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際萬花筒
2017.07.06 19:15

【廖芸婕專欄】打通道路的新方式(上)──偷偷騎入以色列

文|廖芸婕    攝影|廖芸婕
6歲以來就無緣進入以色列的阿里,沒想過有天終於能偷偷嚐一口隔離牆外的自由,親身造訪Sea of Galilee及戈蘭高地。
6歲以來就無緣進入以色列的阿里,沒想過有天終於能偷偷嚐一口隔離牆外的自由,親身造訪Sea of Galilee及戈蘭高地。

打通一條被惡意封閉十幾年的路,有幾種招式。在巴勒斯坦,你可以冒著入獄、被射殺的危險,翻過那一道13年來被聯合國大會譴責、國際法庭批評的708公里長「類南非種族隔離」水泥高牆,翻過被掐住喉嚨的家園。

你也可以仿效Kafr Qaddum的村民,為了一條遭以色列禁行14年、雖法院已判禁行令違法、但仍因安全為由遭持續封鎖的重要聯外道路,7年來周周上街遊行抗議,和道路另一端的IDF(以色列國防軍)對抗。在以軍攝影直升機、坦克、催淚瓦斯、震撼彈、點22口徑實彈漫天飛的攻擊下,你拿起石塊、燃燒的輪胎,並記得以圍巾蒙面,因為以軍幾乎每一周都夜襲村莊、逮捕抗爭者。

不過,準大學畢業生阿里(Ali Khateeb)想到一個前所未見的新方法。這個周末,他換上無袖球衣、短褲,跨上一台黑色自行車,戴上單車安全帽、運動眼鏡,把鬍子剃乾淨,嘴裡含著一條銜接後背包水袋的吸管,讓自己看起來不那麼「阿拉伯人」。這套貌似以色列車友的裝束,是他從網路上看來的。

自約旦河西岸騎行幾小時後,終於來到巴、以疆界。

不會說希伯來文的他,壓抑緊張的情緒,緩慢地騎向安檢口岸。以色列黃牌轎車正快速地駛入、駛出巴勒斯坦,暢行無阻;但巴勒斯坦的白綠牌車不得接近口岸,全被迫在幾公尺外熄火靠邊停,人們扛著行李,在持槍人員盯梢下,徒步穿越鐵籠包覆的安檢長廊。

他踩穩踏板,尾隨幾輛黃牌車進入以色列,好像「回家的路」已經熟到不能再熟那樣地氣定神閒。

沒有人起疑,他成功進入了以色列。

長達一個月的拉馬旦(Ramadan,伊斯蘭齋戒月)已結束,但他的旅程才剛開始。當人人慶祝開齋,他揹著帳篷騎向以色列,一個他與家鄉的人們難以想像的、失去70年的家園、滄海桑田的鄰土。阿里騎到哪紮營到哪,所有親人、朋友都說他瘋了──約旦河西岸的家鄉不流行單車文化,而長程單車之旅的故事,就連以色列都不多。

自由移動難如登天

被以色列佔領50年來,今日巴勒斯坦1200萬人仍活在各種以「防恐」為名而遭受的武力鎮壓、行政監禁、被屯墾區瓜分家園等陰影裡,同時被箝制居住、移動、出入境等自由。加薩走廊砲火外,烏雲罩頂的西岸地區實際上骨鯁在喉。

2000年巴勒斯坦大規模起義(Second Intifada)前,6歲的阿里才第一次隨學校老師到耶路撒冷參觀,未料,那也成了他記憶中最後一次合法身在以色列。那年起,以色列加強管控,更不顧國際抨擊地築起一道阻擋巴勒斯坦人進入的巨牆。伊斯蘭世界地位崇高、信徒曾前仆後繼朝聖的圓頂清真寺,也被鎖在牆裡。

諷刺地,也因如此,耶路撒冷儘管文化交揉且機能多樣,阿里同輩的朋友們對它的印象僅有圓頂清真寺、Al Aqsa 等幾個聖地的名字,不再具有上一輩的親身見聞、也不曾擁有今日耶路撒冷的全面概念。

