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
2018.03.23 02:30

【黃宗潔書評】一個人的「字母會」──《昆蟲誌:人類學家觀看蟲蟲的26種方式》

文、聲音|黃宗潔 繪圖|張秋鴻 

蒼蠅與蝴蝶,分據我們厭棄與愛戀的兩端,折翼的蝴蝶令人心碎,蒼蠅的生與死則乏人問津。但人與動物、人與昆蟲之間的關係,難道僅以恐懼、厭惡或喜愛這樣的情感分類,就足以詮釋嗎?修.萊佛士的《昆蟲誌》將讓我們發現,問題恐怕並非那麼簡單。

黃宗潔書評〈一個人的「字母會」──《昆蟲誌》〉全文朗讀

黃宗潔書評〈一個人的「字母會」──《昆蟲誌》〉全文朗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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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2年,當代藝術家達米恩.赫斯特(Damien Hirst)在英國泰特現代美術館(Tate Modern)進行了一場名為〈進出愛情〉(In and Out of Love)的展覽,大量蝴蝶被置於2個沒有窗戶的展廳內,讓觀眾近距離欣賞蝴蝶飛舞與吸食花蜜的姿態。不過由於整個展覽造成9,000隻蝴蝶的死亡,仍引發不少批評 對此美術館強調:「參展蝴蝶都來自英國蝴蝶園,且為經過挑選、適合在展覽廳生存的品種」;以及「許多參展蝴蝶比野生蝴蝶還長壽」。http://butterfly.org.tw/newspaper_detail.php?sn=3254
赫斯特本人對於他總是引來爭議的藝術創作模式是這麼解釋的:「藝術需要尋找萬用的『觸發器』(triggers)」,而「每個人都怕鯊魚,每個人都愛蝴蝶http://www.damienhirst.com/texts1/series/butterfly-colour-paintings」,因此他的藝術可說是刻意要引發觀者強烈的情感反應。相較於赫斯特另一個用腐敗牛頭和蛆並置於玻璃櫃中,讓蛆不斷繁殖繼之遭捕蠅燈電死的作品〈一千年〉(A Thousand Years,1990),死亡的蒼蠅數量雖然更多,但得到的討論與注意顯然都比較少(註一)。這似乎印證了他的說法,蒼蠅與蝴蝶,分據我們厭棄與愛戀的兩端,折翼的蝴蝶令人心碎,蒼蠅的生與死則乏人問津。但人與動物、人與昆蟲之間的關係,難道僅以恐懼、厭惡或喜愛這樣的情感分類,就足以詮釋嗎?修.萊佛士(Hugh Raffles)的《昆蟲誌》將讓我們發現,問題恐怕並非那麼簡單。
二十六扇通往未知世界的任意門
《昆蟲誌:人類學家觀看蟲蟲的26種方式》,修.萊佛士著,陳榮彬譯,左岸文化出版
《昆蟲誌:人類學家觀看蟲蟲的26種方式》,修.萊佛士著,陳榮彬譯,左岸文化出版

乍看《昆蟲誌》這個書名,很容易令人聯想到一字之差的法布爾(Jean-Henri Fabre)《昆蟲記》,但這本副標為「人類學家觀看蟲蟲的26種方式」的作品,所涉及的範圍遠比想像中來得更加龐大,誠如蔡晏霖在本書〈後記〉中所指出的,「這不是一本讚頌昆蟲世界奧妙的21世紀《昆蟲記》,也不是一本昆蟲版的《所羅門王的指環》。它甚至不是一本揭露『人蟲關係』的科普書」,而是「26扇通往未知世界的任意門」。

任意門的形容,透露出這部作品如何難以用三言兩語進行介紹。儘管依照字母順序,宛如字典或百科全書式的寫作模式並不罕見,近兩年台灣亦有小說家透過英文字母進行發想的集體創作「字母會」,但萊佛士由A到Z所展開的26個主題,卻有如一個人進行的昆蟲版「字母會」。它的多元,並非來自於討論的昆蟲種類之豐富,而是從鬥蟋蟀到甲蟲熱、從實驗室內刻意誘發突變到因輻射影響而畸形的果蠅、從猶太人被當成「蝨子」般對待的政治暴力,到人類拍攝「踩爛(動物)影片」的虐待與欲望,都涵蓋在萊佛士思考與討論的範圍之中。換言之,透過每個字母所開啟的世界,不只勾勒出一部複雜的人與昆蟲互動史,更凸顯出昆蟲如何無所不在地與人類的生活緊密交織,從而挑戰了我們過往看待昆蟲時,那貧乏的知識與先入為主的刻板印象。

