邢泰釗鏡文學專訪1/不讓外人知道住處職業 前檢察總長邢泰釗低調謹慎卻當眾與星雲法師辯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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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鏡文學・讀書人】世界已經夠黑白了──前檢察總長邢泰釗談閱讀、辦案與想像力
【鏡文學・讀書人】世界已經夠黑白了──前檢察總長邢泰釗談閱讀、辦案與想像力
文|鏡文學

本期「讀書人」是今年五月卸任的最高檢察署檢察總長邢泰釗。四十年檢察官生涯裡,他從地方命案、選舉查賄,一路辦到政商金融大案;任內曾為含冤辭世二十多年的「諸慶恩案」提起非常上訴,這樁冤案最終獲得平反。 ​ 邢泰釗在司法體系中格外特殊,他不只辦案、寫書,也長年親自組織團隊、編刊物,把散落的案件與知識整理成書;近年又推出法律兒童繪本與桌曆,帶著最高檢察署首次參加臺北國際書展,並親自擔任說書人,與作家對談《卡拉馬助夫兄弟們》這本圍繞著弒父案與錯誤審判所展開的經典小說,探討「罪」的意義。 ​ 從卷宗、時事雜誌到《聊齋》,他相信閱讀能成為「認定事實」的知識底蘊。問他閱讀如何影響辦案,他主張以想像力提出假設,用聯想力勾稽資料,再以好奇心,與對人情世故的理解追索真相。這位特別的檢察官,為何相信辦刊物能夠影響人?又是如何把閱讀練成辦案的內功?請見本次深入專訪。

編按:鏡文學《文學新聞》推出「讀書人」系列,每四週一篇,邀訪各領域的重要人物,談談成長、求學到現在,一路影響人生選擇的閱讀經驗。(特別說明:「讀書人」系列於 9/7刊出臺北市長參選人沈伯洋專訪的同時,已同步邀訪另一位參選人蔣萬安市長,隨後提出平易近人的題綱,只是目前尚未獲得安排。)

邢泰釗小檔案

出生:1958年生於宜蘭,1961年搬到高雄大樹鄉無水寮,九歲時遷居鳳山

學歷:中興大學法律系學士、文化大學法律研究所碩士、司法官訓練所第24期結業

經歷:第12任最高檢察署檢察總長、臺灣高等檢察署檢察長、法務部政務次長、臺北與全臺各地地檢署檢察長,以及內政部警政署政風室主任

邢泰釗年表 1958 ​ 出生

1981 ​ 國立中興大學法商學院法律系畢業

1985 ​ 中國文化大學法律研究所碩士畢業、司法官特考及格

1987 ​ 司法官訓練所司法官班第24期結業、分發彰化地檢候補檢察官

1993 ​ 任桃園地檢署檢察官,承辦十二起中華民航劫機來臺案,包含黃樹剛、劉保才等案

2000-2002 ​ 任臺北地檢署主任檢察官,指揮偵辦北市警察擄妓勒贖案,並參與偵辦前立委羅福助相關案件

2002-2007 ​ 調升高雄高分檢檢察官,借調內政部警政署擔任政風室主任;任內帶隊查獲當時規模最大的百家樂職業賭場,並查辦警察違法經營應召站等重大警紀案件;同時創辦《日新司法年刊》

2007 出任雲林地檢署檢察長

2008 出任屏東地檢署檢察長

2010 ​ 出任高雄地檢署檢察長;任內率隊執行五都選舉查賄,績效獲評全國第一

2011 ​ 調任金門高分檢檢察長,被質疑為「明升暗降」。任內,他研讀外國法學資料,帶領小型團隊編纂司法史與實務出版品,建構臺灣本土法學方法論

2015 ​ 調任花蓮高分檢檢察長

2016 ​ 5月出任法務部政務次長,7月接任臺北地檢署檢察長

2016-2020 ​ 任臺北地檢署檢察長期間,督導偵辦樂陞收購詐欺案、第一銀行ATM盜領案、中信金購地案、遠雄集團大巨蛋收賄案、史上最大量古柯鹼運毒案、馬英九三中案及總統私菸案等重大案件

2020 ​ 出任臺灣高等檢察署檢察長,整合跨轄區偵查資源,督導毒品、金融、資通與國家安全犯罪案件

2022 ​ 以歷年最高票獲檢察官協會票選第一名,隨後獲總統提名並經立法院同意,出任最高檢察署檢察總長

2026 ​ 5月7日任期屆滿卸任,結束近40年的檢察官公職生涯

沒有公開的歡送會,沒有紅布條、致詞和鮮花,今年5月7日退休那天,前檢察總長邢泰釗低調離開最高檢察署,結束了40年的檢察官生涯。辦案素有強悍果決之稱的他,在體制內卻是內斂謹慎、貼壁而行。

