邢泰釗鏡文學專訪4/挺身為冤死銀行員平反 邢泰釗堅定無懼掀「台灣最大司法醜聞」

有些案件,等了二十多年的歷史,才有重新裁判的機會。
1997年,臺南富商翁茂鍾家族的「怡華實業」因投資失利,積欠法國巴黎銀行946萬美元,銀行經理諸慶恩負責替銀行追討債務,卻反遭指控以不實定存單追債,2002年二審被判有罪。諸慶恩始終主張清白,隔年在官司與鉅額求償的壓力下過世,年僅37歲,留下妻子和兩名年幼女兒。
諸慶恩死後,翁茂鍾在訴狀中,將求償金額擴大至五億多元,主張諸慶恩嚴重敗壞了「怡華」的商業信譽。諸慶恩的妻子在承受巨大打擊下,為了不拖垮家庭,依法辦理了拋棄繼承。後來,法律上的繼承順位又轉移到當時年僅小學及幼稚園的兩個女兒身上。2004年,歷經纏訟後,法院才判決諸慶恩的女兒免賠確定。
邢泰釗看過諸慶恩留下的資料,「他這個人最重視的是名譽,以我辦刑案多年的經驗判斷,如果沒有此案,他不會那麼早過世。」
2018年,邢泰釗擔任臺北地檢署檢察長,因偵辦翁茂鍾所涉嫌的「應華炒股案」,派出檢察官到臺南搜索翁茂鍾住處,查扣了自1996年至2013年留下的27本筆記。翁茂鍾為了經營、盤點人脈,將自己與司法官員見面、飲宴及送禮的日期,乃至花費多少錢,都寫得一清二楚。
辦案人員將這些飲宴紀錄與諸慶恩案的搜索、起訴、裁判的時間軸相互勾稽,逐漸看見背後綿密的關係。

