倪世傑/政治評論人士
從環臺軍演到西太平洋跨戰區部署
今年12月7日是日本偷襲珍珠港85週年，謹向當年在襲擊中陣亡的2,335名美軍將士致上深切哀悼，並追念所有罹難者。85年後，這場歷史悲劇留下的戰爭預警教訓，對今日臺海安全仍具有值得深思的現實意義。
2026年10月下旬，中國的軍事部署出現不同特徵。大規模兵力跨越第一島鏈，向臺灣東方及西太平洋展開。然而，中國官方卻從未宣布相應規模的聯合軍演。11月3日，國安會秘書長吳釗燮指出，超過100艘中國海軍及海警船活動於西太平洋。這是繼今年5月川習會後中國於第一島鏈周邊部署超過100艘船艦後，再次部署重兵。美國戰爭研究所（ISW）進一步分析，其中四支來自東部、北部與南部戰區的遠海編隊部署於臺灣與關島之間，另有至少六艘海警船及若干海軍艦艇於臺灣周邊活動。此外，中國航母遼寧艦編隊已經進入菲律賓海；衛星影像顯示航母福建艦於11月2日駛離海南三亞，向東航行。航母山東艦亦於11月初傳出結束船塢維修、進行試航的消息。
日本防衛省確認，中國驅逐艦與補給艦相繼穿越宮古海峽，10月27日更首次確認海軍與海警船共同穿越大隅海峽。菲律賓海軍與海岸防衛隊則餘10月底追蹤到遼寧艦編隊經過民答那峨島西方巴西蘭海峽的航行。空中活動同樣值得關注。臺灣國防部11月3日公布偵獲49架次共機；ISW指出其中36架次位於臺灣南方，可能支援西太平洋遠海編隊。
中國的遠海艦隊、海警、空中兵力與後勤艦艇在最近一段時間於第一島鏈的部署已經到了不容忽視的程度。ISW認為，中國正在進行一場未宣布的大規模演習，模擬孤立臺灣及阻止外部勢力干預。如何從這些看似分散的軍事活動辨識實際作戰準備，便成為戰略預警的核心問題。1941年日本偷襲珍珠港的歷史經驗，提供了從分散的軍事、後勤與情報活動中辨識戰爭發動的線索。當年美國情報機構未能將這些信號串接成完整的作戰圖像，最終付出了慘痛代價。
珍珠港偷襲前，八項被忽略的戰爭信號
美國國家檔案館歷史學者Greg Bradsher博士的研究中指出，1941年11月中旬，美軍位於夏威夷及菲律賓的通信情報站已經發現，日本海軍無線電活動明顯增加，海空部隊正在集結，但十艘日本航母中，美軍只能掌握兩至三艘的位置。美軍雖然懷疑日本正在籌備大規模軍事行動，卻誤判主要攻擊方向為菲律賓及東南亞。美國國家安全局（NSA）研究員Frederick D. Parker則根據戰後解密的日本海軍電文，重建日本在1941年10月至11月間的作戰準備過程。結合兩位學者的發現，可以辨識出至少八項相互關聯的戰爭升級信號。
1. 主力兵力異常集結。日本六艘航母與護衛艦、八艘油輪於11月下旬秘密集中於千島群島的單冠灣，形成可以共同執行遠距離攻擊的艦隊。美軍雖察覺日軍兵力活動增加，卻未能掌握這支主力艦隊的集結位置。
2. 部署位置與攻擊目標連結。11月26日，日軍選擇商船稀少的北太平洋航線出航，12月7日抵達夏威夷歐胡島以北約200浬處，珍珠港進入艦載機的攻擊範圍。
3. 後勤系統非常規調整。日本徵調、改裝油輪，要求赤城、蒼龍與飛龍等航母額外攜帶燃油，並進行海上加油訓練，使艦隊能夠完成遠距離突襲。Parker指出，至11月12日，主要作戰準備已接近完成。
4. 特殊武器與針對性訓練。自10月21日起，日本航空隊演練改裝魚雷，克服珍珠港水淺對攻擊停泊軍艦造成的限制。這類訓練反映日軍已針對特定攻擊環境進行準備。
5. 精確目標情報蒐集。日本要求駐檀香山領事館回報軍艦在珍珠港的停泊位置、艦種及排列著框。美國情報機構截獲並翻譯相關電報，卻未有效傳達給珍珠港的美軍指揮官。
6. 通信模式改變與欺敵。日本海軍變更無線電呼號，攻擊艦隊11月26日出航後保持通信靜默，美軍因此逐漸失去對日本航母主力位置的掌握，也未能確認這些艦艇的作戰方向。
