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第一次面臨生死的衝擊是在我當兵的那年,最疼我的祖母被診斷出癌症末期住進安寧病房,而我卻在澎湖當兵。每天我都會在午餐與晚餐後打一通電話到病房,請看護把電話拿給祖母,能說的話不多,頂多是問候有沒有吃飯?精神好嗎?然後說很快就放假了,會馬上回去看她。

我沒有來得及回去見她,她在某個海風一如往常呼嘯的澎湖夏夜離開,那一晚,在電話響起前,我異常焦躁。

剩下的日子還有一年,我有意疏遠眾人,保持距離,不讓自己的悲傷被人窺見。

也是在那一年,我第一次讀到村上春樹的《挪威的森林》,我知道而且很確定,整本書談的都是死亡以及被遺留下來的人如何在死者的陰影中苟活,至於那些讓同袍騷動的色情片段僅是被困住的主角試著繼續存活的表面嘗試。

軍中的工作是開救護車,載過幾具屍體,甚至我退伍後,飛機在附近失事,遺體全堆放在禮堂中,那些已然安息的人,面容堅硬如木石,日後腐朽如爛泥,將來軀體埋在六呎之下,但靈魂去了哪裡?

軍中流傳著許多靈異故事,將死者視為怨靈,過度簡化的邏輯中,人類善良而死者邪惡,他們會這樣說故事,我想是因為其中的死者沒有他們深愛的人吧。

祖母過世後,我曾期盼鬼魂的存在,也無法不去想另一個世界的模樣,以及自己最熟悉的人在另一個世界是否安好,畢竟那是一個沒有活人曾去過的遠途,此去無歸期,永久斷了聯絡。

日子依舊過去,只有思念懸宕,像曬在日光下的色布,彷彿時間久了,顏色便會淡去。

張耀升寫《再看我一眼》劇本的時候,有好幾個依戀的故事進到他的腦海。(公共電視提供)
張耀升寫《再看我一眼》劇本的時候,有好幾個依戀的故事進到他的腦海。(公共電視提供)

在那之後過了好幾年,我出版第一本書,新書上市的那天,我去書局買了一本,獨自一人坐在公車後排座位翻閱,正值放學時間,公車拐進市區後,一整批國中生湧進車內,他們才剛上完體育課,體味隨著身體的熱氣散發,幾個乘客受不了,打開窗戶,12月夜晚的冷風灌進車內,有的學生拉起外套衣領繼續聊著校園裡的瘋狂話題,臉上燦燦一片開朗。

我似乎看見祖母藏身在那些學生間,她在學生的笨拙笑話的玩鬧中皺著鼻子,按了下車鈴便往前走。

那是一瞬之間的錯覺,其實老人的身形與動作都跟祖母不像,只不過,那些學生彷彿是一面鏡子,我看著他們,再低頭看自己的書,才發現整本書寫的都是依戀。

書中每一個角色都依戀著某一段情感,在無從挽回的狀態下做出徒勞的嘗試。那是涉世未深的年輕人的不捨,日後若是其中的角色歷盡風霜,他們的人生經驗會告訴他們,一切終究徒勞而必須提早放手。那時候的我是這樣想的,可我第2本書處理的卻是中年人的依戀。

喪妻之後寡居的中年人,面對莫名前來的女孩,從此墮入魔道。那是更深更濃,稠密如泥的陷落,不是歷練多了便都看淡了,而是在夠長的生命中,能夠沉下來的,都是太重的感情,只是依戀太深成了執著,而執著是走向偏鋒的開端。

寫《再看我一眼》劇本的時候,好幾個依戀的故事進到我腦海,例如高中的時候,同學告訴我一個故事,他說,他的父親是在他小學時生了一場小病過世。

那是一個感情濃厚的家庭,丈夫的手臂上有一片刀疤,細看才能認出是刀片所劃下的3個字:「我愛如」。

「如」是妻子的名,刀子劃下當時,妻子是他的最愛,但有了小孩後,妻子便不再是最愛,因為最愛只能有一個,而他更愛兒子。

3個人的小家庭,平淡卻有愛,直到丈夫的小病被誤診為癌症,開刀後看不見腫瘤卻因開刀的感染而過世。從生病、開刀、住院到離世的時間並不短,每一天每一天,丈夫都安慰妻子與小孩,叫他們要有信心,要樂觀。

