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謝祝芬    攝影|鄒保祥

「西瓜許」許東水賣的西瓜不只蔣經國登門吃過,連戰、謝長廷等人也特地前來。藝人侯麗芳更因太想吃又不想弄花妝,而要求開賣切盤西瓜。

在西螺橋邊經營超過半世紀,名氣背後,許東水曾經熬過父親早逝、扶養妹妹長大的過往,為了養家活口,4個孩子從國中就得跟車當捆工,又爭氣地在勞力活空檔努力讀書,當上老師、牙醫師。

老許賣瓜,不求賣多,而強調順應天意。一如他對人生的領悟,人算不如天算,大自然是最好的老師。

就算要受訪,許東水還是和不少鄉下阿伯阿公一樣,身穿胸前印有「西螺伽藍爺廟」字樣的廟會紀念T恤,樸實得沒有一丁點刻意。他賣西瓜亦是如此,不習慣為多掙錢而想方設法。

 

賞味優質期 選購一級品

儘管西螺「西瓜許」的名號夯到前總統蔣經國曾上門吃西瓜,紅到連戰、謝長廷競選總統時都特地前來拜票;儘管每年媒體都將「西瓜許」的開賣,視為西瓜季起跑與否的指標,但許東水始終只賣認定的「賞味優質期」,一年當中通常只賣2、3個月,有時甚至只賣1個月。

壯漢們在許東水指揮下從卡車上把西瓜卸下來,通常卸完一車西瓜大約要2、3個小時。
壯漢們在許東水指揮下從卡車上把西瓜卸下來,通常卸完一車西瓜大約要2、3個小時。

這天,剛好西瓜從花蓮玉里運回西螺店裡,四個光著上身的壯漢摩拳擦掌,做了做伸展操,開始1人車上、3人沙地的西瓜拋接搬運。68歲的許東水雖未親自動手,仍不斷指揮壯漢如何擺放西瓜。不一會,壯漢已汗流浹背,許東水說:「一顆大西瓜至少三十幾斤,一車大概6、700顆,我年輕時就是靠搬西瓜練身體的。」

許東水在買賣西瓜中學會敬天敬神,採訪當天白沙屯媽祖遶境恰巧經過,他特地持香祭拜。
許東水在買賣西瓜中學會敬天敬神,採訪當天白沙屯媽祖遶境恰巧經過,他特地持香祭拜。

許東水是西瓜盤商也是直營商,51年來,他收購西瓜的區域從屏東、高雄一直到台南、雲林、桃園,「早年會包下整片瓜田,再想辦法賣給行口(大批發市場)或小販、也自己賣,後來改成只挑品質較好的西瓜來自己賣。」買瓜賣瓜,他一直認為自己和農民是穿同一條褲子。

許東水收購西瓜的方式,在業界稱為「收第一手」。和他合作的瓜農得在西瓜成熟時,讓他優先進到農田選購「一級品」。但要挑好貨就得付出代價,必須捨得下重本,許東水說:「假設一般收購價一斤是5元,收第一手就必須付上一斤10元以上的雙倍價錢。」

 

外型不可歪 花紋要均勻

如此堅持,是因年輕時曾踢到鐵板。「我17歲就跟著村人賣西瓜,但當時經驗不足不會挑,攤子上不敢放刀子,很怕客人要求剖開試吃,整整5年只賺到吃飯,沒賺到盈餘。」他苦笑一陣:「囝仔就要做大人工作,沒法度!」

1960年代,因為賣香蕉的父親、母親長年久病,許東水不得不在17歲就扛起家計。為了讓父親安心,許東水17歲就和親戚介紹的妻子結婚。「隔年我就當父親,爸爸卻也在那年走了。」

選購優質西瓜4要點
選購優質西瓜4要點
炎熱的夏季裡,小客人吃西瓜吃得不亦樂乎。
炎熱的夏季裡,小客人吃西瓜吃得不亦樂乎。
因為藝人侯麗芳的建議,西瓜許開始賣去皮切盤西瓜。(30元/份)
因為藝人侯麗芳的建議,西瓜許開始賣去皮切盤西瓜。(30元/份)
現剖西瓜打成的西瓜汁,是不少路過貨車司機的最愛。(25元/杯)
現剖西瓜打成的西瓜汁,是不少路過貨車司機的最愛。(25元/杯)

