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盧郁佳書評】我只能從你的眼中認識我的悲傷──《奴工島:一名蘇州女生在台的東南亞移工觀察筆記》

文、聲音|盧郁佳 繪圖|楊茜婷

別人的傷痛、無常的摧磨,在第一次接觸到的時候,會讓你一起傷痛,所以,可能你後來就麻木了。假如不能馬上解決,你會自動把它跳過。心的自我保護機制,使得社會運動訴求「與受害者同情共感」的動員,只能一次比一次強烈;而說服改變、召喚群眾的效果卻遞減。面對這種困境,你會怎麼做?

《奴工島》是29歲的中國作家姜雯,在政大傳播所的碩士畢業製作。推薦序中提到,她關心台灣的移工問題,是因為自己在荷蘭讀大學時,在餐館打工受歧視;等到來台灣讀碩士,身為中國留學生,又遭遇台灣法規和社會歧視,所以對移工感同身受。她從2016年11月進入台灣國際勞工協會的庇護所當志工教中文,一年多之間,訪談、探監、通信,寫下移工的血淚。

《奴工島:一名蘇州女生在台的東南亞移工觀察筆記》,姜雯著,寶瓶文化

台灣的財富,建立在被傷害者的沉默上。隔離於大眾,無法發聲,移工的沉默,保護了仲介、雇主、企業、立委、政黨從剝削移工中圈租,連警察都有分。那些無良雇主打移工,當地的警察推給「語言不通」不管;等移工職災受傷,警察馬上來工廠宿舍抓雇主通報的「逃跑外勞」遣返扔回本國。許多人設法打破沉默,台灣作家顧玉玲的紀實散文《我們:移動與勞動的生命記事》寫菲律賓移工,《回家》寫越南移工;《四方報》專欄〈逃〉的「逃跑外勞」投稿《逃/我們的寶島,他們的牢》,《四方報》專欄〈婚姻與愛情〉的外籍配偶自述《離/我們的買賣,她們的一生》;移民工文學獎作品集《流:移動的生命力,浪潮中的臺灣》、《航:破浪而來,逆風中的自由》《光:以靈魂冶煉文字,在暗處發亮》《渡:在現實與想望中泅泳》,讓移工為自己開口。

每位作者的生命情調,都貢獻了獨特的視野。《奴工島》竟然有點像《未央歌》《擊壤歌》,用文藝少女的溫柔浪漫,敏感多情,矜持的目光,在移工的煉獄裡找到了「可愛」這項令讀者意外的元素。因為從他人眼中看自己是可愛的,所以看身邊人也無不可愛,反之亦然。作者寫替移工上中文課,「『大家可以叫我七七。』我說。然後環顧周遭,笑著讓大家介紹自己的名字。」

庇護所20歲的印尼女孩莘蒂,因為工廠加班過勞、缺乏訓練,整個右手被沖床機壓碎了。漫長的治療才剛開始,連穿衣服都沒法靠自己穿;勞動檢查處竟然叫工廠逼她火速簽和解書,拿十萬元打發她走。當初她來台灣,就繳了仲介費十萬元。相抵之下,拼死拼活什麼都沒賺到,右手已經沒了。這輩子怎麼工作養活一家人。

而作者問了莘蒂的名字後,告訴她的第一句話是「你很可愛」,然後邀她手機自拍合照。我無法想像其他記者這麼做,但作者就以個人魅力在新環境交上了朋友。陪著莘蒂回診,在無盡的索償協調會、上法庭、生活相處中,細膩觀察每個眼神動作當中的火花:莘蒂開心時抱著管理員「爸爸」蹦跳撒嬌。莘蒂轉鋼釘痛得滿頭大汗,哇哇大叫,但都不哭。莘蒂拍照,會把右手藏在身後。你看她右手,她會面無表情地看你一眼。

莘蒂戴著長耳釘,畫長眼線,短髮,鴨舌帽,牛仔褲,是凱蒂貓迷。作者看她收集了凱蒂貓的T恤、卡套、零錢包、手機套、玩偶、筆記本,慫恿她去看花博爭艷館的凱蒂貓展覽,莘蒂卻去了兩次都不敢進門,怕門票太貴。作者得知後的掙扎,讀來無比動人:想請客,太貴;殘障票很便宜,但若要莘蒂出示失去的右手驗明殘障,那萬萬不可。焦慮之下,臨場幸好不用檢查。順利過關後,作者趕忙把票藏進口袋,深怕莘蒂發現右手被出賣。在場內,莘蒂很想玩互動遊戲機,但太貴了放棄。回家後,作者才發現,票根有附贈遊戲券。

能夠打破隔離沉默、召喚群眾起而怒吼的,竟然非常安靜

如果這一連串周折,已經令讀者心酸欲淚;決定性的一擊,卻在莘蒂進場後。「一進門就是巨大的旋轉木馬,載著穿不同衣服的凱蒂貓。看旁邊的莘蒂,沒有我想像中歡欣喜悅的樣子,但也不是不喜歡,是一種,小孩子踏進童話世界的驚訝無措感。」