 

昆蟲所創造的奇蹟,完全不亞於文學的想像
左圖:卡夫卡《變形記》(姬健梅譯,麥田) 。右圖:喬治.賽爾登《時報廣場的蟋蟀》(鄒嘉容譯,台灣東方) 
左圖:卡夫卡《變形記》(姬健梅譯,麥田) 。右圖:喬治.賽爾登《時報廣場的蟋蟀》(鄒嘉容譯,台灣東方) 

昆蟲看似微不足道,在討論動物權或動物福利時,節肢動物幾乎也都是被排除在外的對象,但牠們卻以其看似渺小實則強大的特質介入人的生活。除了本書之外,人們對昆蟲的愛恨情仇,透過許多作家筆下精彩的昆蟲身影,亦可窺見一斑。除了最經典的卡夫卡 《變形記》 裡變成蟲的主角格里高爾.薩姆沙(Gregor Samsa)之外,無論是由唐.馬齊斯(Don Marquis)所創造的,最早出現在1916年《紐約太陽報》專欄裡,那隻因為按不到shift鍵,所以作品中總是沒有標點與大寫字母的蟑螂詩人阿奇(Archy and Mehitabel)(註二)、或是喬治.賽爾登(George Selden)知名的童書《時報廣場的蟋蟀》(The Cricket in Times Square)中,那隻因為不小心誤入野餐籃而離鄉背井來到紐約時報廣場,並且和老鼠與貓結為好友的蟋蟀柴斯特,不只令人難忘,亦都足以作為與本書對話的旁注。

而在真實世界中,昆蟲所創造的奇蹟,也完全不亞於文學的想像。在〈A──Air〉一章中,萊佛士就以1926年人類首度用飛機收集昆蟲所開啟的「高空昆蟲學」,打開我們的新視野。該次航程原本是為了瞭解吉普賽舞蛾等「害蟲」的遷移模式,但其後收集到的數據卻令人意外不已。無論哪一天的哪個時段,「每1平方英哩上空的15到4,300公尺高空,平均都有2,500萬種昆蟲。」研究人員甚至發現4,600公尺高空的蜘蛛空飄紀錄蜘蛛並非昆蟲,但由於和昆蟲同屬節肢動物門,許多理論家在討論昆蟲時往往也連帶提及蜘蛛,因此該研究與本書皆未刻意排除蜘蛛的觀察紀錄,故本文在此也一併列入。。更重要的是,蜘蛛的空飄並非完全被動地隨氣流擺布,而是「會爬上風中的某個地點(例如一根嫩枝,或者一朵花上面),踮著腳站起來,抬起肚子,測試大氣的狀況,射出蜘蛛絲,投身藍色天空中,把所有能自由活動的腳伸展開來,而且也會用身體與絲線來控制下降的情況以及降落地點」。

 

一蟲一世界

這些在空中遷移的小小生物,遂帶出了本書的核心訊息,讓我們發現這26個橫貫中西古今,既不以昆蟲種類區隔,也並未依照時代順序的主題,看似隨性聯想缺乏組織,其實仍有一條隱形的絲線連結著,那就是:「我們身邊還有一個個大千世界存在。但我們卻常常與那些世界擦身而過,卻不知道,或者視而不見,聽而不聞,觸而不覺,受限於我們自己的感官,受限於平庸的想像力,就跟確信地球是宇宙中心的托勒密(Ptolemy)沒什麼兩樣。」(〈A──Air〉)一蟲一世界,每一個字母打開的,僅是超越人類認知與想像力的生命景觀萬花筒中,其中一種可能的圖案罷了。

柯妮莉雅.赫塞-何內格所繪的昆蟲。(左岸文化提供)
柯妮莉雅.赫塞-何內格所繪的昆蟲。(左岸文化提供)

因此,萊佛士這本結合人類學、社會學、科學、藝術與文學的作品,其眼光與企圖自然並非僅鎖定在介紹昆蟲的神奇習性,而是透過昆蟲與人的不同互動模式,折射出人理解自身與世界的方式,以及其中的權力、欲望與矛盾。他讓我們看到在愛與恐懼之間,還有更多複雜的因素同時並存著,傷害往往基於恐懼,熱愛與迷戀的背後也可能是控制欲及暴力。這本書既是顯微鏡,也是放大鏡,試圖讓我們看見身邊那一個個由昆蟲開啟的大千世界。

