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栢青書評】他媽的小說,他媽的心──《惡母》

文、聲音|陳栢青 繪圖|鄭雅紋

大家都說要念好幼稚園才能念好小學,念好小學才有好人生,於是就帶你去好。你要好好的,要以後好,你現在就必須好,為了好,你只好補習了。但別人也在好,別的小孩總是更好。

春口裕子小說《惡母》裡都是好媽媽,哪裡不好?讓孩子穿好的吃好的,念好學校,交好朋友,住好的區段有好的房子,有好的未來,如果這媽媽是壞媽媽,那原因只可能是,你剛好是他的孩子的關係。如果這媽媽是壞媽媽,那原因還有可能是,你或你的孩子剛好擋到他孩子的關係。

所以《惡母》當然是壞小說。壞死了,壞的好看死了。壞壞惹人愛。

《惡母》,春口裕子著,李喬智譯,尖端出版

小說有幾種壞。大部分的小說是寫壞了。有些小說寫非常好,它們只是在使壞。《惡母》屬於後者。大隱隱於市,大惡惡於是。最壞的,都是你以為是的,對的東西。《惡母》裡一切都振振有詞,都於理有據,母愛欸你敢嘴?母親對孩子的付出,你敢說個不是?你瞧現在連「彩虹媽媽」都能進學校,網路上盛傳彩虹媽媽上課偷渡教會版本的性別教育,並說「女生發生過性行為就像被嚼爛的口香糖」,協會傳單則明寫著「用基督福音歡呼收割」,但你敢講人家偷渡宗教教育進入學校嗎?動輒會被告的。所以孩子的媽出來指控,他們還要帶口罩帽子:「我現在坐在這裡出示這些資料,我有多害怕你們知道嗎?」,真媽媽還贏不過註冊掛名媽媽的,彩虹媽媽先從同志那搶走了「彩虹」,現在又從母親那搶走了「媽媽」,敢自稱媽的最大你不知道嗎?

所以《惡母》有多壞,就有多好看。

 

春口裕子寫的都是你知道的:校園風景、親子教養、人際網路…

惡母》怎麼個好看?首先它恢復小說和現實的關係。另一個說法是,小說變得好看了,因為你又一次發現,自己猜不到下面。

春口裕子寫的都是你知道的:校園風景、親子教養、人際網路、認識朋友、發展關係,然後又讓你不知道:媽媽們好著好著,怎麼忽然壞了?孩子靠著靠著,怎麼彼此靠么起來?它讓你一起跟著情節判斷,但你會發現,判斷都在失準,例如以下情境:

小孩就讀的幼稚園裡兔子死了,在場的除了你的孩子外,小孩A壞透了,專門來亂,推打揉擰樣樣來,講話很大聲,指甲裡都泥土,媽媽不會讀空氣,五大三粗,大砲性格,大嬸個性。另一位在場的孩子B乾淨守序,很安靜,媽媽根本是白雪公主,一身白,高雅風,正為環境奔走。

兩個孩子,你要讓自己小孩跟哪一個往來?兩個媽媽都來拉攏你,皆聲稱自己知道事件的真相。而你要聽哪一邊?

作者很會寫,這裡面有一種推理小說式的懸疑——對兔子下毒的兇手是誰?目的又是什麼?也有推理小說的底蘊——看起來最可靠的,最不可靠。而初見以為討厭的,未必對你有害。說到底,至於答案,你自己去翻小說吧。嚇都嚇死了。你會說聲媽的!那確實就是媽的心沒錯。當媽的可以為了愛,以孩子為名,做出任何事情。錯還錯在兔子身上呢。於是小說的核心本身最現實。但這裡不是暴風雪山莊或是名偵探柯南中被火災遮蔽的大樓還是行駛到公海上的郵輪啊,就是一幼稚園罷了。

 

把母愛寫成這樣,你還說它不壞嗎?