這個瞬間,讓讀者突然明白了莘蒂整個命運。他人的存在,究竟是什麼,自己無從理解,就算朝夕相處,也未必能感同身受。失去右手,究竟是怎麼回事,普通人無從想像,連莘蒂自己也難以掌握,無法說明。需要作者用點點滴滴的觀察,去累積這變故的真實性。而累積到了頂,等到讀者變成莘蒂,在莘蒂面無表情、內心無措的這一刻,莘蒂一直以來默默藏在心中的悲傷,就像水壩崩塌一樣,萬噸淚水把讀者壓垮。每次讀到這裡,我只能停下來大哭。至此,莘蒂不再是符號化的「移工」、外國人、路人,她成為了你、我自己。再也無法忍受移工所受的壓迫,它就是每個台勞困境的放大重演。工作一直在毀傷我們。

工作,一直在毀傷我們。

別人的傷痛、無常的摧磨,在第一次接觸到的時候,會讓你一起傷痛,所以,可能你後來就麻木了。假如不能馬上解決,你會自動把它跳過。心的自我保護機制,使得社會運動訴求「與受害者同情共感」的動員,只能一次比一次強烈;而說服改變、召喚群眾的效果卻遞減。面對這種困境,你會怎麼做?在日本全共鬥學運失敗後,一群學運分子去了巴基斯坦,加入游擊隊,組成赤軍連,賭上個人血肉迎戰美帝侵略。一些學運分子分散到地方,做總體社區營造,同耕共食,去擴散進步理念。這些人當中的導演佐藤真,則到嚴重污染的阿賀川蹲點,以紀錄片《阿賀的生活》(1992)拍攝患水俁病的村民們。片中,村民上法庭索賠、患病折磨的篇幅很少;大多時候,鏡頭漫長注視著阿公阿嬤的日常碎念,下田或抓魚,在客廳一邊泡茶聊天一邊打瞌睡。而無數平淡片刻累積出的人性,就會在片中居民受苦、死亡的時候,令觀眾酸楚悲慟難抑,就像是已經認識了他們一輩子。他人,不再是路人。能夠打破隔離沉默、召喚群眾起而怒吼的,竟然非常安靜。《奴工島》同樣走進了人們的日常,鑄造受害的真實性。不訴諸受暴慘烈,而訴諸曖昧複雜、曲折難解的人性。

書中,殺害船長入獄的漁工,和作者通信,道歉信回得遲,原因是:「我要洗碗一個禮拜才可以得到幾張郵票。」(157頁)這話語出驚人,平郵一張八元,獄中的低薪震撼讀者。但是,同樣在北監,後文中,作者探訪另一位受刑人,透露:「外籍受刑人幫忙洗碗,一個禮拜可以賺三百塊。」(253頁)三百元也很少,但跟幾張郵票不是同個等級。究竟是待遇因人而異,或是前一位漁工誇大其辭博取同情?如果他這句話靠不住,那麼他其餘的告白是否句句屬實,讀者原本的信任也有所動搖。

 

為什麼台灣人忽略移工受虐,不會為了推動修法參加抗爭?

本書的副書名稱它為「筆記」,但推薦序說是「報導文學」。若作為報導,那它並不符合新聞的傳統標準,例如查證事實、平衡報導、正反意見並陳、寫明資訊來源、探究加害根源等。作者如果沒有採訪被殺害的移工、虐傭的老婦,單憑同理心去寫他們心裡想什麼、用小說筆法加油添醋;又不寫明是作者自己的想法,使它看似採訪本人所得,這對事實並不公正,反而是把絕對的「人」當成路人甲,可以隨便冒用。作者自介希望「擁有文學性美感」和「政治性的力度」,然而求美已經妨礙了新聞的求真。這種作法,比起新聞,更接近金琸桓《謊言:韓國世越號沉船事件潛水員的告白》、《那些美好的人啊:永誌不忘,韓國世越號沉船事件》那樣,基於採訪寫成的小說。

《奴工島》作者:姜雯(寶瓶文化提供)

推薦者說本書披露的殘酷虐待令人「驚駭莫名」。但我認為作者很客氣,已避開了性侵移工、虐待導致精神病、自殺等常見遭遇。作者在2016年介入移工問題,那年的大新聞,是30多歲的印尼女看護工到台中市照顧90多歲阿公,遭老人50多歲的失業兒子多次性侵。她手機自拍5分35秒掙扎、被害、痛哭的影片上傳,獲救後,在安置中心割腕自殘,印尼群情激憤。在這以前,印尼人可以只看到移工匯回家的錢,一箱箱禮物,只聽說誰賺了多少錢回家,蓋樓買地開店。但從這以後,看到了印尼人在台灣求助無門,明知道會再被性侵,卻在多重制度文化限制下無法逃離險境。那層沉默,在印尼已經被撕破了。

為什麼台灣人忽略移工受虐,不會為了推動修法參加抗爭?或許因為,我們也只看著自己存摺上匯進來的薪資數字,給家人的禮物;而不去看所受的傷害。因為我們已經不知不覺接受了職場階級的權力關係、情緒義務;所以,那層沉默,在台灣無法撕破。《奴工島》沉靜溫柔的奉獻,若能讓讀者憐憫自己,為自己而憤怒,那就是產業轉型的一絲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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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時間|2019.09.10 17: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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