​「我離開每個服務單位,都要求不要舉辦歡送會。首長的工作績效如何,同仁心中自有評價,舉辦歡送會意義不大。何況,這次總統提名接任的檢察總長人選,立法院並沒有通過,此時更不宜舉辦歡送會了。」

​我們與他約在鏡文學訪談,他的穿著並不因為已經卸任四個月而更悠閒,襯衫打上了領帶,左右肩各揹一只布書袋,裡頭裝滿書籍和資料。兩袋重量相近,垂在身體兩側,像挑著一座隨身攜帶的司法天秤。

​訪談原訂兩個小時,最後談了五個半小時。臨走前天色還亮,我們問要不要替他叫車,他連忙婉拒。

​邢泰釗從不讓外人知道住處,連國家派給他的歷任司機也不知道。他只讓送到住家附近,他再自己走回去。檢察官經手的案件牽涉利害,有人可能上門恐嚇、報復,也可能藉送禮行賄;更難防的是,對方故意留下現金或物品,再反過來指控司法官收賄,到時百口莫辯。

​「檢察官是處理別人是非的職業,也很容易沾染不必要的是非,所以謹慎為要。我都跟孩子說絕對不能帶同學回家。」早期鄰居都不知道他的職業,有次被問急了,他只好說自己是某所小學的老師。

​今年五月卸任以前,他做了四年的最高檢察署檢察總長,是全國檢察體系最高位置。在此之前,他已在全臺各地的檢察機關工作三十六年,從命案現場、地方犯罪,一路辦到政商與金融大案。

​一般檢察長的辦公室都擺著會客沙發,他每到一個新的機關履任,第一件事就是請人把沙發搬走,換一張大長桌,方便與人討論、攤開資料。卸任前,再把沙發搬回來。「我只不過是恢復原狀,讓後來的人自己選擇。我不想讓人家覺得我很霸道,胡亂改變環境。」

​我們沒有告訴他,這次在鏡文學的錄音室訪談,攝影團隊為了讓畫面乾淨,原本撤走了桌子,放了沙發;臨到採訪前,想到他的習慣,又搬了一張大桌回來。

​桌子很快就派上用場。我們在訪綱裡提到,聽說他愛讀《聊齋誌異》,他便帶來兩種版本,連同自己參與籌畫的司法刊物和主題桌曆,擺滿一桌。

​過去40年來,邢泰釗常常一天待在辦公室16個小時,早上大約8點進去,晚上11點左右才離開。

​他的生活很樸素。一名資深司法記者記得,「邢泰釗的辦公室總放著一壺檸檬水,檸檬片從早泡到晚。他辦案忙,常常顧不上吃飯,就叫麥當勞。」

​邢泰釗聽了回答:「那是因為有記者來,才叫麥當勞一起吃。麥當勞還滿貴的。」

​待在辦公室不全在辦案,他也讀讀書、編刊物,構想下一本書。

最高檢察署在今年臺北書展的攤位吸引眾多人潮。資料照。(最高檢察署提供)
最高檢察署在今年臺北書展的攤位吸引眾多人潮。資料照。(最高檢察署提供)

​他編的《日新司法年刊》聽來枯燥,其實有趣。2003年,他在警政署擔任政風室主任,單位只有十幾人,卻要面向全臺七、八萬名警察。除了公文和法令宣導,還能用什麼方式影響警政風氣?他的直覺就是辦刊物。

​一辦11年的《日新》,以法律推廣為定位,內容五花八門,有名人專訪、法理學、法醫常識、社會案件的探討,還有英文練習、面相學和笑話。邢泰釗自己發想主題、邀稿、校對,對字體、排版、用字都非常要求,送印後還派一位警察同仁到印刷廠看印,以防任何閃失。

​受訪的資深司法記者也提到,邢泰釗很重視美感:臺北地檢署的走廊過去曾堆滿電腦主機、螢幕等雜物,他上任以後全部請人清理,改掛畫作。「這些藝術品也不是說多名貴,都是矯正署、監獄受刑人做的。他就拿來,幫它打燈。」

​邢泰釗帶團隊採訪的名人,並不限於法界,反而是他自己好奇、想學習的跨界人物,包括:企業家嚴長壽、名探李昌鈺、布袋戲大師黃俊雄、詩人余光中等。當年為了採訪臺積電董事長張忠謀,他足足準備了兩個月,通讀資料、規劃提問,紮實一如辦案。

​2010年,他帶著幾位檢察官、司法官同仁到高雄大樹的佛光山寺,專訪星雲法師。當時佛光山因為大規格迎奉佛牙,引發社會上一些討論。

​他準備了困難的問題,想好好向星雲法師請教,例如,「韓愈在〈諫迎佛骨表〉裡談過,這有費力耗財的問題。到了21世紀,我們還要盛大地迎佛牙嗎?」

​未料邢泰釗率眾來到佛光山的客堂時,星雲法師氣場強大,身邊眾人都不自主地跪下,邢泰釗微微掙扎後仍堅持站著,「我很尊敬他。但我那天是想去做學術研討的,必要時還準備辯論。我一跪,後面怎麼跟他討論?」

