上。」

 

我在台灣被綁架

尼克,男,不透露年齡,去年9月來台,「謝謝台灣政府表態承諾會幫我們香港人。」

尼克來台後,錯信了號稱能幫他申請簽證和居留權的人士,受到軟禁一般的待遇。

逃亡來台的港人,在這邊遇見的,其實也不全是好人。採訪快結束時,我問尼克(化名),有想對台灣政府呼籲什麼嗎?他猶豫了一下,請我們先關掉錄影機。

他說:「其實我在訪問裡不想講得太細節。我怕他會找我麻煩。」縱使已離開香港了,仍心有餘悸。

尼克是去年九月來台,抵達時已天黑,他在台北睡了一夜,終於聯繫上隊友介紹的手足,二人吃過一頓飯,接著他就被帶到了「南部地區」,和一名朋友口中的「有力人士」見面。有力人士承諾,協助他申請居留,並提供住宿,尼克選擇相信,便在類似青年旅社的地方住下來。

 

全天監控 隔牆有耳

他幾乎受到全天候的監控。隔牆總是有耳、講粵語會被關切、出去散步要報備。但為了合法居留,他只能說服自己相信對方,從9月等到10月,又到11月。他的簽證一直沒延成,逐漸住成了非法身分,有人因此提議,安排他出國再回台,「買機票時很尷尬,還要留意有些地方跟香港有沒有遣返的協議。」他曾拒絕,對方威脅:「信不信我可以讓你在台灣被消失?」他透過管道尋求其他機會,對方又說:「其他人都不可靠的,你不聽我的,就回香港啊。」

6月13日在自由廣場舉行的反修例週年紀念集會,大熱天裡,為避免曝光,不少港人還是選擇蒙面出席。

「我覺得自己根本像被綁架啊。」為什麼不逃?尼克說:「我一去,就把資料都給了他。」他說有太多忌憚,且同住手足裡,誰也不知道誰是鬼。

他最終逃出了「有力人士」提供的住所。「我假藉有事到台北,就自己找到了NGO團體協助,立即搞定了身分的問題。」

台灣的民團幫了他一把。這一年,台灣遲遲未有官方指派的單位,專責處理流亡港人問題,他無奈地說:「沒有一個確定的機構(協助流亡者),我們就得自己找,很難講會找到誰,最差的狀況就是像我這樣。」

除此之外,他無奈地說,非常少數的手足,其實會鑽漏洞騙錢,「因為也沒有什麼團體集合起來幫香港人,所以手足就可以到處說自己很慘,或拿同一張單據跟你拿錢、又跟其他人拿。」他停頓了一下,好像意識自己偏題了,補充:「我自己想講的是,我真的希望可以…除了有更明確的一些協助,讓香港人知道能有一個有公信力、不一定是官方的(窗口),就是如果要幫忙的話,就(捐款)給這個團體,這個團體就會公平的發放補助,這就是我想對政府說的話。」

 

不教胡馬度陰山

Daniel,男,23歲,2020年初來台,「多謝台灣幫忙,令我們可以呼吸著自由的空氣,以其他身分繼續抗爭。」

Daniel對鏡頭相當警戒,除了一身黑,堅持從頭到尾全臉蒙面受訪。

即使戴上帽子口罩,Daniel(化名)仍壓低臉,躲著鏡頭。他悶著聲,言語卻不含糊。他自2014年起參與雨傘運動,問他當時是否就是勇武抗爭者?「不方便說。」那麼,試著談談在香港的家庭?他溫和拒絕:「不好說。」逃來台灣之前,有警察去過你家嗎?答案重複:「不好說。」

 

行事警戒 匆忙離港

Daniel行事謹慎到了近乎警戒的地步。能透露的個人資訊有限,離港日期是個太敏感的數字,他只說當初看了台灣總統大選結果,才決定來台。那麼,從你決定來台到搭上飛機,時隔多久?「這個,也不好說。」

Daniel倒說起在香港的最後一天。「沒有見到所有家人⋯要盡快離開,也沒有每個朋友都去抱一抱、去吃飯啦。沒有那麼電影的畫面⋯」

但他一直活在恐怖片情節裡。例如過海關那幾秒:「當然是超級緊張啊,哈⋯」他苦笑回憶,直到飛機起飛,還在想有什麼事沒交代?什麼安全措施忘了做?「飛機剛剛好離開地面的時候,你才會安心下來。但安心只是一時,因為你到了其他地方,要面對的東西更多、要做的決定更多,又不知道要找誰幫忙。所謂的安心感,只是在一瞬間。」

