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
2017.11.03 02:30

【黃宗潔書評】由樹照見的生命之鏡/徑──《樹之歌:生物學家對宇宙萬物的哲學思索》

文|黃宗潔    繪圖|欒昀茜 

自然環環相扣,即使城市中「梨花花瓣上的月光、馬路安全島上的花樹,或遷徙中過境市區公園的鶯鳥」,也都屬於自然的一部分,同時展現出城市與生命的力量。

黃宗潔書評〈由樹照見的生命之鏡/徑──《樹之歌》〉全文朗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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研究室前方有三株木棉,每年春天,盛放的紅花總吸引滿樹繡眼、白頭翁或紅鳩造訪,無論是繡眼跳躍樹間、紅鳩並肩休憩的畫面、或是白頭翁吵架時的聒噪,對我而言都是美好的風景與旋律。這兩年暖冬,三株樹彷彿無法下定決心究竟何時該落葉靜候春天似的,腳步不一致的它們,雖讓隔年的花期看似延長,但花朵旁幾片遲遲不肯凋零的樹葉,卻像是木棉樹的抱怨一般,成為它們辛苦適應這奇怪氣候的留言。

《樹之歌:生物學家對宇宙萬物的哲學思索》,大衛.喬治.哈思克著,商周出版
《樹之歌:生物學家對宇宙萬物的哲學思索》,大衛.喬治.哈思克著,商周出版

後來,我在一則報導上,看到兩種截然不同的說法,一是認為花葉共生的現象乃是木棉樹的警訊,提醒人們氣候異變與全球暖化的問題;但也有學者認為,在遺傳與環境交互作用的影響下,個別木棉樹對環境產生不同反應實屬正常。哪種說法更符合當下環境的現實?讀完大衛.喬治.哈思克(David George Haskell)的《樹之歌》,你會發現兩種說法其實並沒有衝突,因為它們都屬於地球這個繁複的生命網絡的一環,木棉樹確實反映了氣候的變化,並在變化之中透過更多元的生存策略想辦法讓物種得以延續。換言之,沒有任何單一的答案可以輕易解釋生命的複雜──這正是哈思克透過前作《森林秘境》與本書《樹之歌》反覆辯證與強調的核心。

對哈思克來說,生命系統是一個彼此環環相扣又緊密相繫的網絡,這樣的說法看似平平無奇甚至老生常談,但哈思克高明之處便在於,他總能以結合科學、哲學、文學與美學的眼光,從真菌、蝸牛、螞蟻、鳥類、樹木、鹿群、郊狼到人,既無所不談,又總是發人之所未見地,提醒我們從不同的角度,一窺澄明的「森林之鏡/徑」。

 

「傾聽樹木的歌聲」這樣的呼籲,近幾年有不少作品皆曾觸及類似的主題

因此,將《森林秘境》與《樹之歌》並讀,是進入哈思克思想體系最好的方法。相較於《森林秘境》以時間為座標,用十二個月將田納西州一小塊老生林視為「曼荼羅地」進行探訪,觀察生命的織錦如何透過一塊土地上各種生物間的競爭與共生,交錯出複雜又迷人的動態圖景;《樹之歌》則以空間為座標,透過十二種不同環境、習性與樣態的樹種,譜出十二首不同旋律的樹之歌,轉譯出這些長期以來總被視為沉默無聲的生命語言。

左:《植物的性、愛與生死的祕密》,茹絲.卡辛吉著,大家出版。右:《711號園:北京最後的最後紀念》,閻連科著,聯經出版。
左:《植物的性、愛與生死的祕密》,茹絲.卡辛吉著,大家出版。右:《711號園:北京最後的最後紀念》,閻連科著,聯經出版。

其實,「傾聽樹木的歌聲」這樣的呼籲,近幾年有不少作品皆曾觸及類似的主題,例如彼得.渥雷本(Peter Wohlleben)《樹的秘密生命》、茹絲.卡辛吉(Ruth Kassinger)《植物的性、愛與生死的秘密》、荷普.潔倫(Hope Jahren)《樹,記得自己的童年》等自然與科普書寫,或者以幽默或擬人的方式,或者將人與樹的生命連結甚至對比,向讀者揭示植物的生命遠比我們所以為的更有活力;在文學的領域,也曾有閻連科《711號園》,強調植物的思考與感受能力,並試著與其進行溝通。但這些作品往往潛存著某種既想挑戰傳統「科學」思維,卻又對於被視為過度擬人或異想天開、「不科學」的質疑感到在意的焦慮,因此偶爾難免會給人一種「努力與(想像的)科學界對話」之感。

相對地,哈思克雖然也會強調「宣稱森林會『思考』,並不是將森林擬人化」,但他的重點與其說是擔心被批評不夠科學,不如說是為了釐清他想要傳達的「思考」之概念。所謂「森林的思想」指的是「各種生物所組成的關係網絡,而不是如同人類一般來自頭腦」。哈思克帶給我們的重要啟發亦在於此──在他所提出的關係網絡中,人類的科學頭腦既非佔據最優越的位置,科學與否也就不再是他念茲在茲要去挑戰或顛覆的信念。

 

書中許多精彩的析論,不斷鬆動我們過往對事物的既定看法

當然,此種篤定並非一蹴可幾,在前作《森林秘境》近尾聲時,他也曾因為忍不住覺得從身旁走過的浣熊和曬太陽的松鼠「討人喜愛」而自我懷疑:「身為動物學家,怎麼可以用這樣的字眼來評論一種動物?」但他同時據此體會到,這個看似「很不專業」的反應,不只提醒了自己身為動物的天性,也凸顯出動物和我們之間擁有某些共通的經驗,同樣都會在晴朗的冬日午後懶洋洋地曬太陽時,感受到溫暖平靜的歡喜。但是「松鼠似乎喜歡曬太陽」這樣的觀察,顯然不會被列入生物學的教科書裡。

