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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鏡到底/浪漫的底色是現實 言情天后黑潔明

發佈時間2026.01.31 05:28 臺北時間

更新時間2026.01.31 05:29 臺北時間

黑潔明被譽為言情天后,她寫言情小說開始於短暫逃避現實中的困境。
攝影
寫有錢人曾是黑潔明的坎,
因為她不了解有錢人的生活。
失去父親留下來的房子、
身上僅剩十塊錢的女孩在最黑暗的歲月
躲進粉紅色防空洞,用文字撒糖,
把鍵盤聲敲出收銀機的清脆聲響。
她說自己「沒文化」,
筆名是隨手抓來的電視角色;
她說自己「不婚頭」,
因為看透了經濟自主比依靠男人更可靠。
外界總以為,寫言情的人
必得有一顆不知世事艱難的少女心,
黑潔明卻用她50歲的人生告訴我們,
浪漫的底色其實是現實。
深色帽子、黑色口罩、藍色厚圍巾,臉部唯一露出的眼睛也被眼鏡遮了大半,推開咖啡館大門的黑潔明一身包得嚴實,與言情小說作家過往不輕易示人的形象頗為符合。製造浪漫的人似乎總得保留點神祕,九○年代初,希代出版社的言情小說封面刊登作者照,多半是妝容細緻的沙龍照,即便沒有美顏濾鏡與修圖軟體,也得在鏡頭前維持一種「夢幻距離」。

憂心露臉 讀者幻滅

卸下洋蔥式的禦寒裝備,黑潔明卻是一臉素淨,沒有擦脂抹粉,「我1975年出生的,我現在都跟人家說我50歲了啦,哈哈哈。」她笑聲穿透力極強,毫不刻意維持外界想像中的溫婉。
她的現身,並不只是為了新書。
黑潔明(右)出道27年,去年《鬼牌》出版,第一次在台北與高雄辦簽書會。(春光出版社提供)
當言情出版社狗屋、萬達盛相繼落幕,席絹留下最後情書之際,黑潔明不願聽任外界「言小已死」的定論。「言情小說曾經跟日本漫畫分庭抗禮,現在這樣子我非常唏噓,但我覺得不是就這樣死掉或沒了,我出來,就是想讓讀者知道,還是有很多人在寫。」
實體書市日漸萎縮,黑潔明卻持續穩定輸出,新作《紅眼意外調查公司之八 鬼牌》三個月破萬本的銷量與電子書平台Readmoo讀墨年度暢銷與閱讀榜雙棲盤據,用扎實數據翻轉這看似勝負已分的殘局。這份戰力,來自她對於言情小說定位始終清楚,「這是個夢幻文類,很多女生生活辛苦、壓力大,她們看言情小說是求一個開心的安全感,中間即便有各種痛苦也一定要有快樂結局。」
黑潔明作品近百本,幾乎都是系列作,且系列與系列間還會有連結,被讀者說是「黑潔明宇宙」。
從夢幻走進現實,露臉這件事,黑潔明確實猶豫過。「之前會擔心,怕造成讀者夢想幻滅之類的。」但真正出來與讀者面對面後,她反而鬆了一口氣,「大家都對我很好,非常有愛。其實如果不是要見人,我真的很想穿運動服就好。」成名20餘年,容顏可以坦誠,本名卻不曾落款,這是她在作家身分與真實自我之間特意圈出的一方自留地。