他們是見證「失去耶路撒冷印象」的第一代。

拉馬旦一個月,以色列政府開放巴勒斯坦人申請以色列朝聖、探親的許可證,但不許過夜。12-40歲是申請最困難的族群,除非家族身世背景極為清白,否則通常遭拒,且沒有理由。

1967年失去家園後這50年,巴勒斯坦人積極參與各種抗爭,卻也因而大量被列入黑名單。光是被拘捕的人數,50年來就共計約85萬人,含未成年兒童;25至60歲巴勒斯坦男性中,40%以上都被以色列逮捕過。根據巴勒斯坦主計處資料分析,這表示70%以上的家庭都至少有一人在監獄裡。

不難想像,巴勒斯坦大家庭的文化裡,每個人幾乎都與有反政府背景的「親屬」脫不了家族牽連,難以合乎以色列身世清白的規定。

穿透巨牆的亡命之徒

阿里想不起家族裡任何人有反政府的背景,然而,每回申請許可證依然總是遭拒。他唯一能想起與政治牽連的一次事件,是27年前以色列政治人物Meir Kahana

在紐約曼哈頓被暗殺後,農夫爺爺在某一清早到橄欖園整理時,被Kahana兒子射殺,沒有理由。

「這裡的人生就是這樣,」對於人們長年莫名被遭次等公民般對待,阿里司空見慣,口吻一如多數巴勒斯坦人。縱使前往以色列危及性命,「真的沒啥好怕」,他搖搖頭。我和他提起自己走在西岸時,頻繁聽見槍聲;提起目睹絕食抗爭時,手無寸鐵的和平示威者被IDF鎖喉、被拷打至昏迷;提起當地記者朋友被軍人打、被逮捕和被開車衝撞……提起自己的感觸。

從他的反應看來,我是少見多怪了。

阿里第一次非法進入以色列,是翻牆。2012年升大學的暑假,正逢拉馬旦。剛滿18歲的他,想到以色列政府始終擴大在耶路撒冷的佔領、摧毀房子等,決心無論如何都要到那兒支持清真寺附近的同胞。

幾個熱門偷渡點中,他選擇從Qalandiya安檢站旁的Al Ram翻牆。牆邊負責把風、盯緊以軍──或與以軍串通──的生意人,平常索討20謝克爾(shekel)(約6美元),但拉馬旦的價格被哄抬了兩三倍。

一收到「前方安全」的信號,阿里迅速付錢,爬上臨時架設的梯子。8公尺高的牆面在巴勒斯坦這一端非常炫麗,滿是呼喊自由的塗鴉。

幾年後的今天,我和熱愛音樂的阿里提起這陣子讓Thom York(Radiohead主唱,本月即將在以色列演出)很尷尬的Roger Waters(Pink Floyd靈魂人物)以及其他國際名人,都曾在這面牆下塗鴉;阿里說,這些名字他沒一個聽過,他的世界裡只有黎巴嫩、敘利亞、約旦、埃及等音樂。

牆的另一面意外單調,他抓著繩索跳下,紮實的觸感是以色列60號公路水泥鋪面。謝天謝地,牆邊第一排住家是Beit Hanina社區,這群1948年前就住在這兒的巴勒斯坦居民,包準不會通風報信。他小心翼翼地跑到社區後方的停車場,躲在角落觀察四周有無士兵。確定一切安全後,往巴士站的方向跑去。

上車之後,他才真正嘗到勝利的喜悅。

那年之後,阿里前後冒險六、七次翻過巨牆,都只為了耶路撒冷。「當時我還沒肖想過其他地方,也還沒有迷上騎腳踏車的感覺。」

作者:廖芸婕

以文字及影像連結國際、臺灣議題。政大新聞系畢,前蘋果日報、報導者記者。跨國作品中,特關注自由、邊緣、理解、誤解、衝突、溝通、話語權角力,及對家園的想像。

更新時間|2017.12.21 12: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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