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意經】鴨寶新人生 邊境烤鴨

文|王筱君    攝影|陳俊銘
曾是𨑨迌囝仔的劉家文(右)為愛改變,與妻子卓仲婷(左)齊心經營烤鴨店。

受隔代教養的劉家文,從有記憶以來,全家都做黑的,生長在黃、賭、毒環境下,高一輟學販毒,可為錢不要命,直到遇見妻子卓仲婷,才洗心革面。為徹底脫離狐群狗黨,2人赴澳洲打工遊學,跳機不成遭遣返,他赴烤鴨店拜師,洗廚餘桶、挖水溝,只求學真功夫。

6年前開店,妻子挺孕肚幫剁鴨,160萬元創業金1年燒光,劉家文赴快炒店兼差,汲取靈感研發鹹酥鴨、乾烙餅皮,曾單日賣出200隻烤鴨。人生不怕路遠只怕志短,劉家文為愛改變,告慰天上的阿嬤。

冷冽的冬日,邊境烤鴨老闆劉家文一手提鴨,一手舀起用麥芽糖調製的滾燙皮水澆淋全鴨,眼鏡被熱氣蒸得起霧,他卻熟悉得彷彿閉著眼睛都能完成,額上盡是豆大汗珠,不忘老王賣瓜自稱:「這行沒有SOP,天氣溼度一變化,就要自己調整工序時間長短,我們烤鴨師傅是很值錢的。」

 

自創鹹酥鴨 排隊人氣旺

上好皮水的土番鴨,一隻隻吊掛在架上,下方炭盆裝滿燒紅的備長炭,再以工業用電扇「曬鴨」,利用熱循環風乾鴨皮。約莫20分鐘,一隻隻汩汩流淌鴨油的烤鴨終於出爐、掛上前台亮相,上午十點鐘店門一拉開,已有婆婆媽媽排隊準備搶鴨。

經營6年的邊境烤鴨,如今已是桃園八德的人氣店,曾在母親節單日賣出近200隻烤鴨。

妻子卓仲婷戴著雙層手套隔熱,快速片鴨,拆下的鴨架俐落剁成二等份,有別於坊間常見醬炒鴨架、片皮鴨,劉家文自創第三種料理法—鹹酥鴨,將鴨肉、甜不辣、米血依序下鍋油炸至金黃酥香,再用蒜酥、油蔥酥、花生、胡椒鹽拌炒,香氣誘人。

午餐後,友人到店裡串門子,熱情的卓仲婷使了使眼色,暗示先生炒半隻鴨招待,卻被劉家文當場回絕,還臭屁地說:「我的鴨子是要造福大眾賣給客人,我寧可花錢請他們吃別的,還是妳自己想吃,不好意思說?」讓卓仲婷忍不住翻了大白眼。

邊境烤鴨全鴨可做成片皮鴨、醬炒鴨架與鹹酥鴨三吃。(520元/一鴨三吃)

 

全家做黑的 由阿嬤帶大

夫妻倆個性大不同,怕被貼上「愛鴨更勝妻」標籤,劉家文摟著卓仲婷獻殷勤稱:「沒有她,就沒有今天的我。」二人愛情長跑9年,相差6歲的姐弟戀,是讓劉家文脫胎換骨的原動力。

「我從小由阿嬤帶大,曾經全家都做黑的,黃、賭、毒全都沾。」對於外人的驚訝眼神,劉家文已見怪不怪,父母在他一歲時逃亡,再次見到父親,已是小學六年級赴獄中探監,母親改嫁。經營酒店的阿嬤格外寵孫,從小衣食無虞,劉家文國小就在遊樂場打混兼顧門,「那種地方都跟賭脫不了關係,下面是遊樂場、上面是賭場,老闆都在辦公室,見有不對勁,就要上去叫人。」

劉家文堅持烤鴨出爐後得在3小時內賣掉,炒鴨架的醬料都是自己熬煮調味。

生長在龍蛇雜處的複雜環境,對劉家文來說,金錢比親情更可靠。高一因抽菸被退學,讓他更放棄自我,販毒、槍枝、插股傳播業。他坦言:「出發點都是為了錢,我一個禮拜就能賺二十幾萬元,天天泡酒店,講現實一點,沒錢就不要來找我,沒錢怎麼講兄弟?」

家,對劉家文而言,只是空洞名詞,唯一讓他掛念的,是從小拉拔他的阿嬤,每晚出門混前,他都會先回家陪她吃晚餐。眼看孫子越走越偏,阿嬤曾將他送到台北烤鴨店當學徒,希望脫離是非之地,怎料學不到3個月,劉家文就不告而別。

重回桃園後,他變本加厲,為了販毒,偶爾參加應酬毒趴。「賣毒的人怎麼可能不碰毒?反正我們這種人就是要錢不要命,遇到警察,不想被抓,再高的樓都要跳。」劉家文的失序人生,直到遇見卓仲婷才出現轉機。

