角頭的代價 ——專訪《角頭》系列監製張威縯(宏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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角頭的代價 ——專訪《角頭》系列監製張威縯(宏哥)
角頭的代價 ——專訪《角頭》系列監製張威縯(宏哥)
文|鏡文學

記者・鍾岳明

 

四年前,人稱「宏哥」的張威縯(原名張文宏),在賭場一次輸了五千萬,這是他最後一次賭博。是洗手而不是剁手,因為他在電影上的成功給了他安全感,再想到之前朋友勸他的:「不管你賭什麼,都不可能贏過你現在的身家;但是你絕對有機會,把你現在的身家一夜都輸光。」

 

後來再有人慫恿他賭,他就會算給人家聽:「一張電影票兩百五十元,我輸五千萬,等於是二十萬張電影票。」他在天台上吐了一口煙說。「我賭很大,輸很多錢,全臺灣大家做(賭)場一定會先想到我。當然,在賭場可以認識更多人。再來,你要知道,兄弟也是會廣告的,比如說,宏哥又輸一千(萬),又輸兩千(萬),那傳出去,人家還是覺得我們行情很好。以我現在做電影,這個叫自我行銷嘛。」

 

他的《角頭》系列電影,自2018年的《角頭2:王者再起》票房破億後,在低迷的國片市場,屢屢締造票房奇蹟。2021年《角頭:浪流連》2億元,2024年《角頭:大橋頭》2.24億元,2025年《角頭:鬥陣欸》1.89億元,就連今年上映、由《角頭》部分演員擔綱主演的《網紅老爸》,都有九千萬元票房,影迷稱之為「角頭宇宙」,是國片少見能與好萊塢電影比拚的IP。採訪前一日,張威縯才剛從首爾回來,這次他將與韓國公司合作黑幫犯罪電影,韓星馬東石預計是主演之一。

 

票房如此成功,原因之一是他確實很懂行銷。電影上映時,他用一台接一台遊覽車,載著《角頭》演員北中南巡迴與粉絲見面,匯聚人氣,也創造口碑。如此鞏固的粉絲,也成了下一部電影的鐵桿觀眾。前陣子《網紅老爸》上映時,南部某戲院發生兩對情侶因為手機鈴聲擾人發生的鬥毆事件傳遍社群,許多人都懷疑是不是電影公司的行銷手段。

 圖說:《角頭》系列電影海報。(巧克麗娛樂股份有限公司  提供)

 

張威縯說那是意外。不過「角頭宇宙」精準掌握台灣在地文化、江湖義氣與兄弟情懷,透過爽片節奏與情感渲染,引發粉絲強烈共鳴。然而,也有人批評電影情節鬆散、角色刻畫扁平,美化江湖與暴力等,還說去看片的人都是「8+9」(不良少年)。甚至有傳言,原定十三集的《角頭》影集流產,電影《角頭:大橋頭》與《角頭:鬥陣欸》是從影集素材剪輯拼湊而來,因此節奏混亂。

 

張威縯略顯無奈地解釋,「影集總共拍了一百五十三天,但兩部電影才四小時,影集有十三小時,我怎麼可能會浪費這些(素材)?我花了兩億成本,怎麼可能不發?只是我的電影夥伴都是固定的,公司只有一個剪接師,因此還在塞車中。」他表示,《角頭》影集今年會後製完成,而粉絲期待的《角頭3》預定在明年拍攝。

 

十年來,《角頭》票房穩定成長,《角頭》粉絲也倍數增加,張威縯單刀直入地說:「老實講,我並不是藝術家,我也不是為了藝術。我的眼裡只有,它有沒有票房?它到底好不好看?它有沒有辦法讓觀眾進戲院買單?我能從票房裡收到多少利潤?這是我做這一行的初衷。」他一身黑衣黑褲、黑球鞋,靠在椅背上,親和地談著商業,卻散發著做兄弟的派頭。 

圖說:張威縯穿著公司「Gatao」(角頭)的T-shirt,笑稱受訪也不忘爲自己公司打廣告。

 

 

一、壞蛋都喜歡跟我在一起

 