少年成家,得養活的除了妻兒,還有小他5歲的妹妹和拖著病體的媽媽。「我自己國小沒念畢業,但堅持讓妹妹念完國小。」由於西螺盛產西瓜,他自然而然加入賣西瓜的行列。

望著不遠處的西螺大橋,他憶起高速公路全線通車前,南來北往車輛都得經過這座紅色地標大橋,橋的二側和沿途都是西瓜攤的盛況。「牛車、手推車、三輪車,算算至少2、300攤。」

面對市場競爭,許東水只能靠年輕當本錢跟別人比拚。「我常常自己開大貨車到花蓮、台東的瓜田去選運西瓜,如果跟農民約清晨5點到,我一定4點多就抵達。」

在無數失敗中漸漸學會挑瓜選瓜,也敢賣帶皮切片西瓜。若按比例,能被他看上的西瓜,10顆當中大約只有2~3顆。「人家說西瓜偎大邊,但西瓜絕對不能歪,歪了表示偏重不健康,外型要圓潤四方,外皮色澤的花紋也要均勻。」他抱起一大塊剖半西瓜,強調所謂一級的西瓜必須是籽的周圍帶點沙,果肉會脆、果皮不能太薄或太厚,「切開時要有香氣,最好還有賓士標誌的裂痕。」

 

蔣經國親臨 藝人求切盤

多年前連戰參選總統時,也特地到西瓜許拜票。(西瓜許提供)
多年前連戰參選總統時,也特地到西瓜許拜票。(西瓜許提供)

他的堅持,一度吸引前總統蔣經國車隊前來,「有天黑頭車載來一個穿西裝的男人,他試吃後,買了十顆,要我幫忙切一切,說待會有更多人來吃,果然沒多久車隊來了,其中一個下來吃的就是當時的行政院長蔣經國。」許東水說得很傳神:「那個年代哪有機會看到這種等級的人?還好我有在看電視,他一下來我就認出來。」戒嚴時期,小鎮來了大人物馬上驚動派出所,隔天分局員警還特地來問狀況。

又有一次,電視節目主持人侯麗芳和友人來到攤前,卻望著西瓜片發出嬌嗔:「老闆,你們不能賣切盤、可用牙籤叉的去皮西瓜嗎?這西瓜片一啃,我的妝不就花了嗎?」許東水一想也對,索性賣起去皮切盤西瓜和現打西瓜汁。

許東水切西瓜的手法熟練,開賣期間也親自服務客人。
許東水切西瓜的手法熟練,開賣期間也親自服務客人。

靠著選瓜站穩腳步,許東水卻在驚險中學會「人不能勝天」的道理。「有次我選好2部車的西瓜,大概一千多顆,準備隔天要去運,結果大雨來了,西瓜全被沖走。」但他有個信念,損失金錢事小,人身安全事大,「西瓜通常種在溪邊,溪水瞬間暴漲,很容易沖走泥沙,可能連車帶人都會被流走,所以我若看天氣不對勁就會先喊停。」

有時他忙不過來,也請人運送。曾有幫忙運瓜的司機不信邪,結果被土石坍方困了三天三夜,「事後司機慶幸載的是食物,吃了我6顆西瓜才沒餓死。」他笑著搖頭:「西瓜流走就算了,總是要留著車和人繼續生存。」

 

賣瓜做到怕 子女勤讀書

運西瓜有風險,搬瓜疊瓜則考驗體力耐力。「現在我年紀大了,會僱用村子裡的年輕人來幫忙搬西瓜賺外快,以前都是我和2個兒子自己卸貨疊貨。」許東水才說完,一旁正在切西瓜的大兒子許明照附和直呼:「真的,以前看到爸爸的西瓜車開回來,眼淚就快掉下來了。」

許明照皮膚比父親更黝黑粗曠,50歲了,身形依舊精壯結實。他問:「看不出來我的正職是國中老師吧?很多人都說我如果不當老師一定是兄弟。」但求學階段實在幹活幹到怕,他和弟弟妹妹只能拚命念書,「為了不想賣西瓜,念書是我們唯一可以不做這件事的藉口。」

許東水的大兒子許明照結束學校的工作,又回家幫忙搬瓜賣瓜。
許東水的大兒子許明照結束學校的工作,又回家幫忙搬瓜賣瓜。

儘管如此,許明照和弟妹的求學生涯還是同年齡孩子無法想像。他說:「西瓜季時爸爸要運西瓜賣西瓜,非產季就換成跑車送菜、送雞到台北大市場賺運費。」他和弟妹從國中開始,平日放學就要幫忙搬貨疊貨,讓父母可以趕在深夜送到台北,若遇上假日疊完貨,還得輪流跟車到台北幫忙卸貨。

