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者・鍾岳明
前言:
今年,停格動畫導演黃勻弦創作的動畫劇集《我是陳派派》入圍金鐘獎四項大獎。停格動畫在台灣極為罕見,因為這是一門極度耗費時間的技藝,年過三十歲才投身停格動畫的她,一路在與時間賽跑。更難得的是,她以捏麵技法製偶做動畫堪稱世界唯一,她的創作養分源自於童年,從小就和父親四處擺攤賣捏麵人;然而憤怒的悲慘童年差點吞噬了她,她創作《我是陳派派》,以幽默的方式處理情緒問題,也是一格一格地回看原生家庭,和憤怒的童年和解。
宜蘭一棟三層透天的民宅裡,藏著一座「兔子洞」。
當我們踏入洞口,眼前躍出眼花撩亂的奇幻景象:迎面的牆上有數十尊人偶對著我招手,一座玄天上帝廟坐落於地板中間,四周層架上有歐式洋房和天后宮,旁邊有中式墓園與野台戲,桌上擺著巨大的資源回收廠,後面是台灣大戲院,還有懷舊文具店和傳統柑仔店,裡頭的王子麵、黑松汽水、和大同寶寶公仔,讓我瞬間返回童年。
這裡是停格動畫導演黃勻弦的工作室。我們初次見面,她很熱情地招呼我們,但在我們開口前,她先拋出了連環問:「要先帶你們介紹工作室環境嗎?」「要在這裡訪嗎?還是另一間工作室?」「你們訪談內容想跟其他媒體一樣?還是想要不一樣的?」她的語速很快,彷彿深怕時間不夠用。

圖:工作室架上全是一座一座的精美佈景,宛如小人國
今年,黃勻弦執導的電視停格動畫劇集《我是陳派派》透過幽默童趣的視角,講述發生在憤怒的小學生陳派派周遭的故事,一口氣入圍金鐘獎最佳動畫節目獎、節目類創新獎、節目類美術設計獎、節目類聲音設計獎等四項大獎。
但什麼是停格動畫呢?又有何稀奇呢?
停格動畫,又稱定格動畫或逐格動畫,動畫師將人偶或日常用品等實物擺好位置後,以相機進行拍攝,再手動將物件做細微的調整,或改變其表情、肢體,再拍下一張,最後將拍好的一連串照片連續快速播放,以達到動畫的效果。
「停格動畫結合了實拍片與動畫片的兩大缺點,」黃勻弦解釋:「一般2D或3D動畫只要有桌子和電腦就能工作,但我們製偶和場景需要空間囤放立體物,動畫師仔細微調人偶需要時間,有時不小心碰到桌子,一切都要重來。」四十四歲的她看起來樸質可愛,但開口卻是連珠炮,像有股旋風掃過。
通常,一秒鐘的停格動畫需要拍攝十到十二張照片,「一天能拍攝完成三到五秒就算很順利了。」黃勻弦說:「之前新聞稿說《我是陳派派》拍了八萬多張,我就說一定不只啦,那是有效照片,實際上可能拍了十萬多張或九萬多張。」停格動畫耗費極高的時間成本,難以被商業化,她只能靠偶爾接廣告案來維生;卻也因此具有獨一無二的藝術性,難以被其他動畫取代。
黃勻弦為存放大量道具與佈景,在宜蘭、新店和台南都租有倉庫,光是《我是陳派派》一戲的佈景就佔滿了宜蘭工作室的三層樓空間。在不斷追求效率的科技潮流下,這門動畫技術簡直是不合時宜的遠古手工藝,這也難怪台灣電視史上上一回出現本土自製的停格動畫劇集,已經要追溯到三十五年前的《阿公講古》了。
圖:《我是陳派派》劇照。(黃勻弦提供)

圖:光是陳派派的人偶就有好幾隻,以便同時在不同攝影棚拍攝
負責「小公視」徵案計劃的公視兒少中心主任林瓊芬說:「黃勻弦覺得這樣的動畫工業已經很凋零了,於是有股雄心壯志,想要拚一把,因此在《我是陳派派》的計劃中說明,她要利用自己的小工作室,把對停格動畫有興趣的人組在一起,用母雞帶小雞的方式,推動停格動畫產業,這理想非常動人。」
