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林俊宏    攝影|楊子磊

前總統馬英九卸任後官司纏身,北檢重啟三中弊案,不只查到馬同意回饋中時集團前老闆余建新4.8億元,還順藤摸瓜查出國民黨舊中央黨部大樓也遭賤賣,估計讓國民黨損失72億元,依證交法特別背信罪起訴馬英九。離譜的是,馬嫡系老臣詹春柏曾重批余建新買空賣空,但馬仍執意回饋,中投公司設計出「天龍八步」手法,層層規避非常規交易,將黨產移轉至余建新等特定人,且預知將來會有官司,還找來王牌律師推演,並編列6千萬元訴訟費。

7月10日,強颱瑪莉亞來襲,全台繃緊神經之際,台北地檢署宣布偵結備受矚目的國民黨三中弊案,認定前總統馬英九在擔任國民黨主席任內,涉嫌主導賤賣中影、中廣、中視及國民黨中央黨部舊大樓等四大黨產,估計讓國民黨損失超過72億元,檢方依違反證交法非常規交易及特別背信重罪將馬英九起訴,未來馬將面臨3年以上、10年以下的重罪,整份起訴書達762頁。

北檢召開三中案偵結記者會,發言人周士榆逐一說明起訴理由。
北檢召開三中案偵結記者會,發言人周士榆逐一說明起訴理由。
馬英九小檔案
  • 年齡:68歲
  • 家庭:已婚,妻子周美青,育有2女
  • 學歷:哈佛大學法學博士、紐約大學法學碩士、台灣大學法律系
  • 經歷:第12及13任總統、國民黨主席、台北市長、法務部長、政務委員

 

預知官司 備六千萬訴訟

扯的是,檢方查出,三中案交易過程,時任國民黨祕書長的詹春柏當著馬英九的面,大罵前中時集團老闆余建新強索近5億元回饋是買空賣空詐賭,還質問馬:「你把祖宗留下來的黨產,登記給別人,你錢在哪裡?拿來給我看。」

國民黨大老詹春柏曾指余建新買空賣空,未料馬英九仍回饋余。
國民黨大老詹春柏曾指余建新買空賣空,未料馬英九仍回饋余。

馬英九一度也批評交易案回饋「很荒唐」,但他明知三中交易違法,卻無視詹春柏勸誡,為了選舉要結交媒體朋友、避免黨產遭收歸國有,竟由中投高層委請法律、財會等專業人員,設計「天龍八步」手法,以層層名目與程序移轉黨產,甚至為了防止將來訴訟,事先找來王牌大律師套招演練說詞,大手筆備妥6千萬元打官司。檢方為此痛批馬英九以密室暗議,私相授受財產,造成國民黨及國家社會重大損失。

檢方偵查指出,在馬欲帶領國民黨為2008重返執政鋪路時,余建新找上門,告知中時集團財務狀況惡劣,已至生死關頭,有意藉接手華夏公司持有的中視、中廣等媒體事業,協助中時轉型,而時任中投董事長張哲琛、總經理汪海清,為達成馬英九承諾黨政軍退出媒體經營,原本設定交易底線40億元,最後竟以21.5億元,將中投及光華名下持有的華夏公司股權,全數移轉給余建新的榮麗公司。

馬英九繼教唆前總長黃世銘洩密案遭高院判刑4個月後,北檢認定他涉及賤賣黨產再起訴,形勢更加險峻。
馬英九繼教唆前總長黃世銘洩密案遭高院判刑4個月後,北檢認定他涉及賤賣黨產再起訴,形勢更加險峻。

關鍵是,馬英九等人竟然隱匿包括東森集團王令麟、Magnificent Agents Limited、犇亞證券投資顧問公司等諸多對華夏股權有興趣的買家,且事後才提報國民黨中常會核備,並由中投公司、光華公司董事會追認,即使國民黨中常委賴士葆及朱鳳芝在開會時高聲砲轟,馬英九也刻意迴避不答。

 

恐遭詐賭 詹春柏提諫言

時任國民黨祕書長的詹春柏被矇在鼓裡,事後聽取三中交易案報告覺得有異,直言「這很荒唐」、「這會不會有點買空賣空而且詐賭的方式」,還立即安排張哲琛、汪海清直接向馬英九面報,同時找來立委蔡正元開會討論。馬英九聽取報告時,表明為顧及他的公信力及形象,希望張哲琛、汪海清再與余建新協商,但以交易不破局為優先選項。

詹春柏聞言向馬英九說:「做生意,我是外行啦,不過我曾經跟你講,他(余建新)是要買空賣空嘛,對不對?」馬英九後來離席,張哲琛更明白表示:「他(余建新)就壓英九啊!」詹春柏也表示:「你(張哲琛)在bargain(協議)的時候,就處於弱勢嘛!」蔡正元則接話稱:「他(余建新)就吃定你(馬英九)說,你想選總統嘛!」