最不可能,最可能。小說帶我們到日常最險的地方。而讓你萬萬沒想到。

《惡母》中多的是這樣的橋段,像是「恐怖的家庭醫學」之教育版。你多久沒看到這樣的小說了?它困惑你,它讓你舉棋不定,它讓你覺得熟悉(對,這就是家常風景,小說裡這些NPC就是會出現在你身邊的人),但又超展開,結果很陌生。《惡母》展示書寫可以既有娛樂性,同時帶著某種文學的功能──諷喻、警醒,重新刺激你理解與正視現實。簡單的說,當根刺,在打臉。你瞧,這就是母愛呢!把母愛寫成這樣,你還說它不壞嗎?《惡母》把臉打得啪啪響。

這樣的壞法,靠的是技術。小說家書寫的技術要高,筆下怎麼藏怎麼掩,後面才能全盤翻轉,讓那些自稱媽的來騙你,用那些愛讓你恨。

《惡母》壞,還壞在它的故事著眼點上。寫怪獸家長、寫「毒母」,這個《惡母》裡不只有哥吉拉,什麼摩斯拉三頭怪龍拉頓都在同一間幼稚園。搞得全日本學校都像是在養蠱。當過學齡孩子的媽後你就是怪獸之王。 但《惡母》高明在,它很會寫這種情節,又愛寫。但卻不批判。反而把這一切當背景。

你瞧小說裡媽媽都有愛,但那種愛,愛得不加置喙,愛得理所當然,大家都說要念好幼稚園才能念好小學,念好小學才有好人生,於是就帶你去好。你要好好的,要以後好,你現在就必須好,為了好,你只好補習了。但別人也在好,別的小孩總是更好。於是人家學才藝,你也學才藝,人家有好朋友,你最好也去當他朋友。人家好,你必須更好,不然就不好了。整個社會都在往上提昇,你就不要躺著。人家在跑,你就不能停下來。這種邏輯,聽起來很累,小說寫起來很輕省。藏在背景裡,三兩句就搞定。就是這種輕,更重了。

 

如果你問,他媽的我就好好當個小孩不行嗎?

整部小說的價值觀之顛倒在最初就體現了,答案藏在問題中,惡意藏在背景裡。所以這本小說很壞,因為你一走進去整個圖景中,地基就是斜的了,屋子就是歪的。你想要持平去看,難啊。它讓(小說的)合法掩護(情節的)非法,媽媽們竊聽你手機,媽媽們打電話給學校報上你的名字,說要放棄你小孩入學的候補資格。這不合理,更不合法,但又很合理,畢竟是母愛啊,球放在斜的坡道上自然會往下滾的。當這些媽媽把資料給你,說他搶了你孩子的位子,但你有機會再幫自己孩子上位,那你要不要跳下海來一起搞別人?如果你跟著做,你不揭穿,陽光普照,風平浪靜,一切又合法了。

小說的不揭露比揭露恐怖。小說的背景比小說前頭情節更讓人疲倦。如果說你看故事在跑還時不有點僥倖,還能想「如果」、「換成是我……」,那小說背景根本鐵打一塊——社會整體價值觀傾向、階級複製、數值評價一切、情緒勒索……就因為太巨大,太沈重了,那不是母愛的問題,卻會讓母愛變成問題。那也不是母愛就可以解決的問題。但卻是會解決母愛,讓母愛變成母礙的問題。

所以,如果你問,他媽的我就好好當個小孩不行嗎?《惡母》透過小說背景告訴你,沒可能。

然後《惡母》加碼問,他媽的那我好好當他媽也不行嗎?那就進入《惡母》的主要情節。整本小說就是回答你,你他媽連他媽都當不好。

日本有所謂的「媽媽友霸凌」。2015年7月3日《讀賣新聞》報導,栃木縣佐野市兩名母親死去了。發生什麼事情?新聞裡提到,兩個媽媽送孩子上私立小學,結果孩子被其他學生們欺負了,兩個媽媽直接找上孩子們的媽,孩子們的媽則把戰場拉到社群網路上,結黨攻擊,在LINE上傳播兩個媽媽的流言,孤立他們。一個星期之後,兩個媽媽相繼自殺。

 

