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興致勃勃為我們上起基礎生物課:「右心房的血液會進到右心室,再進到肺動脈,肺動脈的血又進到左心房,再到左心室,接著流到主動脈,然後到全身,最後回到右心房。」
餐廳包廂分別命名「右心室」與「左心室」,葉漢根說,右心房與左心房在另一間分店。全台灣會這樣替餐廳包廂命名的,大概也只有葉漢根了。68歲的葉漢根是這間餐廳的老闆,但他另一個做得更久也更著名的工作,是醫師,他是高雄長庚醫院的心臟科名醫,也是中山醫學大學、長庚大學教授。
餐廳賣廣東菜,他說話也帶著香港口音。初冬的高雄仍熱,但進包廂入座後,他隨即吩咐員工:「冷氣不要開。」我們問他是否怕冷、需要換位子嗎?「不是,開冷氣的話,等一下菜一上來就會冷掉。廣東菜除了要會煮,另一個很重要的是時間,廣東菜冷了就不好吃。」細心而嚴謹。
牛肉丸等港點,是葉漢根習廚藝的起點。醫生投資餐廳並不少見,但葉漢根不只是投資。包廂由他命名,菜單他一手規劃,新菜由他研發,他是餐廳的經營者,甚至,也是這間餐廳的總主廚,儘管偶爾才有空親自下廚。
他的第一間餐廳開在2020年,但直到前2年,他將人生經歷寫在臉書,不久出版成傳記,朋友們才明白葉漢根為何想開餐廳,也才知道他的人生經歷如此戲劇性,簡直比電影更加電影。
葉漢根的料理除了調味,他還偏好講求口感。例如炒飯的米飯不只得粒粒分明,還得Q彈。葉漢根向我們解釋,60歲才決定開餐廳,醫師斜槓廚師,只為一圓童年時2個夢想。一是醫師,早已如願,另一個夢想卻是廚師。
看似南轅北轍,實則都是從同一個源頭長出來—飢餓、匱乏,那是而今只出現在教科書的經歷:人民公社、大饑荒、文化大革命。葉漢根出身中國廣東省寶安縣一個貧窮村莊,那是1958年,歷史上關鍵年分,中國實施「人民公社」,隔年「大饑荒」來臨,據估短短幾年餓死4、5千萬人。
葉漢根出生後,人民公社的米飯早已不夠吃,改為稀飯,不久改為更稀的「米湯」,他的母親營養不良致奶水不足,只能餵葉漢根喝米湯,幸而活了下來。糧食長年不足,葉漢根形容:「餓到如果撿到1根生蕃薯,就算還沒煮你一樣咬下去。」
葉漢根的母親(左2)一人養大4個小孩,拍照時小妹尚未出生,葉漢根(右1)是長子。(葉漢根提供)童年總是「好餓、好餓」,農作物不夠吃,他得去抓青蛙、蛇甚至老鼠充飢,有時餓到不得不偷食物,他偷過番薯、番石榴(芭樂),有天跟其他小孩一起偷番石榴,被共產黨幹部抓到,幹部抓著他們遊街示眾,還揚言抓去坐牢,羞辱至極。
飢餓衍生羞恥,卻也衍生動力,他有了人生第一個夢想:當廚師,「弄吃的,因為進廚房就有東西吃。」
小孩易生病,但連食物都沒有,遑論醫療。每當葉漢根或弟弟妹妹生病,輕則忍,重則媽媽去採草藥,有次他急性腸胃炎,偏偏那日颱風來襲,媽媽冒著狂風暴雨出門採草藥,回來時滿身傷痕。還有一回他高燒不退,草藥無用,媽媽背著他走路去縣府的留醫所(類似衛生所),「那時候我已經8歲,媽媽背了我走了有6、7公里吧,滿頭大汗,就為了看一個病。我在想,為什麼會這樣?」
人民公社、大饑荒、文化大革命這些人們難以想像的歷史悲劇,卻是葉漢根的真實經歷。(翻攝中國評論月刊網路版)死亡總是靠得很近。有天,表姑推著載了上百公斤磚瓦的手推車,下坡時煞不住,人被車子壓暈,醒來後大喊肚子痛極。就醫不便,表姑痛了2天,驟然離世。葉漢根如今以葉醫師的角度回顧:「她應該是肝臟、脾臟破裂流血,內臟受損。她住過我們家,很疼我,對我來說跟父母差不多。」