張威縯從不諱言自己出身全台最大黑幫「竹聯幫」。

 

黑幫中人喜歡一群人混在一起的「兄弟情」,「我做第一部電影,就非常喜歡這個行業,因為我喜歡跟很多人一起工作。現在拍十部了,還是會覺得『媽的,怎麼又殺青了?』可是在拍的時候是:『怎麼還不殺青?』太累了!因為我都在現場啊。」

 

拍攝過《角頭》系列的演員黃騰浩說:「通常電影監製不會每天到片場,但是宏哥每天都在,而且會待到收工那一刻。」

 

張威縯在片場很忙碌,除了擔任監製要做大小決策,就連演員對白也常在他即興創作下,變成令人印象深刻的經典台詞。他說,「電影有電影的語言,不管在肢體、動作、氛圍上,我想讓編劇知道,你們講的可能觀眾聽不懂,或認為它不是兄弟,那我要幫你加一點料,加一點氣氛,你才知道他講話的口氣。其實我們劇本很多是沒有對白的,我要到現場才會給,現場教給演員。」他謙稱,編劇夥伴因此將他列名編劇之一,但其實他只是技術指導而已。

 

雖然自認不是編劇,但張威縯的確很會說故事。訪談尚未開始,他就已經滔滔不絕輸出各種動聽的故事,甚至會下吸睛的標題,例如他說自己的人格特質:「壞蛋都喜歡跟我在一起。」我們眼睛發亮,他繼續解釋:「我也覺得奇怪,其實我長得也算斯文,但那種極惡的都很喜歡跟我在一起。其實就老天爺對我滿好的,我在每一個團體裡都還滿吃得開的。」

 

能在江湖裡走跳,嘴闊吃八方,大多有重情重義的特質。和張威縯當兵同班的同幫好友麥可說:「他口才好,反應快,而且講義氣。有一次部隊放探親假,他已經先休假了,我在部隊裡跟別人起衝突,班長打電話跟他講我和別人打起來了。探親假何等的寶貴,結果他就跑回來。很血性,夠味道。」

 

張威縯自己則說:「其實我滿會鼓勵人家的,畢竟那時候是同道中人,你的辛苦,我比較容易懂。我容易讓他們把心裡的脆弱面跟我分享,也比較會告訴他們怎麼去消化這些東西。年輕時每天裝作自己很講義氣,就很怕沒去關心人家,我們就不是朋友。」他做了一個總結:「並不是我比他們兇狠,或是我比他們壞,而是他們(在我身上)找到一個慰藉。」

 

這哪裡只是講義氣,簡直是富有同理心了。不論是做兄弟,或是拍電影,他四海皆兄弟的個性讓他人緣頗佳,但其中難免會有狐群狗黨。他自我反省:「你會得到一些便宜,也會吃到一些虧,加加減減中,我得讓自己更穩重,才有辦法集結真正重要的人和對的人,去完成一件事情;不然你如果過於隨便,其實集結的會是一群烏合之眾。」

 

圖說:《角頭:鬥陣欸》電影劇照。(巧克麗娛樂股份有限公司  提供) 

 

二、少年的悲哀,決定做流氓

 

張威縯嗜賭,也曾拿青春出來賭。這一切要從他的童年說起。

 

張威縯出身苗栗淳樸農家,父母在新店區做裝潢,家境相當優渥,然而好日子只過到小學三、四年級,「我爸媽跟我個性很像,很四海,畢竟他們鄉下來的,可能賺太多錢,又不懂得防備,然後就被以前的金光黨,其實就是現在的詐騙集團,一口氣騙了七、八千萬。」

 

破產不打緊,《票據法》在當時還附有刑事責任,張威縯的父母因此坐了一年兩個月的牢。他和一個弟弟、兩個妹妹,從此和外婆一起住。

 

他國中讀升學班,他還記得國二升國三那年,「我爸媽那時已經破產了,但還是有欠別人錢,我就在學校被押走。我看到那是我媽的好朋友,他帶著兩個年輕人,應該就是流氓。」他被帶到木柵台電的廁所關起來,身形嬌小的他從廁所窗戶爬出來,逃回學校上課。