 

受女友鼓舞 學藝後創業

「她會很理智地分析很多事情、勸我,其實我心裡也明白,混到最後,十個有八個是三更混五更窮,當兵前,我就下定決心要改變,又遇上我太太,就更有動力。」劉家文說。

「那時我剛失戀,朋友約去唱KTV,遇到他很有話聊,當時我不知他的過去,交往後,第一次看到他全身刺青,還覺得恐怖。」卓仲婷擔心男友退伍後重操舊業,乾脆揪他赴澳洲打工遊學。她說:「說實話,我爸剛開始很反對,但他真的很照顧我,尤其身在異地,三餐都靠他幫我準備。」2年期滿,小情侶因太喜歡澳洲環境,決定改名、換新護照,鑽漏洞以「三簽」再次前往澳洲,卻被海關攔下,在拘留所關7天後遭遣返。

劉家文(左)為了換環境,與卓仲婷(右)赴澳洲打工遊學,攢下160萬元積蓄。(劉家文提供)

回台後,劉家文選擇以烤鴨重新出發,「我們這種粗魯人,清一色都是做吃的,進入門檻沒這麼高。」他重回當年的烤鴨店拜師。他直言:「師傅以前也是混的,脾氣很大,一不爽就拿炒菜鍋巴頭,但我知道他最大的成就是把我們這些壞小孩扳正。」

下班後,劉家文還主動幫忙洗廚餘桶、挖水溝,他故作灑脫地說:「我這人的最大好處是不管過程只管結果,今天是我要跟你學東西,為達目的,我可以不擇手段。」一年後,師傅鼓勵他創業,原本在工廠上班的卓仲婷也辭職,挺著孕肚擔任先生的助手。

開店初期生意不穩,夫妻倆不敢請人,清晨就上工備料製作,劉家文的努力也打動岳父,主動到店裡幫忙。

生鴨得灌氣讓皮肉分離,才能上皮水曬鴨,是烤出脆皮口感的關鍵。

 

拒損友誘惑 勤改良口味

小倆口打工遊學攢下的160萬元積蓄,不到一年就燒光,女兒出生時,正是夫妻倆手頭最緊時,買完奶粉、尿布就沒多餘的錢,為了省錢,2人常吃泡麵果腹,或合吃一個便當。為了開源,劉家文晚上8點打烊後,到快炒店、釣蝦場兼差炒菜,做到凌晨4點才收工,每天睡不到4小時,他故作輕鬆地說:「我是有私心想再多學一點,又有錢賺,何樂不為?」

加入炸米血、甜不辣、蒜酥、花生食材的鹹酥鴨,鹹香開胃。(300元/半份)

昔日狐群狗黨曾假借光顧,嘲諷他「從良」是不智之舉,被卓仲婷趕出店門,「我們24小時幾乎都在一起,他一個眼神我就知道他在想什麼。」有魄力的劉家文也把心思都放在生意上,持續改良口味,連炒鴨架的醬料都是自己調味熬煮,夫妻倆也將包片皮鴨的潤餅皮,改為無油乾烙餅。

「我在國外很喜歡吃土耳其捲餅,吃得到麵香,我們就自己上網找食譜研究。」最疼劉家文的阿嬤,見孫力圖振作,三不五時就會到店裡走走看看,離開時塞1、2萬元想資助愛孫,卻被孫子、孫媳婦婉拒。

卓仲婷改良包片皮鴨的餅皮,以乾烙做法更有嚼勁,吃得出淡淡麵香。

「我們很幸運,家裡或多或少可以金援,但我覺得不需要,成家立業要靠自己。」3年前兒子出生,夫妻倆在前台剁鴨、炒鴨,4歲的小姊姊會幫忙餵奶照顧弟弟,隨著經濟越來越穩定,夫妻倆終於不用再為錢發愁,許多熟客見小夫妻認真打拚,也經常光顧捧場。

 

珍惜現擁有 不走回頭路

卓仲婷笑著埋怨:「其實我們現在已站穩腳步,車子、房子樣樣不缺,開TOYOTA也很舒服,為什麼一定要買賓士?量力就好,不必什麼都用最好的,但可能是過去的成長環境,讓他習慣用高調來掩飾自卑,想把最好的一面,讓外人一眼看到。」

聽到太太的碎碎唸,劉家文直呼:「人都是貪婪的,只是現在的我,不會再為了錢走回頭路,但我的目標依然明確,畢竟誰不想住漂漂亮亮的房子?給家人最好的環境?唯一比較遺憾的是,阿嬤3年前過世,來不及看到我的成績。」人生不怕路遠,只怕志短,指著胸膛上最靠近心臟的位置,劉家文打算把過氣刺青圖騰改紋成全家福,只因此時是他幸福進行式的人生階段。

王小姐 新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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