他有了第二個志願:當醫生。「有點異想天開,廚師還可能比較容易。但我在想,如果做醫生,像姑姑這樣的病人,應該救得起。」
父親在他3歲那年游泳逃到香港,葉漢根10多歲時,母親收到一封信,父親說已在香港再次結婚,「我媽媽每天哭,天天說要去死。」但最後,母親非但沒倒下,還一人養大4個小孩,「有的父母會把小孩送人,她不要,她像母雞保護小雞一樣。」
1966年葉漢根8歲,著名的文化大革命來襲。「知識分子都被抓去批鬥,學校老師就每天被批鬥,他們脖子上被綁一根繩子,掛個大石頭,讓他們抬不起頭,表示認罪。極度的羞辱,把你當成狗一樣,隨便一個人都可以在早上把你拉出來,批鬥你,什麼理由都安得出來,甚至兒子批鬥爸爸。很多人被鬥到受不了,上吊自殺。」
你認識的老師裡有自殺的嗎?「有啊,那個老師很正直,他受不了批鬥,有一天晚上到廚房拿菜刀直接敲頭,敲不死,他就割脖子,死了。那天晚上,我們整個村子哭得像遇到大災難一樣。」也有教過他的老師被鬥得瘋了。
「我們天天就是讀《毛語錄》,國中只讀2年,連26個英文字母都沒學好。」絕望的混亂中,村子裡有人弄來一台好大的收音機,用來聽共產黨政令宣導,不料,有人偷偷聽起香港的廣播電台。
那像是掀開了一扇狹窄小窗,一束陽光倏地進來,葉漢根驚奇不已:「自由民主,有飯吃,有書讀!讀書是我最喜歡的,吃東西也是我最喜歡的。」
他決定像父親一樣逃到香港。當年逃到香港的人甚多,解放軍常在海灘巡邏,游泳工具被禁售,能協助漂浮的籃球也成禁物,想逃,只能徒手游泳。
14歲那年夏天,他跟2個朋友密謀。某天整日大雨,他們猜解放軍不會巡邏海灘了,出發,翻山越嶺狂奔4小時後,抵達海邊一個山頭,3人鬆口氣坐下,拿出準備好的白煮蛋,卻聽見:「不准動!舉起雙手!」接著是子彈上膛聲。解放軍將3人綑綁、送入監牢。牢裡,葉漢根甚至睡在糞坑旁,糞水不時溢出,他睡覺時總會沾上;坐牢近半年他才獲釋。
他卻沒死心。半年後又是夏天,泳渡逃亡的好季節,這次有經驗了,他事先探勘路線、沙盤推演,7月一個夜晚,他與朋友奔跑3小時到達海邊,沒被解放軍巡邏到,順利下水。
卻在游了大約3分之1路程時,在海上被一艘解放軍砲艇發現。眼見就要被追上,人再怎麼游也快不過砲艇,葉漢根與朋友做了一個大膽決定:迎向砲艇游去,躲到船邊。最危險的地方可能也最安全,他解釋,那是夜晚,砲艇需打探照燈,「但探照燈有死角,太靠近船的它反而照不到。他們也知道我們在船邊,但一直照不到,砲艇就一直打轉,我們跟著轉,轉了大概1個小時他們才放棄。」
後來朋友們聽他回憶此事,「大家說我沒有死在那裡算我走運,船下方有螺旋槳,人被螺旋槳打到是會血肉模糊的。我也不知道哪來的勇氣,那時候心情壞到透,如果被抓回去,是第2次逃了,一定被拉去槍斃。」
如果沒有迎向砲艇游去的膽識,也就沒有今日這位心臟科名醫了。後來我們與他聊起心臟科醫師的特質,他這樣形容:「不能毛躁,天塌下來都要頂得住壓力,在非常危急時還能非常冷靜,才有辦法救病人的命,沒命就是那一剎那。」再回頭看他當年那個決定,除了聰慧與膽識,確實也反映了他的冷靜,儘管那年他才15歲。
他是心臟內科,不開刀,但得做心導管手術,必須在非常危急時將心導管操作得精準到位。我們上網搜尋葉漢根醫師的評價,不少網友都推薦他,有人說他有醫德,但很難掛號,最好早上5點半去排隊,也有人說自己的父親就是被葉漢根從鬼門關救回。