到了台灣,Daniel低調生活,與此同時積極找機構實習,設法自立。

和多數受訪者一樣,Daniel談起與香港的離散,語氣沒有起伏,甚至自稱不哭。「我不是怕被看到…我是覺得,如果現在就撐不下去,之後如何撐下去呢?」

我們無從得知Daniel在反修例運動中,與公權力衝撞的程度。2019年6月12日,香港市民和港警衝突升高,港府甚至將當日運動定性為「暴動」。他說去年夏天起,幾乎參與每場和平遊行,為了阻止港府強推《逃犯條例》,6月9日有103萬港人上街,「那是七分之一的香港人口上街耶!在那之前我和我的朋友都在派傳單。但政府的態度就是講幾句幹話,敷衍香港人。」他並不否認,612當天加入勇武派的抗爭行動,「當天氣氛⋯很有最後一戰的感覺。其實當時大家都沒去想,(勇武抗爭)可以得到什麼?或阻擋什麼?就是盡力。」

 

重振心情 規劃自立

Daniel其實擁有漂亮學歷,他所就讀的大學名列全球百大,讀的是社會科學相關科系。逃到台灣之後,他買了許多台灣民主化相關書籍,每當半夜PTSD發作,許多流亡港人看著直播哭著入睡,他有時看直播,有時也看書。

「你知道台灣也有612事件嗎?612是個神奇的日期。」Daniel說,在香港,這是2019年《逃犯條例》二讀日;台灣解嚴前夕,民進黨於1987年6月12日發動示威,當時「反共愛國陣線」人士到場鬧事、警方出動鎮暴部隊,謝長廷等人事後遭起訴,史稱「612事件」。這是許多台灣人都不知道的歷史,他如何得知?他說買鄭南榕基金會出版的書,「書裡寫的。我覺得⋯那時候的台灣,就好像現在的香港。」

Daniel長期在抗爭前線,他的手機內保留了幾張離港前拍的照片,其中一張是地上的噴漆:信念是刀槍不入的。(Daniel提供)

在香港讀大學時,Daniel自己對未來有完整規劃,也逐步實踐;如果沒有這場運動,他應已順利就業,成為某大企業的打工仔。其實初到台灣,他經歷過「沒事做」的迷茫與恐慌,「我不吃藥的話,每天早晨六、七點才能睡,睡醒就看香港新聞,又再次投進之前不好的回憶,又再PTSD一大堆時間,然後就⋯這個惡性循環就不停的⋯」

「台灣對我們有恩。」他說,「我也不想留在這邊就這樣待著,或當蛀米大蟲一樣,什麼都不做,就吃啊。」「我們也不希望人家這樣去照顧、長期打理我們,我們要自立。」相較部分流亡者至今走不出自己房間、不敢就醫、待在封閉環境中逐漸流失時間感,Daniel抵台不久,就決定申請研究所。今年初,他一邊寫讀書計畫、一邊投了好幾個實習機構,目前在一間知名NGO擔任實習生,9月就要成為碩一新生。

 

性情中人 詩抒胸臆

Daniel不透露自己就讀的學校、系所,當然也不會透露名字。我們交換了通訊軟體,發現他在網上使用的暱稱是「龍城飛將」。傳訊問他典故,是否引〈出塞〉名句:「但使龍城飛將在,不教胡馬度陰山」?

「對哈哈。」螢幕上彈出幾個哭臉,「就是這個意思。」勇武第一排的年輕「衝衝仔」亦是性情中人,從一個小島逃到另個小島,引來直抒胸臆的語句,竟是老掉牙的唐詩。

只是,此刻你心中的「胡馬」和「陰山」,指的又是誰呢?「胡馬,是中共的爪牙、鷹犬,就是香港政府和黑警。陰山,就是我們心中想守護的東西⋯」他很快給我發來補充,「陰山,大概就是自由民主的香港吧。」

 

一名勇武的遺書

阿俊,男,26歲,去年8月來台,「很感謝台灣很多朋友的幫忙,我們香港人會一起努力。」

阿俊還留著來台時帶在身上的港幣和圖書證,以及一隻港人寄到台灣表示支持的公仔。

有個題目,我們問了每個受訪者,就是來到台灣那天的情景。阿俊(化名)是從街頭直接到台灣的。他說:「我走的時候挺急的,因為我真的有風險,我家人朋友也在勸我,不要再留在香港了,不要等他逮捕你。」說這話時,他的表情是怎樣的,我完全無從得知,因為他把整張臉都蒙住了,我甚至無法觀察他的眼神,只能從反光的太陽眼鏡不斷看見自己。

 