確實,為了讓這座奇幻樂園裡滿坑滿谷的人偶動起來,黃勻弦聘僱了六位年輕動畫師,同時在工作室裡六間攝影棚拍攝。此刻,他們正在進行《我是陳派派》第二季的拍攝,我們看到動畫師們在窄小的空間裡,用極緩慢的速度細調人物嘴型,深怕一個不小心,前面拍攝的心血全都白費了。儘管動畫拍攝有人接力,但我們眼前所見的大量美術道具、微型實景與人偶,全都出自黃勻弦一人之手。
「她最厲害的是不用任何草稿,就可以直接做出整個場景的東西。」與黃勻弦合作的動畫師駱昱晨說:「所以她的速度是正常人的五倍以上,我們每個人下去幫她做東西時,她都覺得我們好慢,我們只能努力趕上她的速度。」和她相識多年的旋轉犀牛工作室IP營運總監吳彥杰也說:「她沒有在休息的,而且做得速度很快,這工作室裡所有的人偶和場景,都是她一個人做,基本上沒有其他製偶師能幫得上忙。」
黃勻弦能有這樣的巧手與速度,全因父親是彰化的捏麵人師傅,「我們家從小就在做捏麵人,我以前以為是六歲開始,後來我姊說我是三歲就在廟口了,難怪我一直都沒有過年的印象,因為每次過年,我們家都要去伸港廟口做生意、賣捏麵人,大概到我國、高中的時候。」黃勻弦說。
圖:貼在牆上的動畫分鏡表做得非常仔細
停格動畫已屬難得,黃勻弦以捏麵技法製作人偶的方式更是世界僅有了。吳彥杰解釋,傳統停格動畫是,「從製模開始,先雕塑製模,然後翻模,國外也都是這樣做,這種製程是比較久的。但她是直接捏塑,從零到有做加法,加完就做出來了。而且她有一種超能力,能在平凡的東西裡去做組合,所以她做得特別快,啪啪啪,加點裝飾就出來了,這非常難。」
黃勻弦進一步解釋捏麵技法與西方雕塑的不同,「他們雕塑是一團土,拿很多工具來刮、削、加,是一個重複塑型的過程,一個作品要做好幾週,甚至好幾個月或年。可是捏麵是直接塑型,它只有手跟麵團而已,而且我們是街頭藝人,那個訓練是十五、二十分鐘要捏出一支東西,甚至一分鐘,把一個形狀像拍照這樣拍下來,然後做出來插在桿子上賣,因為客人不會等你。」
她在我們面前排開捏麵工具,只有一把小剪刀和一支牛角尖,她拿起蒸騰的各色麵糰,揉捏混色後,不一分鐘就捏出玫瑰花、金魚,再一分鐘又雕出一隻小豬;即便是她口中最困難的臉部開面,也是三、五分鐘就俐落完成。然而,捏麵人這項傳統手工藝,早已隨著時代漸漸褪去。
黃勻弦和哥哥姊姊們在離家唸書後,都再沒接觸捏麵,然而捏麵的技法早已刻在他們的骨子裡。二OO六年台灣開始流行創意市集,黃勻弦的哥哥忽然辭掉科技公司的工作,找她重拾捏麵人手藝,去創意市集擺攤,賣自己手做的公仔和飾品,如同當年父親四處擺攤的生活,一做八年。有次她做捏麵時,手指忽然勾起來,再也打不開,「我那時就很緊張,想說完了,一定是使用過度,然後我就想不能再這樣捏一個、賣一個,一定要想辦法。」她心想捏麵製偶她都會,如果再加上自學拍攝,就可以變成停格動畫。

圖:黃勻弦正在介紹工作室環境
「我決定做動畫時,就知道比起本科出身的人已經起步太慢,所以我很趕時間。」 三十歲才投身停格動畫的黃勻弦,為自己的動畫人生按下快轉鍵。 她花三年時間土法煉鋼做實驗,二O一六年創作第一部停格動畫短片《巴特》就入圍金馬獎最佳動畫短片,兩年後短片《當一個人》二度入圍金馬獎,終獲最佳動畫短片獎肯定。
「我們的創作周期是兩年一部短片,可能別人會覺得『蛤?兩年才做十分鐘,這麼少!』但因為我們每天只有(完成)幾秒鐘,所以已經是在飆速,很像烏龜努力地跑,但在別人眼中看起來還是很慢。」她的語速驚人,就像在和時間賽跑。

圖:黃勻弦(左五)參加金馬獎頒獎典禮(黃勻弦提供)
在黃勻弦身上,「趕時間」和「耐心做」兩個不搭嘎的元素同時並存著。黃勻弦解釋:「我樂意做(停格動畫),這也是一個強項。有時候技術不如人,但是你耐力頂到一個高點時,也會突破一些盲點。」她繼續補充:「所以我的選擇標準只有一個,這件事有價值的我才會投入,沒有價值的,時間再短對我來說都是浪費。」