人生曲折 如同小說

她點了壺玫瑰蜜桃果香茶暖身,粉橘色的茶湯看著夢幻,果香與花香讓白色蒸氣都帶著甜,黑潔明選擇它的理由卻過於實際,「我需要沒有咖啡因的東西,不然會睡不著。」
這份清醒也體現在她的作品裡。言情小說常被外界簡化成「霸道總裁愛上小白花」,但在黑潔明筆下,主角群不管男女,常常不甘於只待在辦公室,他們可能是傭兵、保鑣、神偷、殺手,甚至是神祇、靈體。你以為言情小說是粉紅玫瑰,黑潔明送上卻是帶刺黑玫瑰,角色身上總有刀傷、槍傷,也可能是心理創傷,攤牌時不留餘地地戳得讀者心口發疼。
2025年,黑潔明出道的第27年,她以《鬼牌》獲得讀墨華文大獎人氣作家。《鬼牌》從狩獵遊戲起始,劇情一路開展,牽扯出人口買賣、強摘器官、人體礦場等產業鏈,終點是男女主角牽著手炸掉邪惡園區,言情小說意外成為另一種《我所看見的未來》。
這幾年開始畫畫的黑潔明,簽名寫字也帶有畫畫般的筆觸與線條。(春光出版社提供)
她說自己不是通靈,也不是預言,只是順著現實的人性思考。1996年人類複製出桃莉羊,2004年她就寫出製造複製人的反派角色,「我覺得複製、移植這件事一定會有人做,人都有自私的一面,如果活得開心,都會想長生不老。」系列相關書寫了21年,去年剛好符合現況,她也很訝異。
《鬼牌》男主角的名字是「達樂」,出生在柬埔寨,是她20幾年前跟好朋友典心(言情小說作家)一起去吳哥窟時跳出來的角色,她回憶:「那裡的村莊都是干欄式建築,沒有門,看進去真的是家徒四壁。一下車就會有一群人圍上來要你買明信片,跟你講說one dollar ! one dollar ! 所以才會有『達樂』這個名字。」說到這裡,她鼻音因低溫更重,但語調起伏分明。她其實很適合說故事。
「我們帶了糖果偷偷塞給小朋友,那時候心很酸,我已經很窮了,你知道嗎?」她的背景,在近百本小說後記裡,只零星出現過,以為她不會透露更多訊息,未料她也像是寫角色那般細說從頭。
孤女、負債、急病、家族糾紛,她的人生幾乎集結了言情小說重要關鍵字。「我剛開始寫的時候加入一個都是言情小說作家的論壇,自我介紹講完,所有人都以為我是編的!」

個性過動 看書就靜

黑潔明是花蓮人,父親是老兵,年逾50才喜得二個女兒,母親在她3歲時過世。家裡經濟條件差,最辛苦時一家三口用50元度過一天。「我因為沒有媽媽,小學時被幾個男同學笑跟打,我直接反擊,男生被我打到跟豬頭一樣。我不是那種會害怕的人,也沒有大人教我不可以,我看書,書裡面告訴我要勇敢、要伸張正義。」
本該是自在揮灑的17歲,生活才安穩幾年的黑潔明,卻遇上父親生病住院的憾事。(黑潔明提供)
她幾乎是被古今中外的一群作者帶大。為了能有屬於一家人的房子,黑潔明的父親當年拚命賺錢,「他做地層採樣,全台灣到處跑,退休後還賣過十八骰仔那種烤香腸。」與父親聚少離多,黑潔明童年大多都待在圖書館。「我小時候就過動兒啊,一直想要跟人家講話,但給我書就可以安靜。」家剛好住在圖書館旁,《亞森‧羅蘋》《福爾摩斯》《七俠五義》她在小學時就已全部看完,接著開始看漫畫、武俠小說。
即便沒停止過「課外讀物」,黑潔明還是考上花蓮女中,「有考上跟有錢念是兩回事。」她淡淡說道。後來她選擇北上台北就讀提供全額獎學金的公立高職,「我爸問我一學期生活費要多少錢,我都只講2千元,自己找打工。」也在那時,少女黑潔明接觸到外國羅曼史。天高皇帝遠,她幾乎把所有錢都花在租書店,一次就帶走二、三十本,別人高中3年拚念書,她則是熬夜看小說、漫畫。相對輕鬆、安穩的日子她只過到17歲,老父被檢查出癌症末期,僅一年時間就撒手人寰。
「人生就是要到這個時候才會發現這輩子對你最好的那個人是誰。我爸知道他年紀大,所以希望賺比較多的錢讓我們在他走後生活不會有什麼動盪。」總能嘴角上揚說著慘澹過往的黑潔明紅了眼眶,端起已不再冒煙的茶飲輕啜,嚥回情緒,才又笑著說:「我爸是個出得廳堂、入得廚房的好男人。」
人生故事比小說劇情還跌宕起伏,黑潔明卻一直抱持正面想法,在作品中植入快樂元素。
她遺憾的還有沒能守住父親留下的透天厝。20歲時,因家族親友借貸拖累,老家被迫易主,她與姊姊負債好幾百萬元,原本在台北超商工作、即將升幹部的黑潔明不得不回鄉,「我跟我姊姊兼二、三份工作還都不夠吃飯,曾經身上只剩十塊錢。」