當年,《鏡週刊》揭發時任公務員懲戒委員會委員長、有「法官中的法官」之稱的石木欽,與翁茂鍾長期不當往來,並曝光那多本筆記。許多涉及翁茂鍾官司的法官、檢察官及調查官,都赫然出現在飯局名單裡。
隨著法務部與高檢署重啟全面徹查,最後有多達數十名司法與檢調高層被認定有違失行為,其中多位情節重大者,更被移送監察院審查、遭到彈劾。受訪的資深司法記者仍記得當年情景,石木欽案牽連大量司法公務員,被稱為「臺灣最大司法醜聞」,正是邢泰釗擔任臺北地檢署檢察長任內,一路堅持追查的。
然而平反並不順利。2021年,第一次聲請再審,遭法院駁回。2023年,邢泰釗任檢察總長期間,最高檢察署提起非常上訴成功,高檢署才取得第二次再審的機會。2025年,高等法院裁定再審,高檢署撤回檢察官於2001年提出的上訴,使諸慶恩回復一審的無罪判決確定。諸慶恩過世22年後,終於在法律上回復清白。
受訪的資深司法記者認為,諸慶恩案最能看出邢泰釗與一般官僚不同的地方,「很多法律人都覺得,人已經死了,案子也就到此為止。但他一直不肯放掉,儘管面對非常多的阻礙。可見他是勇於突破傳統的檢察官,也很有承擔。」
說起此次平反,邢泰釗反而把功勞歸於後來承審案件的年輕法官:「後來的法官要推翻司法前輩的判斷,會承受很大的內部壓力。他們願意摒除人情障礙,依證據和法律處理,需要道德勇氣。」
諸慶恩的妻子得知結果後說:「今天的我終於可以挺直腰桿,大聲對女兒說:你們爸爸的人格尊嚴不容冤屈,他值得尊敬。」
邢泰釗卸任檢察總長前三天,又針對高雄劉志明殺害退休女教師案提起非常上訴。最高法院原已將死刑改判無期徒刑確定,他卻認為,無差別殺人造成的社會恐懼,以及被害人家屬終身承受的傷害,不容輕視。
「大家常要求家屬原諒,接受修復式司法,但很多原諒是心不甘、情不願。嘴上說原諒,晚上睡覺還是會流淚。你叫他放下,哪有那麼簡單?」
邢泰釗曾在〈偵查之藝〉中寫道,從相驗屍體開始,檢察官與被害人、被告便「互成生命的一部分」;被害人家屬的悲泣,午夜夢迴仍會縈繞耳際。
他還寫到,作家林文月歷時六年譯完《源氏物語》後,擲筆時感受到千年前的作者紫式部終於離去,既滿足又淒涼。有時案件偵查終結,邢泰釗也有這種感覺:不必所有人理解,被害人家屬如能瞭解,也就夠了。
他曾撰文自許,要以「明是非之目」,來「凝望深淵」。深淵的盡頭,有時是現代人的孤獨。他談到2025年犯下無差別殺人案的張文,犯案前,已與父母、朋友斷絕往來,幾乎完全孤立,「他就是不想活了,死之前還要找人陪葬。」
「現在的人不快樂。去旅行、拍照片,回來還是空虛。人還是要回到家庭,回到手足鄉親之間友善的關心。夜深人靜時,縱使自由,但無人關心,還是會感到寂寞。」
他認為檢察官的工作心理壓力大,如何維持身、心、靈的健康,避免職業傷害,除了自己要注意調適外,機關也應投入資源配合因應,可惜目前並沒有整套的身心保健機制。
邢泰釗一直以為自己睡眠很好,卸任後醫師卻告訴他,他的睡眠淺眠佔了很大比例。「壓力會在無形中侵蝕健康,不要過度逞強。」他看過一位優秀的檢察官,因爲健康因素,逐漸失去正常作息,白天不敢進辦公室,等所有人下班後,才在深夜回辦公室處理案件。最後不得不停職、離開司法界,大家都感到惋惜。
檢察官在辦案時的敏銳與執著,回到家,就得全收拾起來。問他檢察官的凡事懷疑、事事偵測的習性,會否也無意中用在自己的孩子身上?
「水至清則無魚,察見淵魚者不祥。你把小孩看得太透,小孩不會快樂。做父母有時候要糊里糊塗地愛小孩才好。」
他過去工作忙碌,女兒年幼時,對她的補償就是休假日帶她到臺北101的Page One書店,「那是她的童年,也是我的中年。她看她的恐怖故事、鬼怪童書,我也看我的,最後負責全部結帳。」有時女兒買了恐怖故事自己讀了太害怕,便趕緊交給他保管。
後來Page One結束,他悵然若失。多年後,女兒也已在美國工作生活,「我問她那些書要不要丟掉,她急著說不能丟,說那些都是絕版書。」他臉上浮現欣慰之情,看起來他自己更捨不得那段時光,不像是真的要丟書,倒像是藉此向女兒探詢心意。

年輕時,邢泰釗曾反覆閱讀一本基督教靈修書《荒漠甘泉》。每次讀不到十分鐘,他就把書闔上。「我覺得這本書怎麼都是廢話,實在看不下去。」
後來,他在法務部到立法院接受質詢、等待預算審查,現場不能離開,也不方便處理公務,便把《荒漠甘泉》帶去讀。「有一天我忽然讀懂,整本書就在談一件事:知止。人碰到困難,腎上腺素一來,就想趕快做什麼補救,常常是過度反應。知道什麼時候停下來,也是一種智慧。」
到了後來,他常提醒年輕檢察官:「小智惟謀,大智知止。辦案要謙遜、謹慎,不要用自己有限的智慧,輕率衡量複雜的人和事。」
訪談結束,攝影器材收起來時,桌上仍攤著兩本的《聊齋》。他說自己收藏有六種版本,曾比較過各版差異。隨後,他把書一本本收回袋中,揹上左肩右肩,站了起來。
問他要不要幫忙叫車,他婉謝:「今天運動量不夠,我想去附近走一走。」
後來電話補訪,才問起他那天下午去了哪裡。他說,去花市逛逛,「世界已經夠黑白了,有些繽紛的花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