 

班導師問他為何曠課兩堂?他據實以告,說他被壞人帶走了,導師卻質疑他說謊。「我雖然是讀好班,但功課不是最好的,我很皮,又講義氣,全班都會聽我的,我們班導師非常勢利眼,他很討厭我,永遠講我『你就是壞蛋,應該要去放牛班』。」

 

張威縯說:「我當時那麼小,想想看自己的家庭環境、我爸媽那時的狀況,我又是家中的老大,心裡怎麼會不受傷?其實我從小就得每天修復自己。」

 

國三畢業那年,有天,他和弟弟合吃一碗稀飯、一顆荷包蛋,他吃完就跟弟弟說,「你給我乖一點,不要學壞,我要去當流氓了。」他解釋:「我覺得我那時年少的悲哀,就是他們造成的。我會做噩夢,常常夢到有人在追我。」誤入歧途,因此有了動機;但他還需要時機。

 

高中聯考時,他一直認為自己會是前三志願,結果只考到中正高中,這是當年台北市公立高中的第四志願。他將之視為「失敗」,於是又去考五專。他因故少考了一科英文,但仍然考上當年的世界新聞專科學校(現在的世新大學)。他又自豪地說了一次:「其實我功課真的很好。」

 圖說:《角頭:鬥陣欸》電影劇照。(巧克麗娛樂股份有限公司  提供)

 

其實,張威縯不只頭腦好,記性也好。我們在訪談前幾天,提供他將近三十題的訪綱參考,他在受訪時,不論故事說得多遠多狂,他總會適時主動拉回來,回答訪綱上的題目。

 

五專一年級下學期,某天他遇到一個三年級的學長,「他看起來非常斯文,頭髮又是長的西裝頭,每天都跟我很接近,很有耐心地跟我相處兩、三個月,有天他突然問我:『你要不要加入竹聯幫?』我說,『啊,你是混的?我怎麼看不出來?』他說,『其實我們竹聯幫都是斯文的。』」他說完哈哈大笑。

 

他的少年流氓夢,因此有了依據。學長帶他見一位老大,經過認證後,他和一批年輕人進行一場歃血為盟的入幫儀式。「哇操,我那時候比較有膽識,自己拿一把刀,給人家裝很帥,結果太用力了,割太深,血用噴的。」

 

有一次,他同學被四年級的流氓打,他要幫同學報仇,結果反而被對方開槍,「雖然是改造(槍枝),但我真的看到子彈,哇操,快嚇死了。」他找來幫派裡的大哥們出頭,「那些人都已經三、四十歲,都超屌,超專業,他們穿皮衣,裡面是開山刀,這跟電影演的一模一樣。他們把他帶走,我記得那個四年級生,畢竟還是學生,他們請他抽菸,他手抖了半天,真的對不到嘴,我都有點同情他了。」

 

由於他才剛入幫不久,和那群找來的大哥也不熟,很怕接下來就要進入「剁手指」的環節,「其實我從小就滿會進入狀況的,我趕快力保他,說沒事了,這裡以後就是我的地盤。其實我是要把他帶走,怕他會受傷,因為這不是我能控制的。他們怎麼可能會聽我這個小孩子的話?」懵懵懂懂的少年見招拆招,結果大哥們反誇他氣度好。

 

從此他就在學校變成老大,人稱「宏哥」。

 圖說:《角頭:鬥陣欸》電影劇照。(巧克麗娛樂股份有限公司  提供)

 

三、黑社會是最競爭的行業

 

如今解釋自己會加入幫派,除了少不經事,又沒有一技之長,剛好那陣子接觸到的人,例如那個三年級的學長,既是幫派份子,看起來又很有錢,令他產生一種錯覺:去混,就會有錢。他澄清:「倒不是說我去混,是怕被人欺負,還是要欺負人,我從來沒有這種想法。」

 

張威縯跟媽媽關係好,主動告訴她已經加入竹聯幫,「我說你不用擔心,我知道我自己在幹嘛。」但是傳統保守的爸爸無法接受,看到他就打。於是,「我就常在外面混,只有睡覺的時候才回去。」