創作撒糖 逃避現實

浸泡在現實的苦水裡,她卻開始在文字裡撒糖,寫起最輕鬆、結局必得圓滿的言情小說。「因為要逃避現實啊!」她大方承認,幻想是她的防空洞,「我想寫讓自己開心的情節,如果大家看了也開心,那不是很好嗎?之後發現可以賺錢,根本像撿到。」
黑潔明從《交錯時光的愛戀》開始閱讀台灣言情小說,受到該書作者席絹影響成為言情小說作家。
總是喝苦茶的人怎麼有辦法形容果茶的香甜?她反問:「你有沒有發現我活到現在其實受到非常多人的幫助?我是靠著社會的善意長大的。」好友典心說她超級正向,總是看見陽光面果然不假。「我剛說小一與男同學打架的事,老師應該覺得我沒有媽媽很可憐,結果是我吃著老師給的便當,他們因為說錯話、打人被罰站。」苦難嚥,遠不如便當的美味來得讓她記憶深刻。不糾結情緒、不反芻痛苦,那種「有吃的就開心」的純粹,讓她遇上殘酷與惡意時也演不成滿腹委屈的苦情女主。
動筆則是受到席絹影響。黑潔明原本不看台灣小說,早年很多人喜歡瓊瑤、岑凱倫等,但他們的作品對她來說太過沉重,不想在苦情賽道與書中人一較高下,因此敬而遠之。後來出租店老闆推薦她看席絹的《交錯時光的愛戀》,她才知道台灣也有開心、好結局的小說。席絹在後記勉勵「想寫就可以寫」,黑潔明看到了,也真的寫了。
「第一次寫六千字的手寫稿,自己都看不下去,因為字實在太醜了,我覺得不會過。」計畫擱置,直到她學打字、分期付款買電腦才又重啟。第一本遇到退稿,回覆建議是人物太多,「我連路人甲都寫進去,而且全都有名字。」沒因此受挫,黑潔明接著寫第二本、第三本,雖分屬不同出版社,也都順利過稿。
「黑潔明」這個名字與達樂的來由一樣神來一筆。編輯詢問時電視正播著歌蒂韓演的《小迷糊當大兵》,女主角叫班傑明,她聽著順耳,想直接套用,但遭旁人嫌棄,也說「傑」太男生。她喜歡黑色、把傑改潔,沒想到出書後,常有讀者問她是不是導演黑澤明的粉絲。「我真的是個沒文化的人,心想黑澤明是誰?」她笑了,笑聲裡沒有天后的包裝,「後來發現很適合,潔白明亮但帶著黑,人就是這樣,有陰影也有光明,拿來寫小說很適合。」
黑潔明曾經因為瘋狂工作,飲食睡眠不正常,造成嚴重腸胃疾病,至今仍需調養。
1998年黑潔明共有七本作品問世,橫跨三個系列,有古有今、有純情有激情,內容囊括穿越、超能力與豪門恩怨,「可能我是雙子座,一直寫同類型的東西覺得很無聊,會同時想寫二、三個不一樣的系列。」她也自我剖析,因為從小看人物眾多、架構龐雜的小說長大,她習慣樹狀思考,因此人物不會亂掉,「但現在老了啦!有時候還是會忘記,要用筆記本記下來。」