暴政傷民 勇武以對

那是7月底的事,一天他接到朋友訊息,叫他不要回家了,「附近啊,家門口,已經有『人』在等我回去。」他只能以電話說明需要的東西,不管意義,只管需要,由家人朋友整理成行李,帶到機場給他,「最重要的,是離開前要在ATM開一個海外提款的功能。我的朋友也帶了好幾千塊的港幣給我,說有什麼需要再跟他說。最後,他們就在遠方看著我,是不是安全出境了。」

他帶了一些當時在身上的東西給我們看,幾枚港幣、一張圖書館卡片,「其實就是我身上錢包裡的東西。八達通卡有押金,就留給家人。」他很清楚那是不可能再使用到的東西,因為一回去,「就是2年刑期起跳。」什麼罪?也不是莫須有,但面對暴政,有時只能動用勇武手段,他選擇對我們坦誠,但請我們不要寫。

1名勇武之誕生,事情往往要回追到2012年,反國教運動那時,阿俊正準備考大學,「只有看新聞,錯過了抗爭。因為還是高中嘛,家人也會說,你就專心學業。」一直到傘運才參加,但那時也還在和理非徘徊,只是忍不住思考:「和平有用嗎?我們就是給警察不停的打,我們拿盾牌和雨傘,但警察就拿警棍。」那時誰想得到,幾年後,警棍換了成槍。

今年六月十三日,自由廣場舉辦了一場「抗爭未完,台港同行」的活動,現場聚集了七千人撐香港。

 

絕望感重 遺書隨身

幾乎是直接就聯想到了中共。他想起小時候跟著家人去七一遊行,去參加六四紀念會,那時的他已經想到,「六四告訴我們,中共是不可信的,他們是會殺人民的。」他漸漸覺得紀念無用,「你要去對抗這個暴政。不是一直傷心,一直哭。」傘運之後,他正式揮別和理非,「魚蛋革命時,我們就看外國的抗爭方法,要丟汽油彈,要打警察啊,但再一次被警察打得很慘,尤其是梁天琦他們,他們也是被打得很慘。」

阿俊的勇武史,幾乎就是一場挨打史,只是愈挫愈勇,去年的反送中運動,幾乎從一開始就打算升級。彷彿是人民和政府的軍備競賽,但真打起來都像肉身對坦克,「6月9號是第一天,612就很多人醒過來,也覺得挺慘烈,催淚瓦斯啊,很多人被控暴動。」談起當時的絕望感,他說很多人都是寫了遺書才上街,或是直接紋身在手腳上。「你也寫了嗎?」結果他說沒有,因為他太早就來台灣了,口吻接近遺憾。

確實是一種羞辱吧,勇武到底的人,卻早早就撤退到台灣來,認真申請研究所,9月就要去念書。我問他,若沒有那場運動,你可能過著怎樣的生活?這個問題,我們同樣問了每一個受訪者,他的回答也和其他手足類似,就是變成港豬,「很安逸的打工,生活。其實港豬就是政治冷感的人,對任何事情也不理。」說得也很像他在台灣的生活吧?

但他還是關心政治的,而政治總是連帶著恐懼。1月台灣總統大選,他一邊念書,一邊關心選情,「很緊張啊,大選之前我們也會想,會不會就沒辦法留下來?我們也準備行李,要逃到其他國家。」蔡英文當選後,他又擔心這樣的自由會不會只有4年。

 

心繫香港 願意犧牲

我問他有什麼想對政府說的話,他像是想好很久了,緩緩地說:「我覺得來這邊的香港手足也是挺迷惘,也會經常不安心自己的前途未來,只是希望台灣政府可以給機會我們,可以順利在這邊打工,讀書。」話說到一半,就繞回香港的日子,「我們本來在香港是有整個穩定的生活,不是錢啊工作,而是人生。我的朋友啊家人啊,社交的關係啊,本來是很安定的,但是就好像突然沒了根…」那傾訴的語氣,完全沒了勇武氣勢,而我順勢又問了一個必答題,「會覺得香港回不去了嗎?」

他說:「其實真的沒辦法回去了,如果真的要回去,除非是贏了,獨立了,但是我覺得沒可能。如果我要短期內回去的話,我應該是回去犧牲,一去就不回的那樣,就是應該會被殺死這樣…」雖然還是看不見他的眼神,但我想,這也算是身為勇武的他,放在心裡的遺書吧。

 