7. 民用船舶活動與戰爭準備連動。美軍早在1934年已將日本提前撤回海外商船列為戰爭徵兆，1941年11月確實觀察到這項動向，卻未充分納入整體危機研判。
8. 外交談判與軍事準備時間錯位。日美的談判仍在進行，日本航母卻已於11月26日出航。美軍隔日雖發布戰爭警告，仍將主要攻擊方向判斷為東南亞。換言之，日本以外交談判為掩護，使外界難以準確判斷軍事準備究竟已進展到何種程度。
美國政治學者Roberta Wohlstetter在1962年出版的《珍珠港：預警與決策》（Pearl Harbor: Warning and Decision）一書中，以「信號與雜訊」（Signals and Noise）說明情報判斷的困難，信號與雜訊之間的落差，說明戰爭準備的進度可能遠超過情報系統對其目的的理解，唯有將這些信號串接起來，方能夠洞燭機先，揭示戰爭的前兆。
中國軍事部署的四組戰爭預警信號
第一組是兵力、位置與後勤的結合（1＋2＋3）。中國三個戰區的遠海艦隊已進入臺灣與關島之間，遼寧艦活動於菲律賓海，102號驅逐艦與903號補給艦共同穿越宮古海峽。遠海艦隊若能依靠補給持續維持部署，便可能在臺海衝突中阻止美國及其他國家從西太平洋方向介入；近臺海的海軍與海警則可執行海上管制。這種內外分工的配置，已呈現支援孤立臺灣及反介入作戰的潛在能力。
第二組是兵力部署與戰場情報的結合（2＋5）。日本持續偵獲中國運-9系列軍機與各式無人機在日本西南諸島及臺灣東北部海域的常態化活動已顯著升級。地理空間情報公司ingeniSPACE則發現，四艘中國調查船自5月以來，在臺灣國際海底電纜附近反覆減速、停留。空中偵察有助於掌握周邊海空兵力動態，海洋調查則可能提供水下作戰及通訊設施相關資訊。這些活動具有不同的時間尺度，卻可能共同累積中國在第一島鏈周邊執行軍事行動所需的環境情報。
第三組是兵力部署與行動隱蔽性的結合（1＋2＋6）。日本在1941年隱藏的是航母位置；2026年中國在第一島鏈周遭的編隊已被臺灣、日本與菲律賓等國偵獲，但部署任務及行動何時結束卻仍未知。北京不僅沒有公開宣布進行聯合軍演，外界也難以依照以往演習公告判斷其軍事意圖。畢竟，未宣布的大規模部署可能使中國縮短從平時態勢轉入對臺封鎖或攻擊的預警時間，由訓轉戰，只是一瞬間的事。
第四組是特殊作戰訓練與民用資源動員的結合（3＋4＋7）。 日本在偷襲珍珠港前透過魚雷改裝、海上加油訓練與徵調油輪，為突襲建立特殊作戰能力。中國近年也持續發展軍民協同及海上管制能力。路透社通過衛星影像發現，六艘民用滾裝渡輪與六艘貨船今年8月參與廣東沿海登陸演練。2026年9月，中國國防部又公開宣布中國海警在黃岩島附近演練登船檢查、攔截等訓練，這反映中國正在發展不同層次的對臺軍事行動工具。
突襲之所以奏效，往往是因防衛者未能及時辨識並串接早已出現的戰爭預警訊號。對今日臺海而言，最危險的情境，是外界仍將中國大規模兵力部署視為例行演訓，北京卻已決定利用現有兵力展開實際軍事行動。與此同時，立法院藍白立委將行政院原提1.25兆元國防採購計畫限縮至7,800億元，使部分防空、無人載具及彈藥採購需求必須另編追加預算。即使情報系統及時察覺戰爭徵兆，必要防衛戰力的建置若因政治爭議而延宕，仍可能錯失應對軍事突襲的寶貴時間。八十五年前的珍珠港悲劇，凸顯了戰略預警與防衛準備的重要性。對今日臺海而言，最危險的情境，是外界仍將中國大規模兵力部署視為例行演訓，北京卻已決定利用現有兵力發動軍事行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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