也幸好當年的葉漢根很快決定第2次逃亡,短短幾個月後,香港政府改變政策,不再視逃亡者為難民,而是非法移民,抓到就遣返。
解放軍砲艇離開後,葉漢根與朋友繼續游,直到天亮,當他發現腳踩到地面那一刻,欣喜若狂:「終於自由啦!」宛如地獄直升天堂,香港海警給他們每人一份早餐,並協助聯絡香港親人,葉漢根住進姑姑、叔叔的家。
但他也很快懂得香港不是天堂,是英國統治下的資本主義適者生存法則。且香港人普遍歧視中國難民,2個月後他才找到電焊工學徒的工作,老闆刻薄,不時打罵羞辱。再熬2個月,他終於找到廚房工作。
葉漢根(右)開設的餐廳,菜單都由他一手規劃。先是洗碗打雜,後來進階到切菜殺魚,他努力上進,最後師傅們終於願意教他手藝。缺資源的人最珍惜機會,他飢渴地拚了命學做港點、燒臘、中廚,每天早上5點忙到晚上11點,終於出師,他到一家小餐館獨當一面,還帶了2個助手呢。儘管累,他卻覺得快樂極了,加上吃得好,那幾年還長高了3公分。
當時,父親已移居英國,叫葉漢根到英國一起生活,葉漢根喜極,申請至英國依親,最後卻沒通過,因為父親早已在香港另結婚生子,「領了結婚證書,依照香港法律,我母親已經不是他太太,他一定不能承認他再婚(重婚),那我怎麼能算是他兒子呢?」
得知無法依親的那天下午,他回到廚房,拿起砍骨頭的大刀,狠狠對著砧板一刀一刀砍下去,直至砍到手軟。
絕望之餘,他想起逃到香港的重要目的:讀書。廚房太忙,他改到成衣廠、碼頭當搬運工,晚上讀中學夜校,每天只睡3小時,累到在公車上站著都能睡著。房間床鋪四周被他貼滿英文單字、物理化學公式、牛頓定律…,好讓自己連躺在床上都能背。很快地,他從程度落後一大截,變成總是前3名。
他得知台灣的學費、生活費比香港便宜許多,僑生考試又有加分,且參加台灣的「海外聯考」若成績夠好,有保送名額,他決定一試。天道酬勤,畢業後他應考,果然順利保送高雄醫學院。
生命如倒吃甘蔗,已26歲的他終於踏上習醫之路,比班上同學大上好幾歲。讀醫學院期間,每天早上5點多他就到圖書館排隊,以便搶到獨立舒適的好位子,除了上課,一路讀到圖書館關門,被同學笑稱「副館長」。
大一時戶外教學,葉漢根(右)與好同學合影。(葉漢根提供)他遇事機靈懂應變,做學問卻扎實,當時台灣學生喜歡讀上課筆記,而非醫學原文書,僑生們則習慣讀原文書,考試卻總輸給台灣人,僑生們後來奔相走告「讀原文無用論」,葉漢根卻不為所動。
他在回憶錄描述:「每一個疾病的機轉原理,只有原文書才說得清楚完整。我也真的發現讀原文書對學校考試沒啥幫助。直到在醫院工作及做研究的時候,才發現以前讀原文書時不理解的地方,現在都通了。」
但,當住院醫師第1天,他赫然發現最難的不是醫學,是語言,高雄不少病患都講台語,他卻一竅不通。他連國語都是來台灣才開始學,「剛開始講國語時,沒幾個人聽得懂,同學都在笑,可是人長到某一個年紀,18歲後,口音就很難改了。」會因為口音而被排擠嗎?「好像世界各國都是這樣。但當你的實力夠,他們也只能默認,口音就變成你的style(風格)。」
來台就讀醫學院後,葉漢根才開始學國語,他說一開始同學都聽不懂,常被笑。(翻攝粵心坊臉書)他沒多說什麼,想必曾有一段辛酸歷程,身為移民,注定得雙倍努力吧。我們先前聊到近年不少香港人移民來台,堪比1997年香港回歸中國前的移民加拿大熱潮,他就說:「加拿大有個好處,比較不會排斥那些移民,不像美國。」他從廣東逃到香港,再搬到台灣,也許特別有感。