我要保護你們,我不會死。他是這樣說的,但是他開始認不出家人,最後陷入昏迷。

妻兒在病床邊呼喚他,他的眼神迷惘,認不出眼前是誰,就在妻兒與他的視線對上的一刻,他的瞳孔慢慢緊縮,悲傷的情緒全都提到眉宇之間,但他還是努力擠出一個微笑,接著眉心舒緩了,瞳孔放大了,呼出最後一口氣。

一家人其實早就知道過不了這一關,只是不知道如何道別,最後齊聚一起呼喚再呼喚,也不過是祈望能「再看我一眼」。

我彷彿可以聞到那間病房的味道,最主要是消毒藥水,此外,薄薄一層,親人看護所帶來的各種生活用品混合食物殘渣,以及同學父親的體味,因為病重而變得厚重,帶點腐爛,暗示著死亡,在呼吸間吐出的氣味。

醫師診斷確定死亡後,家人會推著遺體到地下室,上禮儀社準備的,司機與車體都不太如常的救護車,上車前司機會詢問死者的宗教信仰,車子發動後扭開音響便是重複念誦的佛號。

救護車不用閃燈不用鳴笛,緩緩滑行穿過市區,不急不搶快,從醫院開出,前往死者聚集的場所,如果是夜晚,救護車後座沒有燈光,沿路街燈搖晃明滅,映照在死者臉上,宛如熟睡。

執著的人感情深,但情感深過不了無常這關,偏偏無常是生命的常態。如果真有靈魂,如果靈魂不捨,無法過關就會回來,於是我在劇本中讓死者重返。

《再看我一眼》拍的是一個深情惡鬼不忍離開的故事。(張耀升提供)
《再看我一眼》拍的是一個深情惡鬼不忍離開的故事。(張耀升提供)

另一個故事是中年喪子的友人,他的小孩患有罕見疾病,智力偏低幾乎沒有自理能力,身為父親知道小孩來日無多僅能溺愛。兒子過世後,他把骨灰帶回家,沒有祈求兒子再回來見他一面,而是每天誦經祈求早夭的兒子可以遠離五濁惡世超脫生死輪迴之苦。對他來說,兒子太純真,不適合這個世界的生存方式,過去為了守護兒子,為了保護他不被這個邪惡的世界傷害,他願意比這個世界更邪惡,如果可以交換讓兒子去到天堂,他願意自己一個人下地獄。

於是我拍了一個深情惡鬼的故事。

我一直記得當年我求盡各種方法都無法穿越陰陽得到祖母的消息後,我去了她最後長住的深山裡看她,那天我賴著不走,從早上到傍晚,在靈骨塔待了一整天,她的照片她的靈位如頭七那夜一般安靜而沈默,但我卻在下山離去的路上感覺到一個視線穿越遠方而來,那個視線一直跟在我身邊,沒有溫度,沒有光,沒有任何實體的存在,也沒有任何我能證明、說明存在的依據。

只是看著我,準備與我告別,無聲地告訴我,要把背影留在過去,不要再回來,要一直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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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因我們都是告別之後才開始學著說再見,故事裡的角色穿過地獄的永夜,也只是希望對方能在遺忘自己前,再看我一眼,然後好好說聲再見,只因依戀,僅此而已。

《再看我一眼》編導張耀升(左),與片中的小童星白潤音。(張耀升提供)
《再看我一眼》編導張耀升(左),與片中的小童星白潤音。(張耀升提供)
張耀升

台灣小說家,同時也是編劇兼導演,小說曾獲得時報文學獎首獎等台灣各重大文學獎,影像作品曾入圍金鐘獎、金穗獎、台北電影節。

與其讚揚光明,我寧願描寫灰暗處境中的人類情感,因為光明在陽光下隨手可得,而同理心卻是受苦的靈魂在黑夜中的白色焰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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