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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11.17 03:26

【傅月庵書評】天地不仁,各安天命──《慈悲》

文|傅月庵    繪圖|楊茜婷 

《慈悲》的內容與路內此前作品相去不遠──尤其《少年巴比倫》──都是講工廠人的故事,只不過場景拉得更遠,從文革結束打倒四人幫,一直接續到1990年代大量工人下崗,改革開放帶來各種衝擊。

路內談《慈悲》成書過程與創作理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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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歲出遠門。技校畢業後,少年路內便入社會去流浪了。說流浪,還真是流浪,從蘇州往南走了一回,又往西去了重慶,最後落腳上海。地方不少,打過的工更多:鉗工、電工、操作員、倉管、店員、會計、職員、小販、播音員、攝影師、電腦設計、廣告文案……,「失業,找工作,又失業,又找工作。就這麼回事。」他說。

流浪生涯未必都如意,打工、換工常時苦悶。路內的排遣方式除了上街晃盪,看這看那看人打架,最主要的還是閱讀,讀小說讀詩讀散文,借別人的人生忘卻自己的人生,暫時都好。看多了他也寫,甚至20幾歲時就塗塗抹抹出10萬字的小說稿。然後,搬個家便不見了。青春如歌,吹了就吹了,繼續唱繼續寫啊寫,最後寫進了廣告公司當「文案」,偶也在報紙專欄裡寫寫「撞鬼啟示錄」這類玩意兒。歲月未必靜好,看來卻似乎還可以。這時候,15年過去,路內34歲。

 

長篇小說《少年巴比倫》橫空而出

「年輕的流浪是一生的養分。」『雲門舞集』林懷民先生說過的一句話,是否適用於其他人身上,很難說。少年路內卻不折不扣是個寫照。34歲那年,養分汲足,機緣也來了,已然青年的路內在中國最頂尖的文學雜誌《收穫》發表長篇小說《少年巴比倫》,橫空而出,一下子吸引了大批讀者目光。人們對他獨特的敘事風格,遣字用句,充滿了興趣。有人說看到了王小波,有人說不對不對是王朔,有人說……眾說紛紜,但路內就是路內,星星亮亮掛在天空了。

《慈悲》,路內著,東美出版。
《慈悲》,路內著,東美出版。

從2007年起,路內彷彿一下子迸了開來,四通八達,截至2014年為止發表了5部長篇小說,並且份量都不輕:《少年巴比倫》(18萬字)、《追隨她的旅程》(22萬)、《雲中人》(18萬)、《花街往事》(22萬)、《天使墜落在哪裡》(30萬),這裡邊有所謂「追隨三部曲」,也有類如推理小說者,一路看下來,我們當可說,路內還不停在嘗試摸索,路還想轉,或說,路終究會轉!

終於,在沉寂好一陣子之後,路內於2016年發表新作《慈悲》,讓人耳目一新,隨即獲得當年「華語文學傳媒大獎年度小說家獎」。

《慈悲》的內容與路內此前作品相去不遠──尤其《少年巴比倫》──都是講工廠人的故事,只不過場景拉得更遠,從文革結束打倒四人幫,一直接續到1990年代大量工人下崗,改革開放帶來各種衝擊。路內曾說主角人物水生,不無他父親的影子。若是這樣的話,此書或可視為『追隨三部曲』(《少年巴比倫》、《追隨她的旅程》、《天使墜落在哪裡》)的前傳吧。

 

真正難的是人景交融,三言兩語點出人物微妙的心理變化

後出轉精。這個「精」字,或即此書與路內前此作品的最大分野,全書不過12萬字,卻跨越整整一個世代,許多滄桑。「精」是紮實不虛,不贅不餘。《慈悲》的敘事,實在當得此字,或換個詞說,「精準」。故事結構簡明,行文乾淨俐落,不停朝前推進。這不容易但還不算難,許多以海明威為師,奉極簡為風格的寫作者都辦得到。真正難的是人景交融,三言兩語點出人物微妙的心理變化或世事變遷,予人許多想像空間。譬如主角水生與玉生夫妻倆好不容易搬了新家,心卻不安妥。玉生覺得陰氣重,夜裡「看見窗外有東西走過」,水生急忙推窗張望,但只見:

月亮高掛在頭頂,大得嚇人,肥厚的雞冠花在草叢裡搖擺,道路像是銀質的。

短短34個字,把水生所見讓讀者也都見到了,一種淒清油然而生。接下來兩人想到此為陰曆十五夜,然後轉入燒錫箔元寶家教規矩……等種種家常瑣語,讀來有股張力在醞釀,讓人忐忑難安,懷疑「事情恐怕不會這麼單純吧?」果然下一章劈頭,撫養水生長大的叔叔便醉酒路死溝邊了。水生與堂哥一起去埋葬叔叔骨灰,折騰大半天,天晚回城,碰到遊行隊伍解散,水生不解,回來問老婆遊行什麼?

玉生打呵欠回答:「今天打倒四人幫。」

這個呵欠,這句回話連一個驚嘆號也捨不得給,同樣都引人遐思:對於平民百姓來說,生活才是正經。生計艱難,很多事都不如求生存重要,什麼打倒不打倒的。

類似意在言外的段落,舉不勝舉,甚至連主要人物「玉生、根生、水生、復生」的名字,都很可想一想,細細咀嚼,努力做解人:「拼命想生存卻未必能生存下去,失根的時代裡,冰清玉潔的下場為何?柔順如水會好活些……」如此當自明白一代人的悲苦,時代之風亂吹,工農兵群眾的辛酸與無奈。  

慈悲不假外力,全在自己

此書真難解的是書名「慈悲」二字,全書結尾,惡無惡報,善無善終;真未必真,假卻是假,慈悲在哪裡?有人說解答在這句話:

廟是假的,虔誠和幸福是真的。真廟假廟都是一種虛妄。

換言之,「應無所住,而生其心」,即是慈悲所在。是耶非耶?都是一說。同樣的心情,放大拉遠來看,貫穿整本書,引出種種是非,釀出一件又一件事,死了這個那個人,無非「補助」兩個字。工人不好過活,爭奪工廠補助,從而顯露出種種人性,有善良的,有醜陋的。「補助」的本質是一種慈悲的施捨,為了這慈悲,你爭我奪,沒個終了,最後看完全局的,卻是幾乎不曾為自己去爭取過任何「補助」的水生。慈悲不假外力,全在自己,一切各安天命。如此,或也呼應了小說一開頭,水生爸爸一再囑咐他的那句話:

水生,走過去!不要看他!

一看就懂的小說,寫得好,像淋浴,熱氣蒸騰,讓人全身爽快;慢慢看細細想的小說,寫得好,像泡澡,氤氳靉靆,生成一種舒服。兩種都好,但冬日天冷夜長,還是泡溫泉為宜,那也是一種慈悲,對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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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作者─傅月庵

資深編輯人。台灣台北人。台灣大學歷史研究所肄業,曾任遠流出版公司總編輯,茉莉二手書店總監,《短篇小說》主編,現任職掃葉工房。以「編輯」立身,「書人」立心,間亦寫作,筆鋒多情而不失其識見,文章散見兩岸三地網路、報章雜誌。著有《生涯一蠹魚》《蠹魚頭的舊書店地圖》《天上大風》《書人行腳》《一心惟爾》等。

更新時間|2018.09.12 04: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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