 

一九八四年,張威縯僥倖逃過「一清專案」,但在隨後的掃黑行動中被逮捕。雖然因「證據不足」被釋放,然而,「黑社會」「流氓」等標籤已經被貼上,等他回到學校,才發現自己已經被退學了。

 

張威縯說,他自從五專三年級被退學後,每週都會夢到「我回學校跟同學相處的日子」。對學生生活難以忘懷,2019年,在「角頭」系列已經大紅之後,他決定去讀世新大學傳播管理學系碩士在職專班(EMBA),2021年獲得碩士學位,「你們信不信?我碩士畢業後,再也沒有做過那種夢。」

 

一九八〇年代的台灣,處於大眾娛樂、商業經濟全面狂飆的黃金年代。張威縯在當時台灣最知名的秀場之一「東王西餐廳」圍事,「吃牛排不要錢,每天去看秀,好屌,雖然口袋沒半毛錢。」十八歲時,他在公館開一間牛排館,「位子大概只有二十多個吧,可是我所有的幫眾都聚集在那裡,永遠三、四十個人在裡面。那客人怎麼會來?都是小弟自己在切牛排,煎牛排吃。」

 

當時公館聚集許多K書中心、KTV、MTV,他發現每一間店都有雜誌給客人看,於是他把竹聯幫老大陳啟禮創辦的雜誌《美華報導》拿去賣給店家,「我一本賣五千塊,然後講我是竹聯幫的,竟然賣成了,一天賣十本就是五萬塊,賣了一年多,超好賺。」

 

有一天,他自信滿滿地帶著兩本雜誌,去賣給一間旅館,沒想到那是當地角頭開的旅館,櫃檯後面衝出十幾個人,手拿開山刀,「哇操,我們只有三個人,那次被追殺的多慘哪。」後來他仗著竹聯幫名號和對方談判,風波也就平息。

 

他的黑社會之路在不知不覺中竟混出了名堂,「我還沒當兵,手下就已經一百多個人了。」然而他話鋒一轉,說:「為什麼說,錯一步路會步步錯,因為它確實很吸引人。我剛剛講的那些方便和表象上的榮耀,確實會讓年輕人容易誤入歧途。」

 

黑社會的日子看似風光又刺激,但張威縯認為黑社會也只是一種職業,必須在職場上學習經驗,再去面對與反省,「在黑社會裡,能留著命去反省的還真不多,很多人連反省機會都沒有。它不是一般企業。臺灣有百大企業,但有一百個大哥嗎?十個都數不出來啦,它比任何行業都還要競爭。」

 

「很多人跟我說,宏哥你怎麼不好好混,有機會當個什麼;我說不用了,其實我很愛電影。老實講,自從我拍了《角頭》後,我給自己的挑戰是,希望每一部都更好,我就滿沉醉在這工作之中。」

 

他的製片大毛說:「宏哥對拍電影簡直是痴迷。他常常中午到公司,工作到晚上十一、二點,半夜兩點又會傳來他今天的筆記,跟我討論到凌晨三、四點才睡,隔天一早可能十點又有會議,這是他的工作常態,有時他會為了一、兩句台詞,無法放下,要跟我講完電話,才可以去睡覺。」

 

然而,張威縯會踏上電影之路,完全是誤打誤撞。

 圖說:《角頭:鬥陣欸》電影劇照。(巧克麗娛樂股份有限公司  提供)

 

四、混兄弟也要付出代價

 

他從小喜歡看電影,尤其是好萊塢片,《教父》系列更是他的心頭愛。

 

大概三十二、三歲時,他有陣子開地下錢莊,借了幾千萬給一個電影圈的人,「那個人開電影公司,是《新娘百分百》《落跑新娘》的代理商,在那年代很有名,我們都認為他賺很多錢。後來想想,我真是個二百五,他賺很多錢幹嘛還跟人家借錢?」

 

