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頭家開講】導向國際線 百德機械總經理謝天昕

文|邱莞仁    攝影|王均峰    繪圖|王聖光
2年前,謝天昕接任百德機械總經理,提前布局雷射與半導體領域,藉併購壯大實力,在國際舞台上要走不一樣的路。

30年前,父親謝瑞木打造高階工具機廠百德,搶進最難打入的歐洲市場,被譽為台灣工具機業的勞斯萊斯。2019年,獨子謝天昕接班,併購英國 Winbro 集團,切入航太領域,Rolls-Royce、GE-Aviation、SIEMENS都是其客戶,孰料,過去1年碰上肺炎疫情攪局,全球航太市場一片寂靜。

市場逆風不斷,所幸1年前,謝天昕已分散風險,陸續接獲歐洲雷射放電加工機,以及美國半導體設備龍頭廠供應鏈訂單。與同行走不一樣的路,他要以台灣的機械水準和國際一較高下。

謝天昕在台灣的辦公桌上有三台電腦,方便他隨時與英國、美國子公司連線開會,電腦旁則擺了二隻無敵鐵金剛,有些趣味。是因為從事工具機業,所以喜愛硬派形象的公仔?「無敵鐵金剛是我從小就喜歡的,我覺得他代表著強悍、堅毅。」謝天昕說。

謝天昕今年46歲,說話溫文客氣,穿著英國 Winbro 集團的POLO衫,看上去較實際年齡還要小一些。2年前,他接任百德機械總經理,這家由他父親謝瑞木創立的公司,生產高階綜合加工中心機,產品終端應用於國防、汽車、電子等;同行最難打進的歐洲市場,占百德營收5成多,被譽為台灣工具機界的勞斯萊斯。

 

疫情攪局 當作神的磨練

謝天昕上任以後,併購了專做航太引擎冷卻孔鑽孔加工機的英國Winbro 集團,從而切入航太領域, GE-Aviation、Honeywell 、 SIEMENS 以及 Rolls-Royce等都成了百德客戶,但準備大展身手之際,卻碰上肺炎疫情攪局。

謝瑞木(左)是台灣工具機業界的老先覺,他把近期接連而來的利空衝擊,當成上天給兒子謝天昕(右)的磨練。

「本來沒有疫情的話,我是打算直接退休了。我年紀那麼大,應該退休了。」謝瑞木是台灣工具機業界的老先覺,中美貿易戰加上疫情延燒,利空衝擊前所未見,他不禁感嘆:「現在面臨的嚴重程度,比我創業前10年都不賺錢還嚴重。」但坐在謝天昕身旁受訪,篤信基督教的謝瑞木不見一絲愁容,他笑咪咪地說:「我就想,假如他接班太順利,年輕人就會覺得自己很了不起;這次碰上疫情,我就告訴他:『神要給你這一點磨練,免得你驕傲。』」

1991年,出身麗偉公司創始團隊的謝瑞木,決定自行創業,麗偉曾是全球工具機產量最大的公司。早年台灣工具機薄利多銷,美國是主要市場,不想跟同行做殺價競爭的謝瑞木,便在精密度下苦功,將目標鎖定在工藝技術更高階的歐洲,但第一年生意慘澹,自有品牌QUASER只賣出二台機器。

 

自小獨立 派駐歐洲客服

「小時候,我早上起來上課,我爸就已經不在家、去工作了,到我睡覺時他都還沒回來。」父親創業時,謝天昕剛上高中,「他不會對我說經濟壓力很重,我小時候算是過得很愜意,只是長大慢慢就會發現,其實沒有那麼容易。爸媽都很晚回來,姊姊在台北念書,晚上就我一個人在家,自己煮飯、自己吃。」

6歲那年,謝天昕收到第1隻無敵鐵金剛,從此便迷上了,辦公桌上擺了2隻無敵鐵金剛的公仔。

謝天昕回憶:「前10年百德不是很好,我當完兵去英國念書,念到一半,我母親說,家裡狀況沒有很好,現在台灣有一個不錯的工作機會,問我要不要回來工作?」於是,謝天昕大學沒念完,即回台到一家貿易公司上班。

「機器很好玩,精密度是永無止盡的。」謝瑞木說,百德成立時精密度只能做到20微米,花了10年才走到十微米,就像台積電的晶片製程,「從20奈米一直走到現在的7奈米、5奈米,每少1奈米,那是多難啊。機器也是這樣,精度要更精準,耗時都很長。現在科技越進步,製造航太、隱形戰鬥機、火箭筒這些東西就要越精準。」

謝瑞木成立百德後,將目標鎖定在工藝技術更高的歐洲市場,時常率團參展。(百德機械提供)

謝瑞木用15年的時間提升品質,品質到位後,他想出就近服務的點子,派人駐點瑞士、義大利做客服,廠商機器一出狀況,相較其他等零件等維修要半個月以上的亞洲同業,百德能快速輻射到全歐洲。一九九九年,百德正好需要一位駐瑞士的服務工程師,謝天昕在父親的要求下回家從頭學起。「他(謝天昕)外語能力不錯,在現場學機器維修、安裝、售後服務,沒想到他還算聰明,學得很快,一年就派出國了。」謝瑞木說。

 

