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禮仲／法學教授
立法院於2026年10月16日三讀修正《老人福利法》第22條，規定65歲以上長者，最近一年綜合所得未達所得稅申報標準，或適用綜合所得稅率未達20%者，其全民健康保險保險費由中央主管機關全額補助。這項修法原本是希望減輕高齡者的經濟負擔，縮小各縣市老人健保補助標準的差異，卻因行政院於11月6日決定不予副署，使原本的老人福利政策爭議，進一步發展為憲政制度與財政責任的重大考驗。
首先，必須釐清這次修法目前的法律效力。立法院雖已完成三讀，並於10月27日咨請公布，但行政院長決定不予副署，修正案尚未經總統公布，因此不能視為已經生效。目前仍應適用現行《老人福利法》第22條。這也代表，現行法律對於老人或其法定扶養義務人無力負擔健保費、部分負擔費用，以及健保給付未涵蓋的醫療費用，仍設有由地方主管機關予以補助的規定。
這次修法值得特別注意的地方，不只是擴大健保費補助對象，更在於修正後的條文刪除了原有針對無力負擔者的部分醫療費用補助規定。換言之，政策雖然擴大了健保費補助範圍，卻也可能使原本需要協助支付部分負擔及必要自費醫療的弱勢長者，面臨保障銜接問題。對於經濟困難、長期接受治療或需要特殊醫療照顧的老人而言，健保費獲得補助，不代表就醫所需的所有費用都能負擔。
因此，老人福利政策不能只計算有多少人可以免繳健保費，更應檢視真正弱勢者是否獲得完整保障。政府應盤點現行《社會救助法》、全民健保相關規定及地方自治法規，確認部分負擔與健保未涵蓋醫療費用的補助法源是否完整，避免因制度調整而產生保障落差。
其次，這次修法所涉及的財政負擔，也不能僅以當年度預算衡量。依行政院公布的估算，政策每年將增加約400億元支出，至民國138年，中央政府相關負擔可能增加至628.6億元。面對少子化、高齡化及勞動人口減少的趨勢，這些經常性支出必須有長期財源規劃。政府應公開精算基礎，說明未來十年至二十年的財務影響，以及是否可能排擠長照、癌症、罕病與其他必要醫療資源。
支持中央統一補助者認為，各縣市財政能力不同，讓中央負擔健保費，可以降低地域差異，也能減輕地方政府財政壓力。這項政策考量有其合理性。然而，所得稅率並不完全等於個人的經濟能力。長者可能有一定所得，卻同時負擔高額醫療費用、家庭照顧責任或其他生活支出；也可能所得不高，卻擁有相當資產。因此，補助資格是否應納入資產、醫療需求及家庭照顧負擔，值得進一步檢討。
第三，這次修法更凸顯憲政權限分際的問題。行政院長決定不予副署，使爭議從一般福利政策進入憲法層次。依《憲法》第37條，總統公布法律須經行政院院長副署。立法院依法行使立法權，行政院則負有行政及預算執行責任。當法律案涉及重大新增支出，而行政院認為未有相應財源規劃，並對立法程序及行政預算權限提出疑慮時，究竟如何在立法權與行政權之間取得平衡，確實值得嚴肅討論。
但也必須強調，行政院不副署的決定，並不意味相關憲法爭議已經獲得最終解決。立法院的立法權、行政院的預算提案與執行權，以及總統公布法律的憲法程序，各有其制度依據。如何理解副署制度的功能與界限，仍應回歸憲法規範及憲政機關間的制度運作，不能僅以政治立場決定其正當性。
老人福利不應成為政治對抗的工具，憲政制度也不應因福利政策的善意而被忽略。這次爭議至少提醒政府與立法機關，重大社會福利政策的制定，不能只提出補助承諾，更應同步處理財源、執行機制及既有保障的銜接。
未來若要重新檢討老人健保補助制度，至少應掌握四項原則：第一，確保真正經濟弱勢長者的健保費、部分負擔及必要醫療費用均有適當保障；第二，公開長期財政精算與中央、地方的權責分工；第三，檢討補助資格，使資源能合理反映個人經濟能力與實際醫療需求；第四，尊重憲法所建立的權力分立及法律程序，建立行政與立法機關可以持續溝通的制度。
照顧長者是國家不可推卸的責任，但福利政策的價值，不在於承諾多少補助，而在於能否真正照顧需要的人，並確保制度可以長久維持。孝親不能只算眼前的帳，政府更不能只計算當下的政治效益。弱勢保障、財政永續與憲政秩序，三者缺一不可，才是老人福利制度應有的長遠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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