張威縯屢次討債未果,才發現各幫派大哥都是那人的債主,論資排輩,人家就算還錢也總輪不到他。他就趁討債空檔,和電影公司職員聊天,聊著聊著發現代理電影很有意思,便透過圈內人介紹,跑了幾趟日本,認識幾間電影公司,後來引進第一部電影,就是高倉健主演的《鐵道員》。

 

1993年台灣通過《有線電視法》,第四台正式合法化,電影頻道進入戰國時代,百家爭鳴。他從代理日片版權開始,逐漸拓展到韓片、港片,他邊做邊學,越學越開心,「Cable那個時代,我早上寫一寫片單,問cable台要不要?如果要,我才買,所以我那時候很好過,不然哪有錢賭博?」他又正好搭上VCD、DVD流行之際,一個版權可以多方轉賣,賺了不少錢,後來才又跨足到電影製作。

 

張威縯坦言,他曾享受過黑社會的資源;然而,一般人看不到做兄弟的代價。「那個世界真的不是你能控制的,你帶那麼多人,跟那麼多人在一起的時候,它所發生的事件都是很突然的,不是你能預判的。你要面對的不只是敵人,或是同行,或是警察單位,它還有太多的不確定因素。」

 

十七歲那年,他才剛入行不久,就差點死掉。有一次,他在東區的舞廳保護一個有錢的凱子,凱子喜歡惹是生非,一群人看了不高興就去打他,於是他和三個同伴被二、三十人圍毆,真正讓他驚訝的是,「我親眼看到,跟我同行的大哥,竟然假裝是客人,跟我裝不熟。我那時想,哇操,原來這就是義氣?」後來他被打到昏迷,一度以為自己死了,清醒後去檢查,肋骨斷掉兩、三根。江湖路兇險,他同時嚐到命危與背叛的滋味。

 

還有一次,他在1995年因案被緝捕,買了機票逃到澳門,後來輾轉經廈門,跑路到上海。他說:「我跑路一年,賣了兩棟房子。跑路其實很花錢的,我是大哥,帶著三、四個小弟,又愛面子,一定要有那個派頭啊,裝大方,那其實很辛苦。」1996年,他實在熬不過孤單與想家的心情,回台灣投案,後來幸運地無罪定讞。

 

他從此改名「張威縯」,希望人生重新開始。他親眼見過一個兄弟,因案潛逃到中國,人生就無法再重來一次。那時他去中國幫這位兄弟安頓好身家,但隔天那人就跳樓自殺了,「他在遺書上寫,他很想我們,他不想一個人。」張威縯把這段真實經歷放進《角頭2:王者再起》的尾聲,感動了許多跑路人和非跑路人,成為最賺人熱淚的電影片段。

 

我好奇他混的明明是外省掛「竹聯幫」,為何拍的卻是本土掛的「角頭」呢?他回答,拍電影還是帶點距離比較好,如果拍竹聯幫的故事,老大覺得拍得不對,那也不好。

 

張威縯幾番提及混黑社會的艱難,「很多行業失敗了可以重來,但做兄弟失敗了,不一定可以重來。可能命不見了,可能無期徒刑,可能跑路遠渡重洋。我不便為他們發言,但我為什麼拍《角頭》?因為我從那種生活裡看到,外界看是兇狠殘暴,他們倚靠的卻是原始武力,就是社會講的暴力,想快速出頭,而我拍的就是這些人的代價。」

 

他幸運地從黑社會的暴力生活裡,全身而退;然而,另一種代價至今讓他難以釋懷。

 

我問他認為自己是電影人還是兄弟?他答:「我很喜歡電影,但我沒資格叫電影人,不過現在拍電影一定是我的職業;講到兄弟的部分,這就是我很難熬的,業內的人喜歡把我當兄弟看,可是兄弟又很喜歡對我說:『欸,宏哥你現在超屌,你是生意人啊。』那你說,我應該把自己看作什麼?我也想問啊。」

 

現在的他,有點像是卡在黑社會與電影圈之間難以轉世,一時找不到歸屬。

 

