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仁斌 /台灣永續治理論壇發起人、中國文化大學化學工程與材料工程學系副教授
羅大佑批評李遠「晚節不保」,李遠則回應自己的「節就是台灣」。一場原本應聚焦文化補助、創作自由與文化政策的爭論,迅速演變成政治認同與文化人風骨的對決。真正值得追問的,不是誰比較忠於台灣、誰比較有文化風骨,而是文化政策能否不受政治忠誠支配,讓創作者保有獨立判斷的空間?
中國時報近日刊出《變節的李遠 不默而生的羅大佑》,將文化補助、歷史記憶、性別價值與兩岸交流等不同議題,串連成政府以資源收編文化人的政治敘事。這些議題確實值得監督,但政策事實、制度缺失與政治推論必須有所區分,不能僅憑創作者的政治立場,就判定誰有風骨、誰已變節。
文化補助尤其如此。文化創作具有公共價值,卻未必能完全依靠市場回收成本,政府提供支持本有其正當性。真正應該檢驗的,是補助標準是否透明、評審是否獨立、利益衝突是否揭露,以及不同政治立場的創作者是否享有平等機會。《文化藝術獎助及促進條例》第六條明定,獎助方式、評審與作業程序應符合公平、公正、公開原則。法條存在不代表制度自然公平,但接受補助也不等於接受政治效忠。
文化部補助饒舌歌手楊舒雅70萬元的案件,就是事實查證的重要例子。補助標的是全新專輯《母體:MATRIARCHY》,並非過去引發爭議的歌曲〈Rule男Freestyle〉。將兩者混為一談,再據此指控政府補助特定爭議歌詞,便是把制度批判建立在錯置的事實上。補助當然可以檢驗,但批判必須從正確的補助標的與審查程序出發。
同樣地,文化人的價值也不能以創作年資或政治立場衡量。年輕創作者不因資歷較淺就失去參與公共文化的資格,資深創作者也不能因聲望而取得定義文化風骨的獨占權。政府補助不是政治恩惠,創作者接受補助更不代表必須支持執政黨。
李遠的家族歷史與白色恐怖,也不應被簡化為政治攻防。他的舅舅黃梅是白色恐怖受難者,李遠曾公開談及家族創傷與舅舅遭槍決的歷史。一個人曾在威權時期的電影體系工作,並不代表他此後不能重新理解那段歷史;但他今日如何詮釋歷史,仍應接受史料與公共討論的檢驗。家族受難史值得尊重,卻不構成文化政策的免責理由。
電影《大濛》以白色恐怖為背景,呈現威權統治下小人物的生命遭遇,不能僅因文化部長觀影落淚,就被簡化為政黨宣傳。歷史電影可以接受批判,創作者也必須尊重史料;但轉型正義的意義,是讓曾被壓抑的歷史重新進入公共記憶,而不是要求所有人只能接受一種政治解釋。受難者的歷史,更不應依省籍或今日政黨認同區分。
台灣認同與性別平權都可以是文化政策支持的價值,但不能成為創作資格的政治門檻。政府可以鼓勵多元創作,卻不能要求作品服從單一意識形態;可以推動文化國際化,也不能把國際市場布局直接等同於禁止兩岸交流。文化交流需要風險管理,政府更應提出保障創作者作品權利、署名及表述自主的具體機制。
然而,文化治理的公平標準,也必須回頭檢驗掌握行政權力的人。11月8日,文化部長李遠陪同民進黨台北市長候選人沈伯洋進行北投文化走讀,並穿上助選背心。李遠在活動中坦言,自己是政務官,受到立法院預算監督,但「真的好想幫沈伯洋」。這已不只是文化政策交流,也涉及政務官公務角色與個人助選行為的界線。
李遠當然可以有個人政治立場,政務官也不是不能參與公共討論;但當文化部長穿著助選背心出現在候選人活動現場,就有必要說明:當天究竟以部長或個人支持者身分出席?活動是否使用文化部行政資源、公務人力或官方宣傳管道?這些問題不是預設違法,而是要求掌握公共權力的人,對角色界線與資源使用負起說明責任。活動即使以文化走讀為形式,也不能因此免於檢驗。
同樣的標準也應適用於羅大佑。他有權批判民進黨,也有權質疑李遠的文化政策;但文化聲望不是免於檢驗的特權。以他人的政治立場推測其是否為了「一口飯吃」而改變立場,或以女性政治人物的婚育狀況推論其公共關懷,同樣需要接受公共倫理檢驗。批判權力可以尖銳,卻不能以未經證實的利益動機或個人身分取代政策論證。
台灣真正需要的,不是再製造一場誰比較愛台灣、誰比較有文化風骨的政治競賽,而是建立一套不因政黨輪替而改變的文化治理制度:補助必須公平,歷史記憶必須多元,創作自由必須受到保障,行政資源更不能成為任何政黨的競選工具。
羅大佑可以批判李遠,李遠也可以捍衛自己的文化理念;但文化不能成為政黨認同的忠誠測驗,文化補助不能成為政治收編的工具,文化人的風骨更不能只用反對哪一個政黨來衡量。
真正的文化自主,不是要求所有人站在權力的對立面,而是讓任何人都不必為了取得資源而交出自己的判斷,也不必為了維護自己的立場而放棄事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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