但我認為全書最迷人之處,其實來自萊佛士對於那些「進入了昆蟲的世界、同時也讓昆蟲進入他們世界的人」,如何或者被昆蟲的世界所吞噬、或者因此重新發現自身定位(〈Y──Yearnings〉),以及他們在此相遇過程中的種種矛盾之描述與評論。例如專注繪製受輻射影響的畸形昆蟲的柯妮莉雅.赫塞-何內格(Cornelia Hesse-Honegge),強調她的繪畫方式是為了讓圖像中「看不出她的環保主義政治立場還有她對昆蟲寄予的同情」,她不希望昆蟲只是成為末日預言般的警訊,換言之,她希望人們真正地「看見」昆蟲,但這樣的目的卻必須透過「棄絕與一隻隻個別昆蟲的親密關係,找到一個讓自己在情感上不與牠們有所牽連的方式」來達成。(〈C──Chernobyl〉)

 

在人與蟲的故事中,「死亡、樂趣與痛苦」三者總是如此狹路相逢

又如卡爾.馮.弗里希(Karl von Frisch)的研究,雖然因此讓蜜蜂特殊的「語言」模式為世人所知,但萊佛士也不忘提醒我們,弗里希愛他的蜜蜂,但那愛意的定義顯然與一般的理解不同,至少愛意無法阻止他「痛苦萬分」地為了實驗的目的傷害蜜蜂,也就是說,「一方面他有人類主宰動物那無須明言的自然權利,另一方面他想將人類與昆蟲之間的巨大鴻溝填補起來。」(〈L──Language〉)在所有人與蟲的故事當中,「死亡、樂趣與痛苦」三者似乎總是如此狹路相逢。(〈X──Ex Libris, Exempla〉)這些讓自身生命與昆蟲交會的人們,無一不挑戰了原本的認知與人蟲之間的疆界,挑戰了人類原本丈量世界的那把尺;但另一方面,伴隨著愛意與樂趣造成的種種死亡與痛苦,也隱微訴說著人與昆蟲之間的鴻溝其實如何巨大而難以真正填補,這是人身而為人的局限。

《昆蟲誌:人類學家觀看蟲蟲的26種方式》作者修.萊佛士。(左岸文化提供)
《昆蟲誌:人類學家觀看蟲蟲的26種方式》作者修.萊佛士。(左岸文化提供)

但是,在局限之中,仍有改變的可能。早在尤瑞斯.霍夫納格(Joris Hoefnagel)完成於1582年的自然史經典《四大元素》(The Four Elements)之中,就已埋藏著打破框架的線索。霍夫納格的繪畫,不只將「理性動物與昆蟲」放在同一卷,從而將同樣奇妙的人類與昆蟲連結起來,更具象徵意義的,則是一幅結合了真正蜻蜓翅膀的畫作。已經腐朽的翅膀相較於中間那隻完全以畫筆臨摹的蜻蜓,反而顯得「沒那麼栩栩如生」,對此,萊佛士說:「我相信霍夫納格是藉著此舉來凝望自己的失敗,凝望所有藝術再現的極限,同時也凝望所有無可名狀之物。」(〈I──The Ineffable〉)在腐朽的真實翅膀與宛如活物的描摹之間,在生與死之間,那一切無可名狀之物若能令人開始產生敬畏,人才有可能真正意識到自身的局限,意識到自己的生命與其他存在的生命,都不過是漫長的演化與時間之流的一部份,那麼,這一個個人類之外的大千世界,或許才真正有可能被我們納進眼中與心底。

註一:Artnet曾統計赫斯特多年來在藝術中使用與因此死亡的動物數量,各類動物屍首總數共913,450。可參考網站

註二: 參閱理察‧舒懷德(Richard Schweid)《當蟑螂不再是敵人》。

國立台灣師範大學教育心理與輔導系學士、國文學系碩、博士。長期關心動物議題,喜歡讀字甚過寫字的雜食性閱讀動物。著有《生命倫理的建構》、《當代台灣文學的家族書寫──以認同為中心的探討》、《牠鄉何處?城市‧動物與文學》。現任國立東華大學華文文學系副教授。

更新時間|2019.03.25 09: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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