近年來,張威縯試著轉化心境,「你要怎麼去『淨/進化』?『淨/進化』是乾淨的淨,跟進步的進,兩個要同時並進,心理層面會比較辛苦。因為你要化成一種想法,『喔,沒關係,他們是怕你。』也是對這個語言的解釋吧,要讓自己舒服一點。我現在就是怎樣讓自己今天更快樂,我的電影可以越拍越好,越多人看,這對我來講才是重要的。」

圖說:張威縯認為從黑道轉型非常辛苦,偶爾他罵人,人家就說他是流氓,因此越來越謹言慎行。

 

 

五、電影是一種更大的賭博

 

訪談尾聲,他提到了混兄弟的另一個副作用:極度高壓。

 

「你每天生活那麼緊張,你有那麼多不是法理容許你做的事情得去做,那種抗壓性要極高。那時候你還是當大哥,要帶那麼多人,你要為這些人負責任。」

 

因此他愛上了賭博。「只有在那邊(賭場)是最快樂的。那個釋放自己的時候,尤其是贏錢的喜悅,那好像是從天而降的東西,不需要什麼設計,就單憑你的運氣好不好。」

 

他繼續解釋,賭博是非常精妙的一門學問,它會讓你以為可以精算,輸贏勝負都有跡可循,但其實它沒有,「純粹就是運氣,那個路只是讓你以為有跡可循,才有繼續賭下去的依據。」演員黃騰浩說:「有一次,宏哥帶我們去賭場做田調,我在那邊親眼看見他一夜輸掉一部電影的資金,見證台灣經濟奇蹟。」

 

「賭博的確很迷人,」宏哥不禁感嘆:「因為有人曾經一晚贏幾億元,但是,他們的結局都是慘的。相信我,這麼多的老大,我每個都會ㄉ一尢他,『老大你輸多少?』我都是問『輸』多少,而不是贏多少。不會有人贏的,真的沒有人贏。」

 

道理都懂,然而他也大方承認,賭博當下就會有種心態:「我才不信!哪有那麼倒霉!」

 

四年前,他在賭場輸了五千萬。聽了朋友勸,他決定從此戒賭。因為他生命中另有一種與賭博十分接近的樂趣。

 

「我為什麼喜歡電影?因為電影就是賭博,而且是更大的賭博。電影真的很難,從籌資開始,找劇組,然後選題材,觀眾喜不喜歡....,你要花多少心思!然後你要找到至少七、八千萬,或五、六千萬,而且拍攝製作至少一年,才能知道輸贏。電影一開盤,票房一千萬就是一千萬,你輸多少就是輸多少。它就像百家樂一樣,一翻兩瞪眼。」

 

但是隨著電影一部一部拍出來,對他來說這已不純然是靠運氣。他很快就自己研發出一套精算票房的方法。他滔滔不絕地與我們分享,以今年的《網紅老爸》為例,他在上映前就預估票房會是八、九千萬,但肯定不會破億。張威縯信心滿滿地說,「多年累積下來的基數(台北《角頭》粉絲)約十八萬(人),對應到全台可以乘以四,因為我們中南部很強,大概就是七十二萬;再除以二,原因是轉換率約一半,所以大概有三十出頭萬的人,你看,票房出來就是這樣。」

 

我們照著他的公式按計算機,票房9000萬,一分不差。如今,他已經知道賭博讓他穩輸的;但發展出獨門精算公式的電影,已經讓他賺進大把鈔票。我看著眼前的人口沫橫飛,我想電影這種癮,他是很難戒掉了。

 

 

【小檔案】

張威縯

1966年出生於臺灣苗栗縣

世新大學傳播管理學系碩士在職專班畢業

《角頭》系列監製、編劇

曼尼托克管理顧問股份有限公司董事長

巧克麗娛樂股份有限公司執行長

 

監製作品:

2015《角頭》(票房8000萬)

2016 《大顯神威》

2018 《角頭2:王者再起》(票房1.27億)

2019 《拳力以父》

2021 《角頭:浪流連》(票房2億)

2024 《角頭:大橋頭》(票房2.24億)

2025 《角頭:鬥陣欸》(票房1.89億)

2026 《網紅老爸》(票房9000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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