「貨車前座可以坐3個人,爸爸負責開車、媽媽負責陪他聊天提神,我則窩在一個小空間睡覺,睡到台北再一起工作。」他至今仍記得每次返程,父親都會在桃園一處市場停車,下車去買一隻雞腿,「他和媽媽捨不得吃,總是塞給我。」

 

孩子盼退休 放不下主顧

因為幹活練出臂力,許明照很小就被學校選為羽球選手,「常常打球打到一半就跟教練說家裡有事,教練總是罵:『你是故意逃避嗎?』但家裡的事就是要人幫忙,沒有選擇的餘地。」為了增進練習,他不工作時,一定比別人早到晚退,就此一路念到輔大體育系,後來當上國手,也順利考上體育老師。弟弟和他一樣國中就輪流跟車,目前擔任牙醫師,2個妹妹則是上班族。

假日的西瓜許攤外坐滿來吃西瓜的客人,不少人也會宅配運到外地。
假日的西瓜許攤外坐滿來吃西瓜的客人,不少人也會宅配運到外地。

許東水說起4個孩子,亦滿是欣慰。「誰叫我們的家庭就是這樣,不做不行,阮和太太沒念什麼書,孩子可以自動自發,阮也很放心。」

這些年,只要遇到西瓜產季,4個孩子下班後也會回家幫忙。尤其是老大許明照總是5點半放學後,就回到攤子負責切西瓜的工作。許明照雖然笑得無奈:「我每天5點半起床出門工作,回來又要忙到晚上10點,其實真的很累。」但和小時候一樣,心底始終不捨父母勞累,「每天晚上8點,媽媽會幫我盛上滿滿尖尖的一大盤飯,陪著我吃完,這樣就能讓我忘記整天的勞累。」

許東水並非不明白孩子們希望他退休,尤其是今年他和太太都分別動過手術。但是每年一到3、4月,客人就問:「西瓜要開賣了嗎?」他說:「雖然我的孩子現在都可各自生存,種西瓜的老農越來越少,高速公路開通後,走西螺大橋的人也沒以前多,附近的西瓜攤剩不到5、6家,但是我從年輕賣西瓜到現在,一些主顧和產地農民都配合很久,怎麼可能說放就放。」

至今他依然堅持只賣梅雨季前生產的西瓜,「我不只要收第一手,還只賣雨季前的第一期(農曆6月前)西瓜,因為雨水一多,甜分就會降低,口感也會水水的。」常常有人問他,今年會賣多久?他總是回答:「我也不知道,這要看老天,就順順啊來!」

 

一個月售罄 哀嚎聲不斷

聽他這麼一說,我們開始擔心採訪出刊時,他今年的西瓜還賣嗎?果然,結束第二次採訪後隔幾天,西瓜許的臉書已貼出「全部賣完,明年再見」的訊息,總計今年才賣了一個月又三天。

今年才開賣1個多月,西瓜許父子又貼出「明年再見」的告示。(西瓜許提供)
今年才開賣1個多月,西瓜許父子又貼出「明年再見」的告示。(西瓜許提供)

看著臉書留言一片哀嚎:「沒了?」「什麼?明年再見了?」「又沒趕上,明年一定要秒衝。」「這速度快到我跟不上。」想起許東水強調的「人算敵不過天算」,也算能自我安慰:明年就明年吧!順其自然吧!不正是因為如此,西瓜許的西瓜才成了傳說中的天意西瓜。

 

顧客這麼說 雲林虎尾廖阿伯

顧客廖阿伯
顧客廖阿伯

今天剛好媽祖遶境經過西瓜許,我特地來拜媽祖,順便買西瓜。我買他們家的西瓜三十幾年了,他們的西瓜價格比一般貴很多,如果外面1斤賣十幾元,他們大概要賣到20元,但品質一比還是划算,因為他們的西瓜都是特別選過,切開來不會黑黑水水的,所以西瓜產季時我偶爾就會來買一顆回去,自己吃也分給左鄰右舍。

西螺西瓜許
  • 地址:雲林縣西螺鎮建興路389號
  • 電話:(05)586-22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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