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會
2019.10.12 23:28

【全文】未雇用弱勢者生產、得標即轉包 黑心庇護工場違法牟利直擊

文|社會組    攝影|攝影組
曦望庇護工場何姓負責人,明確表示產品將委外製作。
曦望庇護工場何姓負責人,明確表示產品將委外製作。

庇護工場是提供身心障礙者就業的場所,卻有人利用《政府採購法》中,身心障礙福利機構優先得標的條款,成立庇護工場投標政府標案,然後轉包牟利,根本沒雇用身心障礙員工從事生產。

本刊直擊,台北、高雄4間自稱庇護工場或身心障礙協會的單位,以此「買空賣空」方式大賺黑心錢,數年來總得標金額逾億元。

9月底,A先生抱著厚厚一疊證據與本刊記者見面,他憤慨地說:「這種假身心障礙福利團體掛羊頭賣狗肉,讓人無法接受,根本是詐欺!相關主管機關也沒詳查,其中是否有官商勾結?我希望檢調單位能夠深入追查。」

A先生(圖)向本刊投訴,部分弱勢協會及庇護工場根本是掛羊頭賣狗肉。
A先生(圖)向本刊投訴,部分弱勢協會及庇護工場根本是掛羊頭賣狗肉。

 

超低價搶標 同業氣炸

從事印刷業的A先生為了生計,經常上網搜尋政府標案,也依公告參與投標。有一次他在開標會場遇到一名身障男子,對方大剌剌地告訴其他廠商:「大家可以回去了,因為一定是我得標!」其他業者不以為然,認為他在吹噓,不料,該男子最後果然以底價2成的超低價格,取得數十萬元的文宣品標案。

領航協會負責人張女向本刊推銷他們取得政府標案的實績。
領航協會負責人張女向本刊推銷他們取得政府標案的實績。

A先生說,依《政府採購法》規定,低於底價這麼多必須廢標,但該名男子卻告訴招標機關,他是某身障協會負責人,營業成本均獲得政府補助,所以才能用這麼低的價格投標,招標機關也沒有詳查,就讓該男子得標。

為了找出答案, A先生開始調查這間身障協會,該協會全名為「社團法人中華民國領航弱勢族群創業暨就業發展協會」,資本額僅5萬3,000元,負責人為張姓女子,協會網站清楚寫著「與70多家中下游廠商合作」,看來並沒有自行生產,而是將標案轉包。

A先生還發現,張女丈夫何男登記了一間「曦望數位設計印刷庇護工場」,與妻子的協會聯手參與政府標案,該次出現在開標會場的正是何男。

 

夫妻檔聯手 得標逾億

本刊前往領航協會、曦望庇護工場的登記地址查看,發現領航協會位在新北市新店山區一棟大樓內,門口貼著一張封條,受文對象是「曦望美工設計社」,因債務糾紛,由債權人提告後,已遭法院查封,該處無人應門。

領航協會登記地址在新北市新店區這戶民宅,門邊還有法院查封的封條(紅框處)。
領航協會登記地址在新北市新店區這戶民宅,門邊還有法院查封的封條(紅框處)。

本刊查詢領航協會相關司法案件紀錄,發現何姓夫妻和不少廠商、融資公司、銀行都有債務糾紛。一間與該協會訴訟的廠商指出,協會委託他們印刷刊物,卻以產品有瑕疵為由拒付貨款,因此鬧上法院,由此可證實產品確為外包。

本刊再赴領航協會標單上的地址,發現是位於台北市萬華區的一樓店面,此處同時也是曦望庇護工場的登記地址,但招牌卻又掛著「愛心生活社」。領航協會投標時為何不提供登記地址、是否有意隱瞞會址已遭法院查封的事實,令人好奇。

領航協會、曦望庇護工場標單上的地址在台北市萬華一處舊大樓,招牌則掛著「愛心生活社」。
領航協會、曦望庇護工場標單上的地址在台北市萬華一處舊大樓,招牌則掛著「愛心生活社」。

本刊入內直擊,現場僅見何姓夫妻及一名員工,辦公室雖擺了幾台影印機,但完全不像庇護工場。

記者告訴何男想製作2萬個瓦楞紙盒,何男聽了眼睛一亮,並表明可承接,但強調只負責設計、打樣,製造生產會委託新北市一間大型紙廠代工,說完還給記者一張印著「榮獲第37屆十大傑出青年」的名片,聲稱有需要隨時可找他合作。

張女也與丈夫一搭一唱,誇口說:「我們經驗豐富,是績優廠商,曾經幫故宮、中研院、衛福部承製文宣品,還是ISO認證的庇護工場,連台北市勞動局的評鑑都把我們列為甲等。」

領航協會聲稱他們與故宮等單位有合作關係,屢次取得重要標案。(翻攝畫面)
領航協會聲稱他們與故宮等單位有合作關係,屢次取得重要標案。(翻攝畫面)
領航協會聲稱他們與故宮等單位有合作關係,屢次取得重要標案。(翻攝畫面)
領航協會聲稱他們與故宮等單位有合作關係,屢次取得重要標案。(翻攝畫面)
領航協會聲稱他們與故宮等單位有合作關係,屢次取得重要標案。(翻攝畫面)
領航協會聲稱他們與故宮等單位有合作關係,屢次取得重要標案。(翻攝畫面)

領航協會的投標紀錄顯示,從2011年至今,年年承接數十件至百件標案,金額從1千多萬元至7千多萬元不等,總得標金額已有上億元。

 

