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古神獸不社恐 腫瘤醫學科專科護理師李洸玫
53歲的李洸玫穿著淺藍色的專科護理師制服,身材嬌小,笑咪咪從腫瘤科病房的護理站後辦公室抽空出來受訪。所謂專科護理師,角色類似住院醫師,擔任主治醫師和病人、家屬、護理師之間的溝通橋梁:每天早上8點開始巡視病房,接著向主治醫師報告、照會其他專科、指示護理師做處置,有時也需要在第一線與家屬溝通,工作內容繁瑣又多功。
我們稱讚她看起來真年輕,她笑說,平時有在管理身材,三餐通常選擇輕食或滷味,多吃原型食物,下班後經常去跳拉丁舞倫巴,可以釋放壓力,忘卻煩憂。
分發腫瘤科 一待30年
腫瘤已經連續44年位居台灣人十大死因之首。李洸玫回憶,她20歲從基隆德育護理專科學校畢業後,1993年來到台大醫院,一進來就被分發到腫瘤科。當時,腫瘤醫學科剛成立不久(過往癌症只在一般內科),她自嘲自己是最資深的「上古神獸」,走過開天闢地草昧之初,「那時還沒有完善的安全防護,我們得自己調配化療藥物。」她回憶,當時甚至曾因藥劑噴濺、玻璃瓶破裂而暴露於化學藥物中。她協助撰寫專案報告後,院方逐步建立由藥局無菌調配、化療藥物外洩處置等標準流程,也改善護理師的工作安全。

工作之餘,她一路完成大學、碩士學業,考取第一屆專科護理師與內科專科護理師執照,30多年來始終留在腫瘤科。為何留下來?「我還滿喜歡跟病人溝通,比較不會怕生。」她很有同理心地說,有些病人化療期間會有合併症,例如發燒、感染,要另外施打抗生素,難免充滿不確定感,家屬也容易失控發脾氣,「這時候我們會開團隊會議,連同社工一起,幫病人找一些資源,大家一起合作,解決問題。」
病人變朋友 陪伴生與死
正因明白癌症是長期抗戰,李洸玫進修心理專業,帶到工作中。她說起:「有個十幾歲、得大腸癌的弟弟,他哥哥是牙醫,他有種自卑心理。媽媽對孩子也有罪惡感,常對護理師萬般挑剔。那個弟弟一開始對我們很防備,不太遵從醫囑,例如叫他不能吃東西,卻繼續吃,吃了就吐;又愛喝汽水,喝到腸子阻塞,有點自暴自棄。我們照顧他半年,經過每天相處,後來變成好朋友,他生日時,我們還幫他辦慶生會。」她話鋒一轉:「後來他過世,我們也出席喪禮。」
生與死之間,有個場景是這樣的:那位弟弟病況急轉直下,插管送到加護病房後,堅持要李洸玫去看他。「我去看他,安慰他、跟他講講話,他才比較願意聽那邊護理師的話。」弟弟過世後,媽媽在台大醫院當了多年志工。
她拿出好幾張病人、家屬寫的卡片,字句充滿尊重與感謝,那是面對死亡的修羅場中難得照見的光。她說自己適合當護理師,歸功於性格,「有的人是超級I人,或是會社恐。我們沒到社牛,但也不是社恐啦。」
細節控與螺絲釘 婦科臨床教師、護理師陳雅玲

陳雅玲樸素的臉上掛著眼鏡,面對訪問,她害羞地說:「我只是台大醫院一個小小螺絲釘,知道獲獎時還問督導怎麼會是我?」直到同事提醒,她才意識到,自己多年投入臨床教學與帶領新人,早已被大家看見。
手把手教學 願做引路人
每位菜鳥護理師初來乍到,會由一位臨床教師帶領,學習所有基礎流程,再慢慢放幾個病人,觀察新人能否獨當一面。整個訓練需6到8週才算完成,「臨床教師只是起頭,獨立後,還是要靠其他同事幫忙,才有辦法讓新人生存下去。」陳雅玲說。
她像是引路人,去年剛進婦科病房、由陳雅玲手把手教學的張姓護理師說:「護理工作的細節很重要,學姐會按部就班,像是給藥時,一定要在病人床邊核對3次,她會以身作則,也會要求我做到。新人很受到她的照顧,像我來一年了,問她任何問題,她會認真回答,不會不耐煩。」

陳雅玲自中國醫藥大學護理系畢業,曾在仁愛醫院2年,後進入台大醫院,轉眼23年,前輩們紛紛退休後,她成了中堅分子,升上N2(臨床護理人員專業能力進階制度第二級)後開始帶新人,十多年來指導數十位新進護理師。她帶人的心法是:「我不會一直要求他們趕快上手,而是希望他們知道每一項護理工作背後都有其重要性。」
這麼多年來,最讓她感到挫折的,是曾經帶過的一位學妹好不容易熬過訓練、快要獨立時,覺得壓力實在太大,沒辦法走臨床醫療工作,最後選擇離職。「很可惜,這是我第一個沒帶成功的學妹。」另一個,則是在別的病房不適應,轉到婦科病房由陳雅玲帶,最後還是不適應,選擇離開。這二位是她心中的遺憾。
堅守小細節 發揮同理心
陳雅玲說自己只懂護理,不會其他工作,她有種使命感,「沒有傳承下去,就沒有人會做,如果有人要離職,我會問:『你確定嗎?』」她笑說,台大醫院環境、待遇、福利都不錯,護病比合理,遇到事情也有團隊做後盾。
但她也說,當年同班畢業的40、50人中,還留在臨床上的只剩不到10人,有人去當校護,有人當物理治療師、語言治療師,也有人去醫療器材公司。也有很多同事待了幾年後,選擇轉往醫美診所或健檢中心,她卻認為:「醫美診所看似光鮮亮麗,但也有業績壓力,在這邊把病人照顧好,其他不用顧慮那麼多,最單純。」

在專業上,陳雅玲要求自己感同身受,「病人病況變差時,我會解釋接下來將面臨什麼,例如嗜睡,我會建議家屬多陪伴、跟他們講話,因為病人的聽覺還在。」剛當護理師時,她遇過病人病況急轉直下,緊急插管、CPR,後來家屬很後悔讓親人經歷太多痛苦,「後來,我會讓家屬提早做準備,讓他們知道DNR(不實施心肺復甦術)同意書,試探他們需不需要急救或安寧?以免突然發生,手忙腳亂。」她說,臨床醫療工作便是每天目睹生死,即便科技日新月異,醫療方式愈來愈先進,最終還是會走到那一步。
大醫院是一個龐大的運作系統,陳雅琳選擇把小細節做好:「像是點滴、藥管,應該把它順好,不要垂在地上,但有些人覺得,沒關係啊!只要管路有接上、不影響工作就好了。」那該怎麼辦?她又露出樸素的笑容,「別人不做,就自己默默做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