馬英九一度決定中視(圖)不賣余建新,但余嗆說「馬主席,你以為總統當定了嗎?」還一連說了2次,讓馬垮著臉不發一語。
馬英九一度決定中視(圖)不賣余建新,但余嗆說「馬主席,你以為總統當定了嗎?」還一連說了2次,讓馬垮著臉不發一語。
中視交易案涉及賤賣,北檢重啟調查,查出馬英九決定回饋余建新(圖),造成中投損失。(聯合知識庫)
中視交易案涉及賤賣,北檢重啟調查,查出馬英九決定回饋余建新(圖),造成中投損失。(聯合知識庫)

本刊訪問詹春柏還原這段過程,他說清楚記得余建新提的三中交易模式,「用common sense(常識)來看就知道有問題。」就國民黨傳統慣例,祕書長不用管黨產,他當時曾提醒馬,「賣黨產就是賣祖產」是大家共同的看法,但那是黨的先進留下來的,於情於理於法都要交待清楚,必須要慎重,才能面對黨員,面對社會及歷史。

由於馬英九屬意余建新吃下中視,有次國民黨開會討論三中案時,馬直接下達指示說:「變成說你(張哲琛、汪海清)有什麼方式,能夠讓他回到正確的軌道上來,就是說我還是願意給你(余建新)應該有的回饋,但是你(余建新)要在其他地方跟我配合。」這段「回饋」談話被全程錄下,在北檢搜索中投公司時遭查扣,也成為起訴馬英九的重要證據。

三中案6被告起訴罪名
  • 前總統馬英九:證交法非常規交易及特別背信罪,請求從重量刑
  • 前中投董事長張哲琛:證交法非常規交易及特別背信罪,請求從重量刑
  • 前中投總經理汪海清:證交法非常規交易及特別背信罪,請求從重量刑
  • 前立委蔡正元:業務侵占、背信、商業會計法、公益侵占
  • 蔡正元妻子洪菱霙:業務侵占、背信、商業會計法、公益侵占
  • 蔡正元岳父洪信行:業務侵占、背信、洗錢

 

執意售余 擘劃天龍八步

有了馬英九「回饋」的指示,聽命於馬的汪海清於是設計出一套複雜、命名為「天龍八步」的財務操作方式,透過8層手法掩護,讓余建新的榮麗公司持有華夏公司股權,並暫時信託給指定律師,形式上對外宣稱華夏公司股權已移轉給榮麗公司,實質上則是讓國民黨高層可繼續主導華夏公司資產,包含中影公司、中廣公司股權處分,掩飾以每股6.5元的不合理低價出售中視股權,並使余建新獲取的4.8億元價差隱藏其中。

中投前總經理汪海清(左)為了自保,在交易過程錄音,北檢搜出300片錄音光碟,成為馬英九犯罪的關鍵鐵證。
中投前總經理汪海清(左)為了自保,在交易過程錄音,北檢搜出300片錄音光碟,成為馬英九犯罪的關鍵鐵證。
中投前董事長張哲琛(右)向檢方證實,錄音光碟中的回饋等字句是馬英九所說。
中投前董事長張哲琛(右)向檢方證實,錄音光碟中的回饋等字句是馬英九所說。

汪海清曾向馬英九說:「整個交易過程,因為我們一直轉一直轉,會把架構弄得很複雜,相對來說,比較不會讓有心人抽絲剝繭,如果把整個架構全部寫清楚,最後的結果就是會被抓到。」但汪有清楚交代該方案有違法嫌疑,馬英九得知後又建議雙方回復原狀,只是余建新態度強硬,勢在必得,以交易破局可能引發政治效應威脅,馬英九竟態度軟化,轉而表示希望雙方續行協商,不再主張回復原狀。

事後,汪海清在2011年向國民黨副祕書長林德瑞表示:「三中案的瑕疵,最高機密我不能講,馬主席很清楚,馬主席簽過字、開過會、下過指示…,順藤摸瓜摸上去,馬主席就有事。」這些人證、事證都在在證明,三中案就是由馬英九主導拍板定案。

 

淪冤大頭 賤賣中廣中影

除了中視遭賤賣外,余建新無力吃下中廣及中影,國民黨只好另覓友好買家,其中,決定把中廣賣給名嘴趙少康的過程,誇張程度比起中視案絲毫不遑多讓。

檢方調查發現,馬英九、張哲琛、汪海清等人明知趙少康無財力承購高達57億元的中廣公司股權,卻以違反公司法及企業併購法規定,在中廣公司資產分割前,將中廣的廣播部門以10億元先出售給趙少康,再設計有利的付款條件給趙。