無生產機具 轉包牟利

除了領航協會和曦望庇護工場,疑似掛羊頭賣狗肉的協會還有資本額僅1萬元的「台灣身心障礙人福利促進協會」。本刊調查,該協會負責人姓劉,投標文件地址有3處,分別位於台北市士林區、大同區,以及新北市中和區。

台灣身心障礙人協會在新北市中和的地址,完全不像庇護工場。
台灣身心障礙人協會在新北市中和的地址,完全不像庇護工場。
台灣身心障礙人協會登記地址在台北市士林區,是一間老舊平房。
台灣身心障礙人協會登記地址在台北市士林區,是一間老舊平房。

本刊實地訪查,發現士林區的地址是一間老舊透天厝,沒有任何弱勢團體和印刷機具;大同區的地址是蘭州市場的2樓辦公室,門口貼著一張身障協會海報,不過未見任何員工進出;中和區的地址則是一戶民宅,1樓看似有幾台機具,但同樣未發現任何弱勢團體與庇護工場的蹤跡。

台灣身心障礙人協會其中一處地址,位於台北市大同區的蘭州市場內。
台灣身心障礙人協會其中一處地址,位於台北市大同區的蘭州市場內。
台灣身心障礙人協會位在蘭州市場2樓的辦公室門口,貼有該協會海報。
台灣身心障礙人協會位在蘭州市場2樓的辦公室門口,貼有該協會海報。

弔詭的是,該協會劉姓負責人有20多件民、刑事司法案件紀錄,內容多為積欠貨款、本票訴訟,其中還因與知名公司發生債務糾紛,印刷機具全遭查扣。一間沒有機具的身障協會,為何從2009年至今,每年都可得標10多萬元至3千多萬元的政府機關印刷標案,不免讓人質疑。

此外,位於高雄市的「寶慶身心障礙福利協會」,情況也相同。該協會負責人是當地的張姓里長,本刊前往查探,發現協會的登記地址就是里長辦公室,但實際地址卻在另一處,門口貼有一張「聚信行已搬離此處」的債務免責聲明。有趣的是,聚信行的負責人也是張姓里長。

寶慶協會張姓負責人對記者原本十分提防(左下圖),但聽到要印製大量立委選舉的文宣品,立刻笑臉迎人(右上圖)。
寶慶協會張姓負責人對記者原本十分提防(左下圖),但聽到要印製大量立委選舉的文宣品,立刻笑臉迎人(右上圖)。
高雄市寶慶身障協會登記地址,是當地里長的服務處。
高雄市寶慶身障協會登記地址,是當地里長的服務處。

紀錄顯示,該協會從2013年至今,每年均穩定取得多件標案,金額從100多萬元至1千多萬元不等,但協會本身沒有生產機具,為何能承接高雄市政府、台南市政府等多個單位的印刷文宣品?本刊實際查訪得知,該協會皆委託另一家印刷業者,並非自行印製。

寶慶協會實際會址門口貼有「聚信行」公司的債務免責聲明,本刊調查,該公司與協會負責人為同一人。
寶慶協會實際會址門口貼有「聚信行」公司的債務免責聲明,本刊調查,該公司與協會負責人為同一人。

 

官方未詳查 助長歪風

本刊調查,政府每年會釋出5%的標案,優先提供給身心障礙團體投標,但《政府採購法》相關規定,是為了保障身心障礙者的工作機會,上述協會疑似掛羊頭賣狗肉,未雇用身心障礙員工從事生產,僅利用身心障礙團體名義,以進貨及轉售方式牟取私利,已涉嫌違法。

律師張宜斌表示,機構、團體、庇護工場所提供的物品和服務,若不是由身心障礙者生產、提供,或冒用身心障礙團體名義參與投標、訂約或履約者,採購單位應該終止或解除契約,並列入違規名單,履約保證金也不得發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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律師也強調,政府機關若只因投標單位的名稱為弱勢協會或庇護工場,未詳查其真假,就輕易讓問題協會或庇護工場得標,承辦公務員可能涉及圖利、瀆職等刑責,檢調有責任追查到底。

回應

業者:有依法雇用身心障礙員工

曦望庇護工場負責人何男強調,確實有雇用身心障礙人士負責設計,但有些大型印刷案需要委外,因此才「分包」給70多家中下游廠商,一切合法,並稱是其他業者冒充身障人士不當得利,「這些人才應該譴責」。

台灣身心障礙人協會劉姓負責人亦表示有雇用身心障礙人士,但因規模小,須與其他業者合作,否則無法負擔數千萬元機台,新北中和民宅是合作單位,幫忙承作大型標案。

高雄寶慶協會負責人張男則指出,協會位於商業區無法設廠,因此向業者承租機台操作,絕無轉包情事,爆料是惡意中傷,將保留法律追訴權。

政府每年5%標案 庇護工場優先得標

根據《身心障礙者權益保障法》第69條規定,身心障礙福利團體或庇護工場生產的物品及提供的服務,只要價格合理且在一定金額以下,各級政府機關、公立學校、公營事業機構及接受政府補助的機構、私立學校應優先採購。一般來說政府每年會釋出約5%的標案,優先讓弱勢團體得標。

為了確保標案不會被轉包,《優先採購身心障礙福利機構團體或庇護工場生產物品及服務辦法》也規定,應由身心障礙者參與生產或服務流程,不得以進貨轉售的方式販售商品。

更新時間|2019.10.09 07: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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