接父衣缽 第一線熬出頭

但老闆的兒子接班,有必要到第一線熬?謝天昕解釋,「我們做黑手的,如果技術不夠好,怎麼去帶員工?人家是不會理你的。」他跟著廠內的老師傅,從最基本的鏟花學起,鏟花是影響工具機精密度的關鍵,需以人工一刀一刀鏟出精度。「因為你是董事長的兒子,人家認為你做得好是應該的;做不好就會被說『啊,伊丟係頭家囝仔!』是那種你不能做不好的壓力。」隔年,謝天昕隻身到瑞士,「貨櫃來了,機器我自己拖、吊到卡車上,再拉去客戶那邊裝。」

1999年,謝天昕在父親的要求下回到百德上班,他從頭學起,隔年派往瑞士駐點。

他在瑞士待了8年,有時得開13個小時的車到德國漢堡替客戶維修,「修機器有很多東西要學,譬如說電路,有時候就是一直在那邊找問題。」他苦笑,「做客戶服務最困難,通常是機器有問題,他一定心情不好,把你罵一罵、趕出去的都有。」2017年,百德成立美國子公司,他又赴美主導。

百德機械近年營收表現

 

跨足航太 從代工變老闆

百德站穩歐洲的另一個優勢是擅長把機器縮小。謝天昕說:「歐洲土地很貴,所以我設計的機器就要比較小。」機器要做大很容易,但要縮小卻很困難,「在這個空間裡,要把東西全部放進去,我們是連幾厘米都在計較。去抓最大極限,讓零件抓到剛剛好的位置,也因為有這樣的訓練,我們的東西跟一般廠商不太一樣。」

鏟花是影響工具機精密度的關鍵,需由人工一刀一刀鏟出精度。

有設計、服務和品質,只是國際市場依然現實,「工具機在台灣一直遇到瓶頸。」謝天昕長年在海外觀察,「我做得再好,就是沒辦法跟德國或日本賣同樣的價錢,人家也不願花那麼多錢。」他形容,這就像今天有3百萬元,多數人會選擇買賓士,而非台灣本土品牌汽車,「技術我們可以突破,但價格這個瓶頸已經沒法再突破。」要打破定價天花板,他認為必須從國際上找幫手。

以往因為文化或語言隔閡,台灣傳統工具機業少有大型國際併購案。2019年10月,百德併購英國 Winbro 集團,「我們認識Winbro,是從2012年幫它做代工。他們老闆七十幾歲要退休了,就希望是機械廠來買,而不是把公司賣給外面的投資公司。」

謝天昕(左)在基層磨練超過20年,他認為當黑手若技術不好,就無法讓員工信服。

拿出一塊布滿小洞的金屬零件,謝天昕說,這是Winbro專攻的航太引擎冷卻孔,攸關飛機進風散熱的成敗,「這不是單純的打洞而已,而是用五軸、甚至六軸的加工機做出來的。七七七飛機引擎溫度2千度以上,冷卻孔讓葉片不會融化,還能承受更高的溫度,溫度承受愈高,引擎燃油效率愈好,就能飛得更遠。」Winbro在航太界的發展與其一線大客戶,是百德欠缺的,「這對台灣工具機廠來說太厲害了,以前我們要直接賣到GE,幾乎不可能,是台灣沒辦法突破的困境,簡直是另一個次元。」

Winbro專攻航太引擎冷卻孔(圖),攸關飛機進風散熱的成敗,能增加引擎燃油效率。

然而,去年疫情來襲,讓全球航太業一片寂靜,即使前四年淨利率達15%的Winbro,去年獲利也不樂觀。所幸1年前,謝天昕已分散風險,借力Winbro的優勢生產半導體前端晶圓鑽孔機,打入歐洲雷射放電加工機市場,還接到美國半導體設備龍頭廠供應鏈訂單,「現在已經有一點小成果。從半導體的成長趨勢來看,預計未來2、3年,半導體機械可能會占超過我們一半的營業額。」指著工廠作業區內進進出出的堆高機,員工忙著組裝出貨,謝天昕說:「那些打包好的,都是準備要去歐洲。」百德正在度過最困難的寒冬。

 

赴英整合 打入國際市場

「台灣的機械廠基本都是老黑手出身,慢慢累積經驗。現在大部分的二代都是國外回來接的,所有人都是董事長特助出身,像他在國外歷練1、20年,幾乎絕無僅有的。」謝瑞木看兒子,打出了80分的高分,「他有心、有態度要做,這是最基本的。」

員工忙著打包組裝準備出貨到歐洲的機器,百德正在度過最困難的寒冬。

「過去台灣幾十年就是有單來、我接單生產,然後成功,但這對現在的時代已經沒有用。百德30年了,不能用舊的方法,打未來的戰爭。」接班2年多,市場逆風不斷,去年底已申請工作簽證準備長駐英國、安定軍心的謝天昕,將等疫情暫緩才出發,「併購最困難的就是文化,二家公司怎麼整合?你要把信任做出來。百德的製造、生產相對穩健,英國那邊的策略方向是對的,整個公司就會起來。」

父親打造百德成為工具機界的勞斯萊斯,那他給自己的使命呢?謝天昕低頭想了想說:「我希望藉由Winbro的特色,發展新市場,譬如雷射、半導體,跳脫一般台灣工具機業界的產品線。在我的時代,想讓台灣的機械水準,在國際上跟大家一較高下。」

謝天昕和員工同在一個辦公室工作,桌前擺了一張「當心攻擊老闆」的趣味名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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