「我當住院醫師的第1天就開始學台語,你在哪裡生存,就必須跟著那個文化走,不然人家會排擠你。現在我的台語比國語還要好!」後來,他連客家話都學。
也是擔任住院醫師期間,他發現自己對心臟科特別有興趣,但心臟科醫師極度忙碌,那時他剛結婚不久,找太太商量,坦承以告:「我想走心臟科,但會很忙,妳就當成我去跑遠洋漁船。」
心臟分內、外科,外科的職業生涯受限體能,通常比內科短,葉漢根盤算自己已比同學年長好幾歲,決定走心臟內科。升主治醫師後,起初被分到急診科,醫師們最討厭值大夜班,葉漢根偏偏包下所有大夜班,利用白天狂練心導管手術。急診科2年,他做了350個緊急心導管手術。多年後他更加純熟,一般醫師做緊急心導管手術需30至60分鐘,葉漢根說,他對自己的要求則是8至18分鐘才算及格。
當年為了練習心導管手術,葉漢根(右)在急診科包下所有大夜班,白天瘋狂練習。他也做醫學研究,建立團隊,成為國內極早開始研究幹細胞的醫師。高雄長庚醫院胸腔及心臟血管外科醫師許俊傑回憶:「我剛認識葉醫師時,是他找我做動物實驗,因為內科醫師沒有在做開刀手術,而醫學中心有升等的壓力,他需要做一些動物實驗。他打聽到我會做動物實驗,邀我加入他的團隊。我們從只有2、3個人的小團隊,到後來變成2、30人。」許俊傑說,葉漢根是前輩也是「恩人」,「如果沒有他,我無法這麼快升上教授。」
從許俊傑口中,我們也證實葉漢根的確是工作狂、研究魔人。許俊傑說,葉漢根出國參加研討會時,有時也邀他一起,「他有廠商贊助,常搭商務艙,但他在商務艙裡既沒有享受美食,也沒有看電影看得很爽。當我看完很多電影,下飛機時他常說『我已經寫完1篇paper』或『我改了3篇文』。我就覺得我好廢,哈哈。」許俊傑又說,醫師們出國開會結束後常多留一天,在附近小旅遊,「葉醫師都拒絕,不然就是百般不願意,有一次他終於答應多留一天,結果整路都在寫paper!平常他在醫院工作,也通常早上5點半就起床,然後去把住院的病人搖醒,說『我來看你了』。」
醫師出國也不免要購物送家人,許俊傑說,葉漢根不逛街,但曾託他買包,「買好幾個Longchamp包,送研究室的助理們。」有送給他老婆嗎?「沒有。」許俊傑又說,做研究、養團隊十分花錢,得向醫院或國科會申請經費,但近年經費縮減,葉漢根常自掏腰包養團隊。
高雄長庚醫院腦血管科主任林宏昇則說,多年前葉漢根邀他加入研究團隊時,「我受寵若驚,因為他的論文產量很大,很有名。可是當我叫他『老師』時,都被他糾正,他說叫他學長就好,完全沒有架子。」
葉漢根除了看診外,也做大量研究,是國內極早研究幹細胞的醫師。沒架子、待人客氣,工作上卻一板一眼。他的實驗室成員、生物醫學博士陳怡伶對我們說,葉漢根平常會開玩笑、好相處,但做研究非常嚴謹,要求極嚴格,有一次她就被唸到差點落淚。林宏昇則觀察葉漢根似乎很少參加應酬,即使他的研究是當前最尖端的再生醫療(細胞治療),「以他的等級,應該有不少人邀他,可是他好像很少參加,即使好不容易去了,總是吃到一半就說要趕回研究室。不過,如果我邀他演講,他幾乎都會答應!」
林宏昇與葉漢根都住在高雄長庚醫院的宿舍,就在醫院的隔壁棟大樓,「我很常在週末看到葉醫師從宿舍走去醫院,週日沒有門診,這表示什麼?表示他是去做研究。他已經這麼厲害了,還這麼努力。」又補充:「葉醫師對於醫學研究的倫理抓得很嚴謹,他會很中立地看待自己的研究對病人有沒有實質幫助,而不是只為了學術成就。」