中廣董事長趙少康否認中廣是國民黨附隨組織,帳目一清二楚,買中廣時絕無占國民黨便宜。
中廣董事長趙少康否認中廣是國民黨附隨組織,帳目一清二楚,買中廣時絕無占國民黨便宜。
中廣交易過程也被質疑賤賣,檢方發現趙少康投報率一度高達800%。
中廣交易過程也被質疑賤賣,檢方發現趙少康投報率一度高達800%。

雙方簽約後4天才收到趙少康支付1億元簽約金,卻已將中廣經營權移轉給他,且在趙少康未再給付股款的情況下,便取得97%中廣股權,不但每年獲得可觀盈餘,還能坐享非廣播部門的不動產使用權及收益利潤,損及中投及光華公司利益達28億元。趙少康從2007年到2014年分配中廣盈餘高達18億元,若從取得經營權至2011年計算,投報率高達800%。

至於中影案,出售時僅對中影文化城、新世界大樓、台北市梅花戲院及屏東光華戲院等四處不動產鑑價,其他包括八德大樓及多處不動產卻未重新估算市價,最後竟一併包裹出售。中影公司股權每股65元遭嚴重低估,尤其未計入中影常年拍攝的影片等無形資產,檢方估計此部分價值高達14億元。

前立委蔡正元(圖)在中影爆發經營權之爭時,公開點名是受馬英九所託處理黨產,如今馬英九果真因背信罪遭訴。
前立委蔡正元(圖)在中影爆發經營權之爭時,公開點名是受馬英九所託處理黨產,如今馬英九果真因背信罪遭訴。
中影占地1.2萬坪,曾是古裝戲取景地點,如今成為不當黨產追討目標之一。
中影占地1.2萬坪,曾是古裝戲取景地點,如今成為不當黨產追討目標之一。

此外,中影交易合約的分潤條款,規定三大不動產在3年內出售,價格若高於約定下限,買方應將溢價部分按約定比例支付給國民黨。不過,分潤條款未明訂3年後買方非賣不可的期限,或是賣方得強制購回條款,導致郭台強入主中影後打死不賣,國民黨也沒轍,只能成了冤大頭。而前立委蔡正元入主中影後,與妻子及岳父涉嫌侵占中影退給阿波羅公司的股款,也一併遭起訴。

 

魔考到來 馬恐難逃囹圄

馬英九除了涉嫌賤賣三中,北檢還查出國民黨舊中央黨部大樓交易也有問題。檢方調查,位於北市中山南路11號的張榮發基金會大樓,原為國民黨中央黨部,馬英九上任黨主席後,竟未依國民黨財物出售規範辦理公開標售,在2005年底透過長榮集團方姓顧問引薦,親訪創辦人張榮發,雙方達成以總價43億元低價包裹出售該大樓與中影名下華夏大樓(原名中央日報大樓)。

馬英九因三中案涉賤賣黨產再被起訴,恐繼陳水扁後,成為第2位入獄的卸任元首。
馬英九因三中案涉賤賣黨產再被起訴,恐繼陳水扁後,成為第2位入獄的卸任元首。

對此,張哲琛作證時緊咬馬英九拍板確定只賣舊黨部大樓,連以23億元賣出也是馬所決定。長榮集團方姓顧問則證稱,馬英九、張哲琛曾到長榮集團總裁辦公室與張榮發會面,談到中央日報大樓是20億元、舊黨部大樓23億元。但檢方根據當年國民黨中常會的會議紀錄發現,舊中央黨部大樓鑑價達37億元,張榮發基金會委託鑑價也有27億元,因此認定馬英九私下議定賣樓,足以損害國民黨利益。檢方因此痛批馬,觀其所為,莫言善良管理人,「即令愚人亦不至為之。」

現任國民黨主席的吳敦義,擔任祕書長時,曾上簽呈給當時的黨主席吳伯雄,直言中影交易案是「銀未入手,而貨已失控」,甚至提到回算機制「三年內必將遭各種魔考」。如今魔考果然找上馬英九,形勢比教唆前總長洩密案遭判刑4個月還險峻,恐成為繼陳水扁之後,第二位被關進大牢的卸任元首。

馬辦:北檢甘為政治打手

針對北檢起訴馬英九,馬英九辦公室發言人徐巧芯表示,聽完北檢記者會,除了羅織,還是羅織。北檢為了當局的政治意圖,寧願推翻高檢署查黑中心與特偵組從2006年偵辦到2014年偵結認定沒有賤賣黨產的結論,甘為政治打手和鷹犬,實在令人憤怒。

馬英九則在臉書發文表示,他很平靜,這是預期之事,只是沒想到會選擇在颱風天下手,北檢拿現在的黨產條例起訴他13年前買賣「準國家資產」(就是國民黨黨產),還有其他各種荒誕的起訴理由,「我當然不能接受。接下來我們一起奮鬥,到法院為國民黨爭公道,也還我清白。」

更多內容,歡迎訂閱鏡週刊

喜歡這篇文章嗎?
歡迎灌溉支持喔!

推薦文章

專題報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