我以為越做越有經驗、越純熟,她的製作速度就會變快;但她告訴我:「創作者本身會一直離開舒適圈,我們光是改偶的材質,從之前的樹脂土到後來的矽橡膠加玉米粉,例如一個偶的關節要彎幾百、幾千次,材質要調到怎樣才不會斷,也許觀眾不會有感覺,但我們的工法和材質一直在改變。」
因此,她在工作室立下一個座右銘:「快做,快錯,快改,再做。」這套「快快快」的流程看似笨拙,卻也讓她有自信不怕被AI潮流取代,「AI可以抓結果,可以仿出結果,但至少它沒有手下去做實驗,這個過程發生了什麼事情,它不可能比我清楚,因為它不是下去做的那個人。」
圖:動畫師正在仔細調整人偶的動作
我回看她親手打造的小人國樂園,突然想到陳派派的偶,有張大大的圓臉,搭上大眼睛、大鼻子、大嘴巴,以及綁著沖天炮的蓬鬆捲髮,簡直和導演本人長相如出一轍。我好奇問她,是否「如神造人」,也以自己的形象創造出陳派派?她哈哈大笑說:「我沒有意識到,沒有特別做,特別做有點變態。」
然而,黃勻弦確實就是陳派派。《我是陳派派》雖然雖然是闔家觀賞的輕喜劇,然而主角陳派派卻是脾氣不好,帶有一股憤怒的女孩,透過她如何與周遭人事物相處磨合,也教導兒童觀眾如何面對自己的情緒。而黃勻弦的童年的確存有一股憤怒,製作《我是陳派派》的過程也是她和童年和解的過程。
黃勻弦出生在彰化市,爸爸原本在工廠做工頭,後來學了捏麵人的技術,開始擺攤賣捏麵,有藝術家的性格;媽媽是童養媳,經營小生意維生。「其實我們家應該有六個小孩,可是死了三個。那年代如果是男胎就不會被墮掉,女胎就會,那時醫生給我媽吃墮胎藥,因為養不起,一定要墮掉,醫生說這種藥吃一帖就見效,我媽吃了三包,結果我還是生下來了。」她說完放聲大笑,然後再繼續加碼:「更好笑的是,我媽為了避孕,有裝T字針(避孕器),後來我生出來時,她還看一看我頭上有沒有插著一根T字針!」
三個倖存的孩子中,仍有兩個女孩。因為家裡貧困,只有姊姊是在醫院生的,她和哥哥都是在家裡破布上生的,「你很難想像那時候的鄉下人有多殘忍,真的跟古代人一樣,孩子生了他們不會第一時間去抱,等你活了才抱。」雖然她頑強地活了下來,但從小到大沒有被爸媽抱過的記憶。
圖:工作室裡的動畫師駱昱晨
她比了比額頭上的疤,繼續說,她兩歲時有一次爬樓梯,被彈簧門彈下來,滾到地上躺在血泊裡,「我媽就說,『啊死了』,然後一群鄰居來看,只有隔壁一個外省伯伯開始罵,『搞什麼鬼?為什麼不趕快送醫院?』結果我媽就跟他說,『我老公在工廠,沒辦法聯絡他,然後我也沒有錢,如果你要救這孩子,要先借我錢,然後載我們去醫院。』」黃勻弦哈哈大笑地說完,然後補上一句:「你知道爛命一條就是這樣子。」
她把悲慘的童年當成一則則笑話講,聽不出怨恨與憤怒,但大笑背後盡是陰暗的故事。我想到歐美國家常有導演以停格動畫形式講述暗黑悲慘的故事,例如《聖誕夜驚魂》、《蝸牛少女回憶錄》等,黃勻弦認為,做停格動畫的創作者都有固執、自虐的體質,宛如修行者,這樣的人生通常也比較辛苦。果不其然,她接著又說了一個關於童工的故事。
「我們不只過年賣捏麵喔,我做過的手工有十幾種,剪過日曆紙,會綁雨傘的骨架,還有裝模型車車。我媽一直很怕我們不曉得賺錢很辛苦,所以就故意找很辛苦的手工給我們做,以前手工都是算『件』的,你做慢就是在跟自己過不去,而且還會被罵。」吃苦的童年也帶來養分,如今她手工做偶的速度簡直無人能及。
圖:所有的美術設計與佈景道具全都是黃勻弦一手包辦。(黃勻弦提供)