奈江媽媽是我們所有人的集合體,天真近乎怯懦

小說就是反映現實的鏡子。牛仔很忙,媽媽很忙。《惡母》裡小孩很努力。但媽媽也沒閒著,孩子要過學校窄門,媽媽要進其他媽媽的家門,加入媽媽友團體,換電話,交換LINE ID,替孩子操盤,打情報戰,拔草測風向,年節送禮,舉家聯誼,合縱連橫,孩子在拚,媽媽也在拚,拚眼力,拚教養,拚接受,拚付出。如果你又不擅長人際關係,你常講錯話,你看錯風向,吃虧的不只是自己,連一拉一,人家還會怪你跟著拖累小孩。

小說最壞在這裡。《惡母》的恐怖在,你要看第二次,才發現他為何這麼寫?如果它只寫「母親」們怎樣霸凌彼此,把媽媽友們的分合寫成《後宮甄嬛傳》,那這樣的作品現在也多了。但小說家其實想講更多。在媽媽和孩子的兩人三腳長跑中,《惡母》放入更多小細節,初看時覺得不明所以,似乎沒有也無所謂啊,讀完一次,知道結局了,回頭重看,恍然大悟。套句台灣目前的流行語:「他在下盤更大的棋」。

小說透過新手媽媽岸谷奈江的視野望出去。奈江媽媽是我們所有人的集合體,天真近乎怯懦,善良到不加拒絕。酣慢講話,不擅長人際問題。很多愛,不知道怎麼給。別人為先,但自己的要求怎麼辦?也有點小心機,但倒底算不上大惡。你看他怎麼在媽媽友圈打滾,很有同感,為他心疼,卻又為小說中時不閃現的某些思考而有點小疙瘩,覺得怪。

 

到了最後,這些不協調的碎片整合起來,一個圖景浮現了

例如奈江被跟蹤狂媽媽廣美跟蹤,最後甚至讓廣美進了家門。你覺得奈江受難,他也這樣覺得,但這苦難偏偏又像享受,奈江陪廣美安撫小孩,又跟他分享點心,從白天廝混到晚上,兩人還聊起媽媽經。等廣美離開。奈江跟媽媽友LINE群組報告這些事情,討論戰略,享受調侃,接受大家安慰。「藉著跟大家聊天,心情變得輕鬆不少。」作者接著描寫:「不只是輕鬆而已,應該說是非常愉快吧。如果可以因為互相擁抱秘密而變得如此親密,奈江甚至覺得可以經常邀請廣美來家裡。」

或是奈江去看幼稚園的孩子們表演,結束後媽媽三兩散成小團體在聊天,「唯有奈江自己一個人沒有融入任何小團體中。」那樣的姿態,被孤立,不知道如何加入群體,你跟著要把自己投射進去了,可作者又描寫:「奈江不知道大家在聊什麼,只有在女兒望向他的時候,他才會慌張選擇左方或是右方加入其中,並讓女兒看到自己開懷的笑臉:『真央,你看,媽媽跟朋友們一直在聊天喔,真的好開心,你也試試看吧。』」

奈江在當媽媽後才變成演員,而這是因為身為媽媽的虛榮心,不能輸,想給孩子看到媽媽的社交力?還是媽媽想以身作則,鼓勵孩子多交朋友?但那個原因都一樣,那樣的笑,比哭還慘吧。這樣的媽媽,你多少覺得怪吧?

你會在《惡母》裡讀到諸如上述,乍看和親職教育或是母女關係無關,無數小小的、散落的「怪」。

但到了最後,這些不協調的碎片整合起來,一個圖景浮現了,小說真正的「怪物」誕生了。

 

作為別人的媽媽,卻發現內心也是個小孩。甚至比小孩還小孩

怪物是什麼?怪物當然不是媽媽。

但正因為怪物不是媽媽。

這是這本小說最大的顛倒。你自己去翻才知道。說破了,就沒那種驚嚇感了。但那種驚嚇,說到底,根源在於,小說中的奈江沒有我們以為的那麼壞。奈江沒有我們以為的那麼「媽媽」。