一般醫師為了區隔工作與生活,多半不願住在宿舍,葉漢根卻一住30多年。葉漢根頗得意地解釋:「找資料什麼的都方便,走到研究室不用5分鐘。住宿舍,我一生最少可以比一般人省掉5分之2的交通時間。通勤浪費我們那麼多時間,不值得。」對時間錙銖必較。他比其他醫師晚7年習醫,最後卻比其他醫師早7年升上教授,祕訣就在此吧。不過,他只對我們說是省時間,自傳中卻曾提到,若有病人急性心肌梗塞,他從宿舍趕到心導管室只需5分鐘。
葉漢根在高雄長庚醫院已三十多年,在醫院隔壁的宿舍也住了三十多年,他說不想浪費時間通勤。他專注醫學,無視其他,從另一個小地方也可窺見。我們去他研究室拍照,一進去,卻被天花板上一顆顆光禿禿、赤身裸體的螺旋省電燈泡嚇到,沒有一盞燈有燈罩,恐怕低收入戶家裡的燈都比這裡美觀一些。問他為何不裝個燈罩,他有點不好意思地笑著說,自己確實很沒情趣。
後來我們問他,平常有何休閒嗜好嗎?他忽然略帶感慨:「我好像沒有特別對什麼東西有嗜好,有人會畫畫,有人彈琴,有人去旅行。但這些都不是我的嗜好。有人喝紅酒,但我連喝啤酒都會醉。可能當年覺得每一刻時間都要善用,久而久之,對那些曾經應該要出現的、那個年代的嗜好,都自己把它剝奪了。」他說,大概只剩維持健康而做的跑步吧。
剝奪的是什麼?他沒多說,但他在自傳中曾提到,兒時愛讀歷史小說、傳記,姑姑曾將《三國演義》《西遊記》《水滸傳》從香港寄到中國大陸給他,他視若珍寶,天天沉迷那3本書。
葉漢根的研究室裡,每一盞燈皆如此光禿禿沒有燈罩,充分透露他的實用主義性格。(簡竹書攝)但其實,他還是有一項嗜好的。好友許俊傑回憶,初識葉漢根時,「我不知道他的背景,有天我們做完一隻豬的實驗,我看著那隻豬,在想說有沒有辦法拿來做烤豬?我是開玩笑地跟助理講,結果葉醫師忽然說:『不行,豬要先吊起來、風乾。』我想說一個醫師怎麼能講出這麼專業的事?就問葉醫師怎麼會知道,他說他以前當過廚師,我想說怎麼可能!一般醫師怎麼可能當過廚師?」
2018年,葉漢根60歲,做了一個周遭朋友都咋舌的決定:開餐廳。他緩緩向我們解釋:「人生要有頭有尾,我想把這個夢圓了。」那是他兒時的廚師夢。
在香港時,他為了讀書向餐廳辭職,「讀書後再也沒有摸過那些東西,算起來差不多有40年以上,我沒有摸過廚房。但我後來一踏進廚房,所有的經驗都湧現,沒有忘掉。」
他想撿回那個被自己遺落的夢想。一番規劃後,葉漢根決定先試水溫,「先做西點麵包、蛋糕,我在網路上賣,向朋友宣傳,後來朋友都知道葉教授有在做西點。」那是他做事的SOP,訂立目標後,仔細規劃每一個實踐的步驟。
2020年疫情來襲,餐飲業倒成一片,他卻覺得可以開餐廳了。「所有的人都罵我笨,可是我覺得,最不好的環境就是最好的時機,店租便宜、找人好找、食材也不貴。」
這道燒鴨、油雞、叉燒肉三拼,是店內招牌菜之一,脆皮燒鴨尤其受好評。他賣廣東菜,招牌是燒鵝、脆皮燒鴨,烹調細節都由他傳授店內廚師。他也邀朋友們到餐廳用餐,親自掌廚。我們採訪這天,他請人端上三拼:燒鴨、油雞、叉燒肉,他說起脆皮燒鴨興致盎然:「口感很重要,燒鴨的皮要脆,假如鴨皮燒成太薄,像一張紙,吃起來就沒有脆度,所以我們塗了一層特別的配料,讓皮變厚,吃起來增加脆度。」他要我們趁熱吃,確實極好吃,鴨皮不只脆,還有一絲微甜及似有若無的酸,一問才知是加了梅子醬,難怪毫無腥味,口感香氣都豐美。
