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鏡書摘】《佛羅里達變形記》選摘 四之三

文|陳思宏

在病毒蔓延的2020年,一封遺書邀請他們回到1991年的夏天。6個龍年生的孩子,完美明亮,在富裕家長的安排下到佛羅里達遊學,但他們卻隨著月光逃離校園,做回同性戀異性戀雙性戀,吃藥吃糖吃雞,被放縱被性交被吸毒,蛻去美好外衣,慢慢變形…

安妮剛離開殯儀館,就在手機上收到小史的郵件。

殯儀館裡寒氣逼人,她每天都得多帶一件厚羽絨外套。殯儀館外下著大雨,她沒帶傘,就把外套罩在頭上當雨衣。殯儀館寒氣像是黏膠,還緊貼在皮膚上,屋外明明台北盛夏,她還是覺得冷。羽絨外套迅速喝飽雨水,像是尿床耍賴的孩子,在她的背上撒野。兒童重症病房裡偶有情緒失控的孩子,整個趴到她身上喊痛,哭著說要拔掉身上的插管。有一次,一個剛開始化療的孩子跳到她背上大哭,指尖在她臉上抓出血痕。同事都誇她好鎮定,靜靜等孩子的情緒平穩,眼鏡摔在地上碎裂、臉上有血,依然站得很直。

她想,難道要跟著孩子一起哭鬧嗎?

很久以前,她還有哭鬧的能力。

現在,她已經想不起來,上次哭,上次鬧,是什麼時候。

丈夫自殺,她也是靜靜的,沒哭沒鬧。

簡單的公祭,不燒任何紙錢,不印訃聞,遺體火化,樹葬,不立墓碑,喪禮之後不做任何儀式,不做七、百日,不超渡,不請法師,日後不做任何週年祭拜。戶頭裡剩下的錢,全部捐給醫療機構。丈夫的親戚抱怨,這後事太清簡,明明夫妻倆都是高收入的醫生啊,喪禮卻這麼寒酸。她以冷淡的面容面對親戚的質疑,只說這一切都是依照丈夫的遺願。

其實丈夫根本沒交代後事,丈夫死之前,他們已經很久沒說話了。

羽絨外套越來越重,雨水穿透外套,滴進她的髮。她專注讀小史的文字,忘了過馬路,沒注意到全身已經淋濕。

小史說要殺了自己。

她第一個想法是:怎麼等到現在?難道一切只為了傑克那個笨蛋?怎麼自殺?吃藥?吃什麼藥?吃幾顆?

警方通知她丈夫自殺身亡,她當時第一個反應也是:怎麼等到現在?終於,終於。都說好多次了,這次總算真的付諸行動了。

丈夫長期憂鬱,這一年來狀況特別不穩,藥物無法控制,入院住了好長一段時間,多次自殺未遂。出院後,丈夫搬出家裡,說找到了小套房,等生活穩定了,會通知她,到時再來討論,是否要離婚?還是繼續努力,看能否回到以前的生活?

什麼叫以前的生活?她不懂。丈夫搬出去之後,他們生活照常,依然在同一家大醫院工作,天天一起吃午餐,時常在電梯裡撞見,只是下班後,回不同的公寓。醫院沒人知道他們倆的分居狀態,有護士看他們天天一起吃中飯,說出了羨慕的話語。一起吃中飯有什麼好羨慕的?兩人都沒說話,坐下來,完全不看彼此,先吞飯前該吃的藥,慢慢吃中飯,一口一口慢慢咀嚼,飯後再拿出藥包,吞服飯後該吃的藥。有時兩人會討論彼此吃的藥,換藥了啊?這個副作用不小吧?睡前的藥沒忘記吃吧?

有時病房太忙,兩人沒時間吃飯也沒時間吃藥。但睡前的藥,兩人絕對都不會忘記服用。不吃,怎麼睡呢?只有靠藥物,兩人才能進入睡眠。那藥很強,像把鋒利的刀,直接把意識從現實切掉,整個人迅速進入全然黑暗的睡眠時光。無夢,無意識,只是深深的睡眠。她吃完藥,躺平,會有身處海邊的幻象:躺在海邊溫熱礁石,夜濃,有月,她手指月亮,拜託月亮來割耳朵,忽然有什麼銳利的東西割過來,或許是手術刀吧?反正就是一把銳利的刀,把她從礁石上切下,彷彿她是礁石上的多餘腫瘤,割下用力扔進海裡。吃藥入睡就是掉進海裡,一直往下掉。醒來,摸摸耳朵,月光沒割耳,小月不見了,礁石不見了,海灘不見了,大家都不見了,只剩下她。她常想,這樣的睡眠狀態,就是死亡吧。

每天早晨醒來,進入她意識的第一件事,不是咖啡,不是身旁少了丈夫,不是早餐,不是病房裡有多少孩子,不是今天要動什麼手術,而是,早餐的藥。床頭櫃上有一壺水,還有藥丸,醒來第一件事就是吃藥。帶著藥味入眠,想著藥味甦醒。嘴裡要是無藥味,她會隱隱慌張。

藥有藥的極限,這她很清楚。藥讓她情緒穩定,藥讓她入眠,藥鎮住咳嗽,藥讓孩子暫時不喊痛,但藥曾帶她去了不該去的境界。丈夫這幾年換了不少藥,都無法改善他的憂鬱。後來,最強的安眠藥也無法讓他入睡。丈夫的安眠藥劑量一直加重,有時睡前吃掉三十幾顆,還是睡不著。睡不著,也死不了,怎麼辦?住院治療,搬離家裡,一切都無效。她建議,那就學學別人,出國散心?結果出國旅遊是一場災難,在東京的狹窄飯店裡,丈夫半夜驚醒,說要開窗,但用盡各種方法,就是打不開緊閉的窗。他看著窗外的晴空塔與隅田川,喉嚨發出小小的聲音:「下去,我要下去。拜託,安妮,讓我下去。」打不開窗,他用身體用力撞擊窗戶。她當時只想尿尿,從床上爬起來,對著丈夫說:「我要去尿尿。」她以為從浴室出來,會看見窗戶破一個大洞,往下看,丈夫的屍體飄在隅田川的河面上。但窗戶完好,丈夫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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