可作為別人的媽媽,卻發現內心也是個小孩。甚至比小孩還小孩。小孩都比你堅強呢。在一本以母親作為主角的小說中,這就是現代社會的怪物。這個善最惡。這個無害,最有害。

提出情緒勒索概念的諮詢師唐娜‧費瑟在《母愛創傷》一書中有句話很重要,我想所有人都應該知道:「成為獨立個體的必要條件,就是擁有健康的直覺,也就是表達拒絕、表達反對及完全掌握自我的直覺。」

《母愛創傷:走出無愛的陰影,給受傷女兒的人生修復書》,蘇珊.佛沃、唐娜.費瑟著,葉佳怡譯,寶瓶文化出版

所以什麼是成人?什麼是長大?唐娜‧費瑟講得多好,答案很簡單,就是擁有「健康的直覺」——該說NO時候就說NO。要成為自己。不要用討饒或是傷害自己的方式謀取任何感情。知道自己是什麼,然後表現自己……這些不用教,近乎直覺。但這樣的直覺卻在我們成長的過程裡刻意的趨避,甚至扭曲了。

我不知道你是不是也這樣,有一天回頭,你發現自己總是在說YES,你不停勉強自己,你在人際關係裡患得患失,你期待永恆。你努力不想做錯,但為什麼一切都錯了呢?就是這樣善良的,這樣無害的,總是唱「這樣的要求,會不會太多」的我們,才容易變成怪物。

顛倒的房子裡顛倒的怪物。歪斜的地板上歪斜的人。《惡母》裡竟能維持那麼日常的風景到最後才揭露,那個雙重的顛倒讓彼此抵消造成的水平直線,最恐怖。

 

你的媽媽說你應該當自己。但實際上呢?

《惡母》有一個無關又有關的細節一定很能引起你共鳴,那就是奈江媽媽去餐廳打工當外場。很多小孩來吃啊,看起來多可愛,常來的老先生老太太就生氣了,低聲叫來服務生,說可以請死屁孩安靜一點嗎?這裡不是幼稚園。

而另一個場景是,來餐廳念書的學生舉手說想換位置,因為隔壁太吵了。原來是那對老夫妻這回正就政治問題扯開嗓門大嚷。

這一幕也是你我日常的風景了。關於星巴克和麥當勞最常出現的抱怨是,大人說青少年鎮日鬧。讀書的人要聊天的人閉上嘴。來喝咖啡的說來讀書的是佔位置你要念書怎不會回家念?而結夥來聊天的則覺得大家都有付錢來這裡開心一點有什麼不對?

誰都有理由。誰都想要自己的位置。這個社會則鼓勵你捏塑出自己的形狀,你的媽媽說你應該當自己。但實際上呢?同儕的眼光形塑你,一個小小的餐廳空間都要求你遵守規範,你的媽媽要你當自己。但後來你會發覺,你只是變成另一個媽媽。如果這個媽媽又剛好是你最討厭的那個。

是啊。媽媽是惡母。媽媽很壞,惡形惡狀。是啊。小孩都是惡魔,上下都有嘴巴,張開就是放屁。但壞又如何?這些都壞的有跡可尋。而真正壞的,讓一切壞無從改的,就藏在我們說的背景裡,無可撼,鐵板不動。

小說真壞,壞在,為什麼要揭露這些真相?

那正是所有好小說應該做的事情。

 

本文作者─陳栢青

1983年台中生。台灣大學台灣文學研究所畢業。曾獲全球華人青年文學獎、中國時報文學獎、聯合報文學獎、林榮三文學獎、台灣文學獎、梁實秋文學獎等。作品曾入選《青年散文作家作品集:中英對照台灣文學選集》、《兩岸新銳作家精品集》,並多次入選《九歌年度散文選》。獲《聯合文學》雜誌譽為「台灣40歲以下最值得期待的小說家」。曾以筆名葉覆鹿出版小說《小城市》,以此獲九歌兩百萬文學獎榮譽獎、第三屆全球華語科幻星雲獎銀獎。另著有散文集《Mr. Adult 大人先生》(寶瓶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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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時間|2019.11.12 03: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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