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家特寫】無以為家的人——專訪陳雪《親愛的共犯》

文|翟翱

陳雪一直在浪頭上。從90年代開始,她是弄潮兒也是酷兒,時代迎面而來,便理所當然的用盡生命書寫。我問陳雪,「現在還有人用『酷兒文學』稱呼你嗎?」她回答,「很久沒聽到了,大概很少人知道那是什麼。」

2019年陳雪隨同婚法制化結婚成家。看起來,90年代那個披酷兒文學先鋒標誌上陣的陳雪已遠。然而要到新作《親愛的共犯》,我們才發現成家後的她成了潛行者,矗立一座家,悄悄從內引爆。

「如果沒有原生家庭,只能自己去尋找家的話,這個可能性是什麼?」陳雪說。

這或許可從她在小說前引用的電影《新橋戀人》台詞「天空是白的/但雲是黑的」看出端倪。盲女與流浪漢在廢棄的橋上相遇,不見於社會的愛只能在不是家也非一般人棲身之所的橋上滋長。

當愛始自荒蕪,家的意義便同步塌縮。

 

亮麗的家埋藏著什麼

「我一直想寫育幼院,思考這題材可以放什麼東西。有次在台北市逛街,小小的巷弄有一個工地,正在蓋一個獨棟的樓。不久再去,發現是一個獨棟的豪宅,跟週遭格格不入。我就想:這樣的人為何不去住帝寶?家這個殼會給人帶來什麼?」(鏡文學提供)

過去陳雪創作出一個個罷家女孩(藉逃離原生家庭,反省親密關係),現在她一手寫戀愛課散文,一手搭起《摩天大樓》,具象化社會結構與受困其中的人;再來她搭建《無父之城》,搬演終極的暴力——白色恐怖。

《親愛的共犯》以一樁富二代綁架案開始,自幼失父的女警「周小詠」進入豪門調查,卻發現侯門似海之外,受害者與加害者的位置也開始混淆不清,最終成為《白夜行》式愛與惡的辯證。我們到最後才明瞭愛是救贖,也是諉過。

陳雪在《親愛的共犯》裡搭建一個整潔美滿又安康的家,裡頭的人卻不幸福。再明亮宜人的家對不幸的人來說,也只是有屋頂的天葬。

《親愛的共犯》觸及不同階級對家的想像,來自陳雪過去對家的不滿及憧憬,「小時候我很討厭家裡的巧拼跟三層櫃,心想為何大人都買這種東西。後來我認識一對夫妻,他們家充滿廉價家具,毫無美感可言,我卻感到家的感覺。漸漸的,我發現你去很高級的地方,即使像飯店美好,但你不會稱為家。」

「現在大家常常談斷捨離,想要乾淨清爽的家,更好的生活,然而裡面的人的狀態是什麼?當我們期望乾淨整齊的美感,就很容易不自覺的高人一等。使用美的東西,其實不會讓人心裡變美,更多時候是為了隔開混亂與骯髒,同時畫地自限。」

因此,《親愛的共犯》開篇便是富豪「張大安」蓋的「白樓」。陳雪這樣描述:「一棟白色的建築在夕陽映照中,呈現出幾近金色的光輝,倘若有一雙眼睛從空中俯瞰,將會看到那一棟市區巷弄裡的獨棟樓房,在一片灰色樂高玩具堆起的矮矮樓房中,站立著白色的龐然大物。」

 

在不成家的地方守望

《親愛的共犯》延續陳雪前面幾本小說的犯罪題材,不過陳雪說她關注的其實是暴行,以及暴行施加於人後如何與為何不能逃脫。儘管《親愛的共犯》呈現不同的暴行,仍是非常溫柔的小說。或許是陳雪對「家」擁有更多不同想像的自信了吧。(鏡文學提供)

陳雪寫家,是顛覆,同時也小心呵護另一種家的可能。《親愛的共犯》另一個重要場景是育幼院。陳雪說她一直對育幼院很感興趣,小時候常覺得自己會被送到那,「因為我父母曾經分開,我始終有種不安全感。那時候《小甜甜》正紅,我跟小甜甜一樣有雀斑,大家就叫我小甜甜。可是卡通裡小甜甜待的孤兒院很溫馨,我的家卻不成家了。」

「我對特定空間著迷,總想著這裡面住著怎樣的人?」從《摩天大樓》到《無父之城》,陳雪在封閉的空間中試驗人性。在《親愛的共犯》裡,人物則被放到兩個極端——白樓與育幼院。

育幼院培育沒有家的人,那些人長大後會是什麼樣子,會是犯罪者的面貌嗎?答案當然絕非如此簡單。這便碰觸到小說另一個主題——愛與惡的等值。

「愛一個人何時會變成惡或罪?」陳雪問道。

《親愛的共犯》以綁架案開篇,然而陳雪志不在寫複雜的犯罪,「我不是寫推理,小說裡的殺人都來自人性,而非一個哏,只是想讓人猜不到。」《親愛的共犯》之前,她其實想改寫真實刑案,但發現這些案件原因看起來都很簡單,「可是人是這麼複雜,這些簡單或許有他們無法言說的部分,我想知道人在怎樣的情形下會殺人。」

「透過小說,我補足真實案件我看不到的複雜面,更千絲萬縷的看待犯罪,試著找出一個人的生命在何時產生分歧。」

因此,《親愛的共犯》看似是偵案故事,到頭來卻展示——陳雪習慣用「展示」描述小說裡的道德困境——令人怵目驚心的悲劇,「我們總以為自己可以改變,活得很小心,往往還是被命運拉了過去。你想擺脫過去的惡,可是掙扎的同時也沾染了惡。」

 

當暴力散發甜膩滋味

如何書寫惡,涉及陳雪近年關注的議題——暴行。「這幾年,我一直想寫暴行,施加於人卻無形的暴力,例如控制與剝奪。弔詭的是,這其中有個反覆的模式,傷害之後又呵護。施暴者都有一套說詞,『我是為你好』、『連你都不相信我』等。我想展示這種暴力的形成,以及它如何黏著人。」

大至國家機器,小至親密關係。暴力深入脊髓,甚至散發甜膩的滋味,教人錯覺是愛。《親愛的共犯》裡的許多人物正是透過家這個結構,用愛去實行錯。陳雪透露,她曾經歷一段有言語暴力的親密關係,「對方一下貶低自己,一下貶低我,讓我處在是非對錯難分的處境。我一直不願相信自己是受害者,直到對方動手。」

「很多時候,愛是只有一個信徒的邪教,對方成為你的教主。」

過去陳雪小說常出現青春女孩獻祭的模式——女孩受了傷,用自身的不幸見證社會的殘酷。然而陳雪說,「這一次我的小說人物的愛沒有荒蕪,還有能力並努力去愛。」

「不健全的生命,不會去愛。然而我們從小到大會受到各種傷害,因此我們怎樣通過傷害反過來肯定自己,而不是懷著負罪感。」《親愛的共犯》一方面毀家廢婚,一方面展現了最純淨的愛。

陳雪寫戀愛課散文,幫助讀者經營親密關係,自認寫散文跟寫小說的人格不同,我好奇兩者差在哪?「寫散文比較接近我自己,寫小說的『我』很淡;寫小說比較能把人放到極端,寫散文是中間值。」不過《親愛的共犯》最後其實帶著異常溫柔的質地。

對此,陳雪說或許是自己有了家庭後,對家的想像更有自信。「我發現家未必要在一個房子裡,也可以有照顧與歸屬感。」《親愛的共犯》是橋上的孩子長大了,曾經無以為家的人回頭探望現在無以為家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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