然而,當年的女孩哪裡知道什麼是未來的養分,只有滿滿的悲憤。還有一次,她讀幼稚園時,「我記得我拿了一塊方布,拿了我唯一的故事書、一個娃娃、幾塊錢,那是我全部的財產,像電視演的那樣把它對綁,我很悲愴地要離開這個家。我從樓上躡手躡腳地下來,然後翻過家後院的紅磚牆出去,走到我們家十公尺外的一間柑仔店。」結果,她以為沒人知曉的逃家計畫,就在全家眾目睽睽下發生,立刻就被姊姊叫了回去。
她說,哥哥姊姊長她好幾歲,過得也不好,於是她沒人可以說話,從小學一年級就開始寫日記;但憤怒的情緒有時還是難以按捺,國二時甚至有厭世的念頭,所幸她即時轉念,改變在家裡的生存策略,用爸媽喜歡的樣子和他們相處,「所以我一到高中,考上(彰化高商)廣告設計科就立刻搬出去了,然後我們家也很快就沒有我的房間,變成倉庫了。」
類似的悲慘童年故事,她源源不絕輸出,簡直可以出一本回憶錄了。她做了總結:「如果不認識我們,你一定覺得我們家(感情)超好。但我們不能討論任何敏感話題,只要講到誰當初怎樣,大家馬上就變臉。那個恨根本就沒消掉,所以我才會做情緒的東西(動畫),因為隱藏根本沒有用,時間過了也沒有用,你不去面對它,它就是永遠在那裡。」
圖:旋轉犀牛工作室IP營運總監吳彥杰
問她又如何面對恨的情緒?
她說,年輕時讀了很多與家庭相關的書,來了解自己的家是怎麼回事;二十幾歲時,她靠著大量閱讀腦神經科學、非暴力溝通、薩提爾心理治療等書籍,認識自己的情緒並療癒自己;而三十歲之後開始做動畫,她就把之前所學系統化,將憤怒情緒轉化成能面向觀眾的訊息。「我做陳派派是想解決家庭的問題,尤其是憤怒的情緒來得最急,也最難消。」原來停格動畫這樣需要精細耐性的手藝,也是在磨自己的脾氣,一格一格的拍攝,也是一幕一幕和過去的自己對話。
《我是陳派派》以幽默處理憤怒,正如黃勻弦以一則又一則笑話講述自己的悲劇童年。她語速放慢、溫柔地說:「孩子十二歲以前的大腦如果顧好,真的會省掉後面一大堆麻煩,等於是國一、小六之前,父母辛苦一點,把愛與合作、關懷跟接納種在孩子的腦裡,先用滿滿的愛把他罩住,他以後會很有底氣。」
黃勻弦突然想起國二那一年,「我可以花這麼多力氣,幾乎沒有休息,好像很趕時間的在做這些東西,就是覺得我活著的每一天都是賺到的,不然我應該在國二那時就消失才對。所以我唯一的貪求大概只有時間,我想要更多時間,所以我捨不得休息。」她說完停頓了一下,又說:「我知道我這年紀不可以這樣,身體會受不了,我現在有在改了。」

圖:為了存放大量的停格動畫佈景與人偶,黃勻弦將工作室搬到了租金較便宜的宜蘭
黃勻弦小檔案
● 出生:1982年生於彰化市
● 學歷:朝陽科技大學視覺傳達設計系
● 作品:動畫短片《巴特》、《當一個人》、《山川壯麗》、《眾生相》;動畫劇集《我是陳派派》
● 獎項:2018年金馬獎最佳動畫短片、2019年台北電影獎最佳動畫片、最佳美術設計
黃勻弦年表
● 1982 出生於彰化市,父親是傳統捏麵人師傅
2004 朝陽科技大學視覺傳達設計系畢業
2006 創辦旋轉犀牛原創設計工作室
● 2006-2013 開始在創意市集擺攤賣捏麵人與飾品
● 2013 開始創作停格動畫短片
● 2016 首部動畫短片《巴特》,入圍金馬獎最佳動畫短片
● 2018 動畫短片《當一個人》,金馬獎最佳動畫短片,台北電影獎最佳動畫片、最佳美術設計
● 2020 動畫短片《山川壯麗》
● 2023 動畫短片《眾生相》
● 2025 動畫劇集《我是陳派派》,入圍金鐘獎最佳動畫節目獎、節目類創新獎、節目類美術設計獎、節目類聲音設計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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