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道還科普專欄】芝麻,開門!

文|王道還    聲音|王道還 繪圖|林媛婷

整個15世紀的西歐史,不妨說主題就是「追求解放——擺脫穆斯林」,特別是伊比利半島。葡萄牙的亨利王子建立航海學院、培育人才,探索沿非洲大西洋岸南下的航路,以及設計經得起大洋折騰的帆船,只因地中海已成為穆斯林帝國的內海。

1500年3月上旬,一支船隊自里斯本出發,前往印度洋通商。前一天的送行儀式,包括彌撒,國王親臨,冠蓋雲集,群眾圍觀,好不熱鬧。船隊司令卡布拉爾(Pedro Cabral, 1467-1520)雖然出身貴族,可不顯赫。國王憑什麼任命他,而不是其他貴冑或航海老手,史無明文。不過國王這麼大張旗鼓,想必會讓另一位船隊司令感慨萬千——達伽馬。半年前,他才自印度歸來⋯⋯。

1497年7月,達伽馬率領4艘船出發(包括一艘補給船),出發的場面,相形之下簡直無聲無臭。達伽馬一行繞過好望角、沿非洲東岸北上、抵達今日的肯亞海岸、再橫渡印度洋,到達印度西南海岸的貿易城卡利刻特(Calicut),花了10個月。歸途中,達伽馬只剩兩艘,1499年7、8月分別返回里斯本。這次遠征是壯舉,航程合計將近環球一週;然而船員損失了四分之三,連達伽馬的弟弟都在歸途中病逝;公事上又乏善可陳——沒有與任何政府、勢力建立友善的通商關係。但是達伽馬從帶回的香料(胡椒)大賺了一筆。此外,這次航行獲得的情報,除洋流、風向、氣象、海象、地理,還有印度洋貿易網的大致情況,為推動東西直接貿易注入了新希望、新能量。

哥倫布並不知道自己發現了新大陸

國王劍及屨及,不過半年多,就籌組了一隻大船隊,交給卡布拉爾——共有13艘船,一艘是補給船。其中「私船」至少有一艘,裝載的貨物由民間金融家聯合投資,金主包括義大利弗羅倫斯的銀行。哪裡知道卡布拉爾出師不利,兩個星期後一艘船(150名船員)就在非洲角附近失蹤。越過赤道後,又不知怎地偏離了航道,居然越過大西洋,抵達南美洲海岸——今日的巴西。卡布拉爾為葡萄牙宣示了主權之後再返航,按原訂計畫進入印度洋。

卡布拉爾的故事提醒了我們兩件事:第一、哥倫布發現的西向航道,似乎不是他的獨得之祕;第二、在當時,哥倫布的西向航道,價值不如達伽馬的南進航道。

事實上,「哥倫布發現新大陸」——是根據後見之明重寫的歷史。哥倫布並不知道自己發現了新大陸。他力主由西歐開拓西向的新航路,說詞之一是為了到東亞尋求蒙古大汗協助:與歐洲聯盟,對耶路撒冷發動鉗形攻勢,好奪回聖地。歐洲商人已經受夠了穆斯林奥斯曼帝國對於東西貿易的壟斷。然而哥倫布對於東亞世界,最重視的參考書卻是已問世將近兩個世紀的《馬可波羅遊記》。他根本不知道中國已經改朝換代——西元1368年,元朝滅、明朝興。

15世紀下半葉的歐洲航海家都是探險家

原來整個15世紀的西歐史,不妨說主題就是「追求解放——擺脫穆斯林」,特別是伊比利半島。葡萄牙的亨利王子建立航海學院、培育人才,探索沿非洲大西洋岸南下的航路,以及設計經得起大洋折騰的帆船,只因地中海已成為穆斯林帝國的內海。15世紀下半葉的歐洲航海家都是探險家——必須在陌生、險惡的大西洋中摸索生路。即使沒有哥倫布,其他人也可能「發現新大陸」。