聊到菜色,葉漢根不時強調口感,「炒飯的米必須咬起來有Q彈的口感。」「人是動物,遺傳的基因就是要用牙齒咬,除非沒有牙齒了,有牙齒一定要去咬東西,感覺特別不一樣,就像吃柳橙跟喝柳橙汁,完全不一樣。」儘管已68歲,他仍偏好有嚼勁、不軟爛的食物,隱約也像是他的人生哲學,他總說,人生就是不斷自我挑戰。
不只是吃飽,還要有滋有味。他還記得童年時曾忍不住問母親,大家每天吃這些爛東西,到底什麼是好吃的東西?媽媽說,等他長大之後一定有!「當時我只覺得,媽媽一定是隨便安慰、唬弄我。」
只是,開餐廳不只需要廚藝,經營管理是另一門大學問。葉漢根苦笑道,一開始他沒門路,根本不知道上哪裡找好的廚師,最後請到沒經驗的,「還遇過開天窗,有天我在門診做心導管手術,接到餐廳電話說菜做不出來,被客人罵到臭頭,哈哈。」他說,有時是做不出來,有時做得出來但速度太慢,也被客人罵。
葉漢根夾完小籠包便蓋上蒸籠蓋,就怕涼了。「後來我慢慢跟他們(廚師)混在一起,才知道要去找誰,一個介紹一個。」他一步步調整,後來甚至又開了一間坪數不小的旗艦店,也許是考量到規模經濟較有效益吧。有一次,港星杜汶澤來他的店吃燒鵝,讚不絕口,餐廳生意也好起來。
無奈人潮總是一陣一陣。開餐廳想賺錢其實不容易,尤其疫後食材通膨加上缺工潮,餐飲業經營更加困難。他說,通常年底12月到隔年6月有賺錢,但9到11月的淡季往往就把一整年的盈餘虧光。
只是,葉漢根開餐廳的那一刻,就已圓了廚師夢,何苦搞成這麼累?何況當醫師的收入遠比廚師優渥太多。我們第2次採訪時,他就說:「我剛剛寫完論文,準備要寫菜單。」他透露,其實是希望餐廳若有賺錢,能把一部分盈餘分給研究助理們。「他們都跟了我幾10年,醫生、護理師都有退休金,可是研究助理沒有,他們如果離開,一毛錢都拿不到,我覺得對他們很不公平。」
葉漢根(前)與他的實驗室團隊成員們,其中不少人都在此服務超過10年。葉漢根的實驗室團隊目前含醫師約20多人,先前全盛時期有60人之多。陳怡伶對我們說,她在團隊11年,另有幾位同仁已超過15年,「葉醫師很願意提拔後輩,例如他受邀出國開會,常會邀像我們這樣的博士後研究員一起去,讓我們學習,他會支付機票費用。我11年前進入團隊,直到疫情前,一共就出國開會4次。」
曾經太苦,所以懂得體恤並給予他人機會吧。葉漢根此刻很苦惱:「對我來說很急,員工一個一個要退休,我該怎麼辦?他們怎麼辦?我做醫生不是沒得吃穿,但如果有機會,希望讓他們在退休時,能有一筆不多但小小的補貼。但開餐廳比我想像中困難,競爭很激烈,以前不知道經營者的心酸。我又不像科技業大老闆那麼有錢,隨便一丟就是幾億元。」他停了一下,像是對自己說:「原來小人物想做大事,有時候比想像中困難。」
一生奮鬥、忙碌,葉漢根連研究室都貼上這類自我激勵的紅色對聯。但,熱愛挑戰的他哪裡是怕挫折之人。去年,在2間餐廳之外,他居然又開了2間便當店,「算是副牌,便當店成本沒那麼高,可以有一些利潤,這是我的目的。有點像爸爸媽媽的公司撐不起來,由兒子去外面打工,貼錢進來。」確實,不少法國的高檔餐廳便是走這類模式,賺錢的通常是副牌的平價餐廳,用來貼補米其林星級母餐廳的虧損。
果然,便當店第1年就有盈餘,「收入不多,但有獲利。今年還要開第3家便當店。」隔行如隔山,但這位已68歲的醫學院教授,隱約仍是當年那個充滿膽識、且永不放棄的小伙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