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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03.31 23:00

【王道還專欄】愚人節的惡作劇

文|王道還 繪圖|張秋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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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3年4月1日星期四,科學界的頂尖期刊Nature刊出一篇處處有典故的評論,作者是知名的反轉錄病毒專家,他在這篇評論中介紹:科學家們最近製造出的基因轉殖小鼠,「看來能夠一直生長下去而不衰老。」

他把這種基因轉殖小鼠稱為「格雷鼠」──那不正是王爾德著名的小說人物嗎?

王道還〈愚人節的惡作劇〉全文朗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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愚人節是西方的玩意,起源已不可考。我們東方沒有類似的節日,我第一次聽說愚人節,是小學讀的《鐘樓怪人》,然而卻不是四月一日,而是一月六日,那比較像是西方傳統的狂歡節。

現在愚人節流行的是惡作劇,而不是找個其貌不揚的駝子扮演教宗。同學、朋友之間彼此戲謔不再是新聞,大眾媒體成為搞怪的工具,網路上很容易查到惡名昭彰的怪招。

 

知名的反轉錄病毒專家懷思,任職於英國頂尖的研究機構,光是作者的名字與現職,便讓人相信那必然是突破性的成果。

我印象最深刻的惡作劇,出現在一個最不可能的地方,一份頂尖的科學期刊──Nature。那是將近一個半世紀前在英國創刊的科學學報,每星期四出刊,如今是發表科學論文的聖地。在上面發表過研究論文,等於為履歷燙了金字。

1993年4月1日星期四出版的那一期,在「新聞與觀點」欄有一篇教人驚訝的評論。第一段不妨意譯如下:

最近製造出來的基因轉殖小鼠看來能夠一直生長下去而不衰老,然而牠們體內都安裝了死亡開關,隨時可以啟動。這個引人注目的發展是幾個團隊的研究成果,分三個階段完成。首先,那個基因來自長生物種鯉魚,能夠製造泰索諾斯素,它使小鼠長壽,不過仍免不了許多衰老症狀。第二,研究人員找到那個基因的一個異常版本,生產的蛋白質在攝氏37度仍然有穩定的功能,於是轉殖小鼠便沒有衰老跡象。第三,研究人員已研發出一個辦法,在那些小鼠體內安裝死亡程式,可以啟動肌肉、肝臟的細胞凋亡機制,48小時內導致死亡。

「新聞與觀點」是針對最新的研究成果而設的,評點的對象不是發表在當期的Nature,就是其他學報。受邀撰寫評論也是一份殊榮。例如這一篇的作者是知名的反轉錄病毒專家懷思(Robin A. Weiss),任職於英國頂尖的研究機構。光是作者的名字與現職便讓人相信那必然是突破性的成果。第一段之後,懷思便介紹了這一成果的發展歷史,提到至少五個團隊的功績,包括日本人川口教授在淺間山發現了一種生活在溫泉中的錦鯉。此外,他也說明了這一成就的典故與現實意義。

希臘神話裡的黎明女神,右下為泰索諾斯。(翻攝自網路)
希臘神話裡的黎明女神,右下為泰索諾斯。(翻攝自網路)
在王爾德筆下,格雷是非常俊美的男子,面對自己的畫像,他許下的願望是:讓自己青春永駐,由畫像承受歲月侵蝕。

典故指泰索諾斯素(tithonin)、泰索諾斯基因(tith)的名字。原來泰索諾斯(Tithonus)是希臘神話中一個著名的悲劇主角。他是凡人,卻成為黎明女神的愛人。女神為他求到了「永生」,卻忘了同時祈求「不老」,結果泰索諾斯被迫忍受時光凌遲肉身的痛苦,永遠不得解脫。英國桂冠詩人旦尼生以泰索諾斯為主角寫的著名詩篇(Tithon, 1860)非常感人,描寫的就是那種痛苦。於是新發現的基因、蛋白質以他的名字命名,意義再清楚也不過了:它們可以彌補泰索諾斯永恆的遺憾、結束他永恆的痛苦。對於生活在高齡社會中的人,青春永駐的現實意義不就是老而健康?