​後來確實頗有「小扣小鳴,大扣大鳴」的效果,邢泰釗說,在他的一番刨根問底之下,雖然氣氛無法以融洽形容,但星雲法師仍耐煩地回答釋疑,訪談結束後,還送給他「青天白雲」的親筆書法,並稀罕地蓋了四個印,「我也不以為意。後來有人跟我說,捐款一百萬都未必有幅墨寶,我嚇一跳。」

​一千多年前,韓愈因為那篇反對迎佛骨的文章而觸怒皇帝,險些被處死,最後遭貶潮州。採訪星雲一年後,邢泰釗從高雄地檢署,被調往金門高分檢。

​外界認為這是因為他在高雄大力查賄,才遭「流放外島」。檢察官協會還為此發表公開聲明,質疑法務部。

​「金門天氣冷,我一個人,朋友也少,有天突然收到一大箱泡麵、餅乾和書,原來是星雲法師看到電視新聞,託人寄東西來。我就一邊吃他寄來的泡麵,一邊看他的著作。我曾當眾與他辯駁,他不但沒有懷恨,還關心我。我們訪問一個人不只是得到一篇稿子,還能看見一個人的胸襟、行事和氣度。」

邢泰釗出席臺北國際書展,推動最高檢察署與臺灣犯罪作家聯會合作,規劃8位檢察官與12位犯罪推理作家對談,跨越北中南辦理講座。(最高檢察署提供)
邢泰釗出席臺北國際書展,推動最高檢察署與臺灣犯罪作家聯會合作,規劃8位檢察官與12位犯罪推理作家對談,跨越北中南辦理講座。(最高檢察署提供)

​職務每隔幾年就調動,編刊的習慣卻始終跟著他。到雲林、屏東、金門就任,便在不同地方繼續發想《日新》;到了最高檢察署,又以《最高檢察論壇》的形式延續。

​受訪的資深司法記者說,編書並不只是邢泰釗的興趣,更可以看出貫穿他整個司法生涯的志向。他反覆整理案件實錄與偵查要領,希望幫助同行辦案更有方法;也推出童書、公仔、訪談錄,為的就是想讓外界更了解檢察官的工作。「不管被貶官,還是在高位,他都沒有放棄。」

​辦刊物辛苦,還有人說他「不務正業」,他幾度想過放棄。就在他準備放棄時,臺大圖書館打來電話,詢問新一期為何還沒寄到;館內早已替《日新》留了一個專區。

​多年後,現任警政署長張榮興又告訴他,2006年考分局長班時,《日新》內容紮實,給他很大助益。「他跟我講過幾次這件事,可能是客氣話,但他確實有讀。」

​這兩年,邢泰釗更把司法讀物編成《2026神探公益桌曆》,選取十二部經典作品,每月介紹一個故事:從俄國的《卡拉馬助夫兄弟們》、英國的《時間的女兒》,到北歐的《龍紋身的女孩》、日本的《嫌疑犯X的獻身》,也收進討論人工智慧審判的電影《人造正義》。每頁搭配插圖、故事情節和法律觀點,最後再連結回檢察實務,他希望小孩和大人都能讀出樂趣。

邢泰釗1958年生於宜蘭,三歲時隨教書的父母搬到高雄縣大樹鄉無水寮(今稱「水寮」),顧名思義,那是偏僻的旱田,只種得出地瓜、樹薯和鳳梨。或許是出身鄉間,升學壓力不大,邢泰釗滿滿的好奇心得以發揮。

​「我天天到泥巴地玩,什麼都不懂。到九歲,父親帶我們搬到鳳山,住進教師宿舍,我才開始接觸到有趣的書。」

​教師宿舍的鄰家孩子們喜愛閱讀,常常傳閱刊物。當時鄰居幾位小孩流行閱讀青少年雜誌《王子》,他借看後回家便吵著要父親訂閱;後來小朋友又介紹他看東方出版社的《叢林奇談》,講一個小孩毛克利,從小被狼群收養,長大後帶領狼群,去對抗叢林裡的野獸,「小時候因為鄰居小孩介紹,讀這些才開了眼界,發現原來有那麽多書,世界是那麼精彩。」

​十餘年後,已是大學生的他在台北火車站附近補習日語時,才知道站在桌前的這位台灣日語補習界鼎鼎大名的劉元孝先生,正是這本《叢林奇談》的譯者。如果沒被告知,譯者都不知自己譯的書對一個孩子的影響有多大。

​父親畢業於開封師範學院,曾創辦一所小學,母親則畢業於臺北女師(今日的臺北教育大學),兩人都是教師,卻很少管他讀什麼。同學、鄰居的影響反而更大。

​「鄰居小孩都很有各自的性情風格,也都愛閱讀,同儕間互相感染,讓我嚮往,也開始好奇:為什麼別人說的,很多我都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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