大衛.喬治.哈思克:《森林祕境:生物學家的自然觀察年誌》,商周出版。 
大衛.喬治.哈思克:《森林祕境:生物學家的自然觀察年誌》,商周出版。 

哈思克因此指出:「現代科學往往無法或不願去想像或感覺他人所經驗到的事物,這是很悲哀的一件事,……一味的客觀並不能讓我們洞見全局。事實上,客觀的原則雖然有助於我們去除某些自以為是的觀念,但也可能使我們產生另外一些偏見,讓我們只顧著追求學術上的嚴謹,以致成了一個對自然傲慢、無感的人。」對於現代科學教育過度訴諸客觀,卻忽略或貶抑情感及感受的現象提出了深刻的反思。他以聖誕節前通加斯國家森林公園裡的老生林被大量砍伐為例,拋出這樣的疑問:「我們如果懂得如何傾聽自然,會在聖誕節的前夕送給我們的森林什麼樣的禮物?」而《樹之歌》,或許正是他試圖對此提出的方案和願景。

在《樹之歌》當中,哈思克延續了《森林秘境》裡既宏觀又微觀的視野,將當下的時空座標加以延展,提醒我們不應宥於眼前的現象,而能對事物的因果、脈絡有更深刻的理解。正因如此,書中許多精彩的析論,不斷鬆動我們過往對事物的既定看法,透過許多概念的再詮釋,那些看似對立或兩難的議題往往得以找出不同的觀看視角。

 

每一個生命都是透過各種生物的關係所造就

舉例而言,偏重個體生命或群體存續,在動物福利和動物保育這兩種價值取向之間,一直隱含某種衝突的緊張關係,但若以哈思克生命網絡的概念視之,生命「獨立存在」的概念本身就是幻象,每一個生命都是透過各種生物的關係所造就,它存在於網絡之中,而且本身就是網絡。因此,「生命在本質上有一種矛盾的、具創造力的二元性」,生命根本的特性,就是同時以「原子」和「網絡」的形式存在。換言之,個體價值與群體價值既非對立,也不存在哪種優先,它本來就是同時具足,相生又可能相剋的複雜系統。

當然,此種觀看的角度不免也可能令人懷疑:如果把一切改變都視為歷史長流中生命的複雜變奏,主張「新出現的陌生旋律固然嘈雜刺耳,卻也可能是未來和諧樂章的前奏」,加上哈思克一再強調人不應自外於自然生命網絡的系統,所有人類的作為都是自然的一部分,就連一顆在曼荼羅地格格不入的高爾夫球,也可視為人類這種聰明又愛玩的靈長類動物製造出來的,屬於這個世界的產物。此種態度會否太過樂觀地,合理化人類所造成的破壞與傷害?其實並不然。

若我們接受與實踐哈思克生命網絡的價值系統,就會發現他所提出的,是一種既不虛無也不傲慢的價值觀;一種透過參與和理解生命體系的複雜與多元,因此無法輕易選擇道德位置的倫理觀;一種不被表象所惑,因此能看到生命深層之美的美學觀。對哈思克而言,真正的美與所謂「客觀」的倫理觀,是成為大自然的一份子,傾聽大自然的聲音,並察覺生命網絡的運作,如此一來,「我們才能從超越(或至少部分超越)個體與物種的觀點來看待事情,而這樣的超越是基於生命的真相,與神祇無關。」

 

一株倒木可以成為森林裡的沼澤,讓無數物種在其中生存

因此,透過哈思克提供的這面樹之鏡,我們照見吉貝樹是天空的湖泊;一株倒木可以成為森林裡的沼澤,讓無數物種在其中生存;石化的紅衫樹樁是帶著記憶的殘骸,提醒氣候變化的無常;哈德遜河的魚能夠存活,部分原因來自於百老匯大道上的路樹與土壤……自然環環相扣,即使城市中「梨花花瓣上的月光、馬路安全島上的花樹,或遷徙中過境市區公園的鶯鳥」,也都屬於自然的一部分,同時展現出城市與生命的力量。只要我們願意打開我們的感官與心,身邊所有的事物無一不是通往自然之徑。

羅伯特.麥克法倫(Robert Macfarlane)在《故道》一書中曾言:「我途程中的路標不是只有支石墓、古墓和長塚,也有去年的岑樹葉(手心一捏就碎)、昨夜的狐狸糞(仍充斥鼻端),此刻的鳥鳴(尖銳刺耳),高壓電塔那詩意的滋滋聲,以及農田作物灑水器的嘶嘶聲。」人的足跡,就是自然與歷史之徑,那些我們所創造以及我們的知識無法企及的一切,都是自然這個生命網絡的一部分。說到底,《樹之歌》想要我們記住的,或許都已凝縮在這句話語裡:「在這個萬物相連的世界中,最崇高的道德便是反覆聆聽。」

本文作者─黃宗潔

國立台灣師範大學教育心理與輔導系學士、國文學系碩、博士。長期關心動物議題,喜歡讀字甚過寫字的雜食性閱讀動物。著有《生命倫理的建構》、《當代台灣文學的家族書寫──以認同為中心的探討》、《牠鄉何處?城市‧動物與文學》。現任國立東華大學華文文學系副教授。

更新時間|2019.09.10 16: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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