問題在於這篇評論處處有典故,而不只是泰索諾斯的悲劇。首先,篇名就是一個:作者把那種基因轉殖小鼠叫做格雷鼠(Dorian Gray Mice)。那不正是王爾德著名的小說人物嗎?在王爾德筆下,格雷是非常俊美的男子,面對自己的畫像,他許下的願望是:讓自己青春永駐,由畫像承受歲月侵蝕。結果青春永駐的面龐難以面對內心的質變,他最後親手毀了自己。

將科學創造出來的「長生不老」產物以這樣的人物命名,似乎頗為不祥,懷思到底想說什麼?

 

科學家兼小說家斯諾曾經提問:「為什麼我們(科學家)知道莎士比亞是誰、能欣賞他的作品,你們(文人)卻不知道熱力學第二定律?」

事實上,懷思介紹那個重大成就的第一段,一開始就露了餡:鯉魚。第二段第一句跳出的兩個名字,立即坐實了這個疑惑。原來他們都是小說裡的名字,出自《許多個夏季之後》(After many a summer, 1939)。那是《美麗新世界》的作者赫胥黎搬到美國南加州後寫的第一本小說。故事說的是一位美國富豪雇用科學家為他製造長生不老的靈藥;一種長壽的鯉魚正是開發靈藥的線索之一。而赫胥黎為小說取的名字是直接從旦尼生的詩裡抄來的,更不要說懷思在行文中把這一詩句/書名也嵌了進去。

總之,這一篇煞有介事的評論,內容子虛烏有,是愚人節惡作劇。不過情感、需求都是真的。富裕社會的平均餘命在廿世紀提升了一倍,絕大多數人都能活到七老八十,老而健康成為全新的需求。現在長照議題甚囂塵上,來自同樣的需求。

可是這個惡作劇到底是什麼意思?它只是個惡作劇嗎?

我想到斯諾(C. P. Snow, 1905-1980)的著名講稿〈兩個文化〉(1959)。講辭的緣起是一個簡單的問題:為什麼我們(科學家)知道莎士比亞是誰、能欣賞他的作品,你們(文人)卻不知道熱力學第二定律?這個問題把人分成兩種,一種人受過完整科學訓練,另一種人則沒有。這一個事實令斯諾憂心,因為他認為這兩種人形成的兩種文化可能會使溝通更難以進行。在這個科學、科技扮演的角色越來越重要的時代,兩種文化的後果對民主社會的發展並不利。

 

西方的科學,從一開始就不只是發現事實的活動。西方科學傳統自始便只對特定事實感興趣,對那些事實的嚮往與熱情,其實另有源頭,大概只有詩人能略窺全貌。

這裡值得注意的,倒不是斯諾的特定看法,而是他描述的現象,他明確的指出:科學家是有文化的群體。倒不是每一位科學家都能欣賞莎士比亞、信手就能拈來金句名言,讓人產生耳目一新的覺悟,而是科學社群絕不是科學怪人的集合。

懷思的愚人節惡作劇發表在Nature,那是科學社群之內的媒體,不是與公眾交流的平台。整篇評論從標題到內容充滿文學典故,展現的正是科學文化的廣度與深度。向赫胥黎祖(創辦人)孫(小說家)致敬尤其餘事。從這個角度觀察,我們才能夠理解一流科學學報為什麼要花費寶貴的篇幅刊登書評。Nature每一期大約有三頁是書評,平均評論兩本書,再簡介三四本其他的書;評介的大多不是教科書。

這個事實提醒我們,以Nature代表的科學界對於文化(或所謂人文)的重視。許多重要的科學概念都以文學典故表述,例如「紅女王假說/原理」(Red Queen),便不是難以理解的事了。我們的科學教育一向強調腳踏實地的努力,很少注意文化。大學教授幾乎不會提醒學生注意Nature裡的書評,因為他們自己也不讀。他們不難判斷懷思的評論不過是 「 愚人節的惡作劇 」,但是科學顯然不只是實事求是的活動,他們能領會多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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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方的科學,從一開始就不只是發現事實的活動。西方科學傳統自始便只對特定事實感興趣,對那些事實的嚮往與熱情,其實另有源頭,大概只有詩人能略窺全貌。Nature的發刊詞便是歌德的詩句,由創辦人之一老赫胥黎譯出。

更新時間|2019.09.04 03: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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