廢青變形記

小鐵,男,27歲,去年9月初來台,「台灣與香港,是互相依靠的命運共同體,唇亡即齒寒。」

小鐵透過台灣人的幫忙成立「維城士多」品牌,販售逆權運動相關商品,採訪這天也當成道具使用。

小鐵(化名)在書店接受我們採訪,一身簡便黑衣,趁著架攝影機的空檔,拿出他在軍用品店買的墨綠色面巾圍上,把大半張臉都遮住。他中文不錯,偶爾夾雜幾句台式國罵,問他為什麼中文這麼好?他說:「我2018年時就開始和台灣的人打線上遊戲,所以中文比較好。」其中一款遊戲叫「戰地風雲」的遊戲從二代打到四代,也從虛擬打到現實,他成了總在前線抗爭的勇武派。

 

參與運動 廢青覺醒

如果沒有去年那場運動,他可能還在香港和台灣連線打電動,如他所說,「我在香港就是個廢青,結果廢青變覺青。」去年8月,他帶著形容為「全部身家」的10萬港幣,隻身來台。那天,和理非正在機場集會,「我是順便示威了再登機。」名副其實的抗爭到最後一刻。來到台灣,他仍一路幫香港搜羅物資和情報,從前線變後援。去年10月,則透過台灣友人的幫忙,成立了「維城士多」網路商店,賣抗爭小物維生。他拿出平板向我們展示他設計的各種圖樣,手指一滑好幾頁,滿滿的自由與革命、光復和港獨,彷彿他的人生,就只剩這件事了。

但以前不是這樣的。在香港時,他是建築工程師,薪水不錯,如今卻來到台灣「重新找生存的方式」。和許多手足相同,他的政治啟蒙也是2012年的反國教運動,當時還是高中生的他,自己想辦法參與,2年後傘運,成為重度參與者,從此沒離開過前線。

在前線的日子,彷彿永無終止的巷戰,印象最深的一幕,是警察攻進他在香港的家,「嚇到死耶。他們跟強盜一樣,把你的東西都拿走。新買的電腦,連我路由器也幹走了,那些雞掰人。」他自承被警察跟了很久,詳情無法多談,但前一晚就感覺不對勁,把所有東西清掉。去年7月,他被抓到,此後便不斷因「不方便說」的原因進出警局,覺得回不去了嗎?他說:「我隨時都可以回去,但我知道要付出的代價是被關一段很長時間,大約10年。」

小鐵從香港帶來的物品,包括一個在運動中隨身攜帶的電扇,他說:「中了辣椒水身上會很熱,會很需要電扇。」

 

適應力強 活成蟑螂

從廢青到覺青,他的戰場從電腦轉移到街頭;從免費的自由,到十年的牢獄代價。現在他不時找朋友報平安:「我會告訴超信任的人,或是在網上放一些東西,讓人知道我去了哪裡」。從香港到台灣,則像從人類活成一隻蟑螂,他樂觀地對我們說:「我適應力比較強,去到哪個地方都隨意。」

其實蟑螂一詞也是他自己提的。粵語曱甴(蟑螂)和台語很像,他說那是負面詞,跟過街老鼠一樣人人喊打,但要解讀成有強大生命力也無妨啊。他說:「蟑螂都沒有香港人生命力那麼強。香港年輕人到現在還不肯放棄…蟑螂看到危險是會逃跑,我們是直接去面對。」

蟑螂性格也展現在逃亡的日子裡。沒有健保卡,看醫生麻煩,「我都不敢病,或弄傷自己。」今年4月初,他弄傷了腿,只能找成藥吃,牙痛也要找在台的港人牙醫幫忙,「也有人牙齒斷了,拖了一兩個星期,才找到相熟的香港牙醫去治好自己。」人身有各種為難,人心也是,談到創傷後症侯群,他說現在看到抗爭影片,身體還是會顫抖,手腳冰冷,心跳力道減弱,比如在某個他形容「超熱,坐著也會出汗」的日子,他點開一路以來逆權運動的影片看,看到發冷,得穿衣服把自己包得緊緊。這種時候,又恨自己不夠像蟑螂。

我們在書店採訪小鐵,結束時我們請他寫一張便利貼,貼在書店的留言牆上,他寫了:「香港人加油,不忘記,不放棄」。

 

在台生根 關心罷韓

來台將近1年,他是直到今年3月才到僑先部就讀,以學生身分安定下來。採訪這天,問他最近的規畫是什麼,他說:「去高雄看罷韓。」我想起「今日香港明日台灣」,這句有點殘酷的標語,問他,聽到這句話會受傷嗎?他話說得直接:「香港人和台灣人是站在同一陣線在對抗極權,如果香港出事了,台灣也不能倖免。」

罷韓過後,6月13日,自由廣場舉辦了一場反送中週年晚會,他也出來擺攤了。這天他心情似乎很好,1日下來營業額1萬多,扣掉成本,老闆最後給了他5千元。一切看似穩定,他大可在台灣落地生根,重新活得像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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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時間|2020.12.09 09: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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