其實大西洋西向航路開通之後,最重要的發現不是「新大陸」,而是「新世界」——陌生的土地=陌生的世界,未必受自己的想像力規範。英國小說家哈特利(L. P. Hartley, 1895–1972)的名言「過去就像外國,人以不同的方式做事」(1953),對於前往新世界的人,千萬要記住下半句:那裡的「人以不同的方式做事」。更重要的是,到了那裡自己也必須「以不同的方式做事」。一廂情願、自以為是,難免失望。1493年年底,哥倫布帶到加勒比海的第一批西班牙移民,就因為失望、企圖叛變,並向有司控訴他的「暴政」。1500年,哥倫布因而被解除總督職,解送回國,鋃鐺入獄一個半月,釋放後也沒有恢復官職。進入印度洋的葡萄牙冒險家,也發現印度洋貿易網仍然受穆斯林支配,而且其中的魔鬼細節遠超過自己的地理想像。例如香料貿易的主要市場在中國,歐洲商人如何分一杯羹?

發現新大陸即是發現新世界,意義並不只限於「新世界的人以不同的方式做事」,而是:我們可能還必須重新想像世界。哥倫布預定的目的地是中國,結果到了「新大陸」,那麼中國在哪裡?16世紀初,歐洲人在南美洲海岸花了20年找到通往太平洋的航道,開始捉摸太平洋的大小。橫越太平洋的經驗,以及測量學,使學者能夠做大致不差的估計。於是產生了新的問題:廣袤的南太平洋裡是否還藏著另一塊大陸?

人文世界中,偶然因素扮演的角色更重

這個懷疑出自經驗(誰知道大西洋對面居然有一塊大陸!),以及「對稱」直覺——我們相信「對稱」是最自然的構造原則;最教人側目、不舒服的面孔,都明顯的不對稱,很不自然。美麗的地球上,連新大陸都分南北兩塊,是對稱的。那麼舊大陸怎麼可能例外?在南太平洋尋找大陸塊的努力,持續到18世紀下半葉,才不情不願地放棄。

這種執著正是因為一旦發現了新大陸,舊世界的國家與人都必須重新思考生存的目標與策略。

科學史上,重要的發現、突破,不只會產生新知識,連既有的知識都會獲得新的意義。研究策略與行動必須在新的意義架構中構思,於是科學家自然而然的「以不同的方式做事」。人文世界中,偶然因素扮演的角色更重,因此歷史才會成為好看的故事書。葡萄牙得地利之便,敲開了大航海時代的大門。可是在伊比利半島上與穆斯林長期鬥爭的經驗,使葡萄牙探險家進入印度洋的穆斯林世界後滿腹猜疑,難以融入既有的貿易網,往往依賴船砲解決紛爭。哥倫布在加勒比海建立殖民地,移植了葡萄牙在大西洋馬德拉群島上的奴工系統,創造出嚴重的管理問題。(案,哥倫布的岳父是葡萄牙貴族,在馬德拉群島經營甘蔗農場,勞工多是奴隸。)

只是歷史的教訓就是沒人學會歷史的教訓。難怪五百年後還需要小說家提醒我們:在「外國,人以不同的方式做事」。

作者小傳─王道還

王道還(王道還提供)

台北市出生,從小喜歡閱讀,但是從未想過寫作,因為小學五年級投稿國語日報兩次皆遭退稿。大學三年級起意外接到翻譯稿約,以後寫作亦以翻譯為起點(意思是抄襲)。在思想上,對於「思考」產生全新的認識,是在高二暑假讀了《西洋哲學史話》(台北:協志工業出版)、《相對論入門》(香港:今日世界出版社)兩本書。從高一起就對演化生物學發生興趣,後來以生物人類學為專業可能並非偶然,可是對科學史、科學哲學的興趣從未間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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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時間|2020.11.18 08: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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