用字白話 女主剛強

她的過動似乎不只是外在行為,腦袋也沒有停過,黑潔明不只一次提及原本只想寫某人,但就是會有其他角色自顧自地在她旁邊演起來,自陳他/她的一生,「對我來講,他們是活在平行世界的人,電波接上,我就開始寫他們的故事,但有時候我這台收音機收訊會不好…」
聽她聊與角色群就像是她在八卦某個老友談戀愛時遇到的大小事,《鬼牌》的男、女主角就折騰她很久,她開啟碎唸模式,叨絮當時的困擾,「寫的時候一直覺得女主角怪怪的,有時傻白甜、有時冷情,我覺得不合理,可是達樂就一直堅持是她,我一度還以為這是個雙重性格的女生,後來才知道…啊!不能暴雷。」
《鬼牌》簽書會可以直面讀者,讓黑潔明(中)相當開心。(春光出版社提供)
她說話像她寫小說,懂得放鈎子,例如絕不會在前幾章節就交代男女主背景,讓你一直想「為什麼會這樣」,引誘讀者願意繼續往下看。黑潔明沒上過寫作課程,國中老師說:「文章需要有起承轉合,一篇文章要有三段,一段至少要有三行,第三行不能只有一個句點。」已是她受過最正規的寫作教育。「以前有讀者說我在騙字數。」她邊說邊笑,笑得露出酒窩,「因為我很愛斷行,很愛用標點符號,中文系遇到我會痛苦到死那種。我受古龍影響很深,他就是可以利用這些標點、斷行營造氣氛,所以我覺得留白是很重要的。」
除了小說,黑潔明也愛美劇,典心透露有段時間黑潔明吃飯都在配充滿血與屍體的《Bones》(美劇《尋骨線索》),或許也是因為這樣,她撰寫刑偵、破案或動作場景時,總能懸疑度拉滿、節奏明快。
「我以前被人家稱為是白話文作者,不會掉書袋那種。」黑潔明的用字精確不晦澀,20多歲時看其他作者細雕慢琢文句,她也曾動搖過是否要效法。「我思考自己想要的是什麼,確定是想順順地講一個故事,讓大部分的人看得懂、看得開心,雖然是言情小說,輕鬆之餘也能得到一點什麼,後來就沒有特別調整。」
她的創作很少完全架空,即便穿越,也是穿至一個真實朝代。大多時候靈感來自生活,把被霸凌的經歷、50元過一天的窘迫都鍵入Word檔案,主角都是部分的自己,某程度也算是一種「複製」。《寶貝大猛男》女主角丁可菲的DNA與她匹配度最高,例如在公立高職讀商科、在超商打工,身兼多班賺取生活費、擁有左右開弓神速操作兩台收銀機結帳的絕技都是黑潔明的曾經,「我寫的女生都是自立自強,因為我一直提醒自己要變成這樣的人。」

寫到過勞 稿費還債

出道到28歲,平均約二到三個月她就會完成一本小說,不是簽約本數,而是她需要錢。那時鍵盤敲擊的聲音聽起來就像收銀機,她努力用文字替自己贖身,「所有的稿費只留基本的水電、餐費,其他全部都拿來還債。」
2023年7月黑潔明(左)《魔影魅靈》系列作完結,曾在國家圖書館舉辦分享會與作家吳曉樂(右)對談。(讀墨提供)
仗著年輕,也是做自己喜歡的事,那時的黑潔明每天睡不到4小時,寫到餓了還不吃飯,就想把那片段完成,寫到最後送醫住院。「胃潰瘍、十二指腸潰瘍,每天痛16個小時,睡前吃藥把自己迷昏才無感。」短短幾個月暴瘦20公斤,是親友團包括典心與另一位作者接力照顧、餵食才漸漸康復,但卻也落下病根,至今仍要調養。
「生病那段時間想談戀愛、結婚,覺得自己一個人過很辛苦,過了那個時間點就沒有了。」續問她的感情經歷,她有些無奈,「為什麼要執著於作者有沒有談過戀愛或有沒有結婚這件事呢?寫作跟人生本來就是兩回事,我寫推理小說不表示我要去殺人啊!」但她還是用詼諧的方式說出自己的想法。「曾經有算命的告訴我,我桃花超級旺,我說『哪有?』朋友就說『都在小說裡啊』『妳的桃花都是讀者』,這說法我接受。我算是另一種花心鬼吧!寫小說已經獲得戀愛的滿足。」
黑潔明戀愛經驗值不多。看過周邊許多人的婚姻狀態,有幸福的、有辛苦的,「我知道我不太適合(婚姻),顧好自己都來不及了,沒有心力去照顧別人。」最想「婚」頭的那段時間她也清楚自己無法放棄自由,「如果今天不是寫作,可能我會(結婚)。可是我從事這一行,做得還可以,有經濟能力。」她停頓了一下,務實說道:「也不會有男生可以忍受另一半每天除了煮飯,其他時間都在寫稿、看書、找資料吧?」
她還是相信愛情,也積極勸服大家相信愛情,「但這不是叫你把自己壓低去委屈自己,我希望大家是已經搞清楚狀況再才進入關係。」她補充,「經濟自主很重要。知道人生目標在哪裡才不會不開心。」出版十多本言情小說後,她曾在一張A4紙上寫著「不要忘記戀愛的感覺」貼在牆上,直到現在,她偶爾抬頭,彷彿還會看見那行字。在那個沒有男主角的書房裡,她獨自享有那份連現實也帶不走的戀愛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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