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代現場
2020.02.07 18:28

【時代現場】既淫蕩又純情 直播時代的性.愛.欲

文|鄭進耀    攝影|攝影組
手機結合網路的直播科技,對色情產業帶來危機也帶來轉機。
手機結合網路的直播科技,對色情產業帶來危機也帶來轉機。

2019年12月,直播主夢夢流出自製性交影片,影片以雙機拍攝、4K畫質,宣告一個新的色情時代來臨。這支影片最初在SWAG直播平台「發售」,觀眾需先購買點數,再以點數「解鎖」影片。SWAG是本土最大的色情直播平台,打開首頁,滿滿男女肉體雜疊的畫面,消費者只要付費就能看到真人做愛畫面。

這不單只是台灣一地的現況,英國網路平台OnlyFans,每個月只要付5到20美元訂閱直播主的頻道,便能觀看直播主在頻道上的各種「演出」。

色情產品從傳統A片轉向素人直播自拍並非橫空出世。我們從本土情色商品演進,爬梳色情產品與社會相互影響的過程:在這樣的過程中,個人的欲望有什麼轉變?透過歷史脈絡,企圖勾勒直播產業何以出現在這樣的年代?當媒介化為人的延伸,又會帶來什麼影響?

「在妳的胸部裡我都快窒息了!」

「你的響尾蛇好大尾。」

「妳是相幹大王,妳的叭噗會吃人!」

這是40歲、《台灣好色》發起人之一的林太崴收藏的色情黑膠內容。本應性欲高漲的對話,隔著歲月鴻溝,聽起來反而有些滑稽。色情的「賞味期限」,反映不同時代對「色」的標準與期待。

台語黑膠 聽聲想像

林太崴的第一張色情黑膠,是他十年前意外收集到的。該張黑膠沒有封面,沒有印刷商標,只有手寫標籤「青春悲喜曲」。這是一首老歌的歌名,歌曲內容描寫女子未婚生子的心情。當年唱片公司習慣將暢銷流行歌改編錄製成廣播劇,壓成黑膠再賣一次:「我本來以為是一般的音樂劇,愈聽後面愈奇怪,怎麼未婚的女子最後跟醫生上床了,還吚吚啊啊叫了起來。」

他於是一路收藏40多張色情黑膠,發行時期大多產於50年代到80年代。內容以典雅的老台語旁白述事,故事題材從妻子外遇、老公陽萎、鄉下少女被騙到父女亂倫都有。而林太崴手上的黑膠內容最常出現的情節,反映當時以農養工政策下,大批女性進城後的遭遇—與各種男人的性冒險。

說冒險聽起來驚濤駭浪,但故事內容多半圍繞在偷情、拐騙少女的日常情節。有一部內容僅是:眼盲的摸骨師摸妙齡女子,邊摸邊形容女子的肉體,沒有任何性交場面。

沒有畫面,得靠聲音與文字勾引色欲:「所以女主角的尾音都要拉高,有時還會有抖音,聽起來比較有情色的氣氛。」至於性愛動作則靠比喻,好比男主角會說:「我現在在上面,妳在下面,我像是在開車。」「我們現在要來磨豆漿。」

過去曾在大街小巷出現的「航空版」販賣店,現在也因為線上色情串流網站而沒落。
過去曾在大街小巷出現的「航空版」販賣店,現在也因為線上色情串流網站而沒落。

60歲的盧守重是這色情時代的見證人。他16歲在三重的黑膠工廠工作:「我們都是半夜偷偷壓這些唱片,因為警察會捉。」平均一個月壓一次,數量不多,有時半夜的廣播電台也會偷放這些色情黑膠。

那是戒嚴時代。光是歌詞出現「接吻」,就會被以「妨害風化」的名義取締,傳布、製造色情產品更是罪加一等。然而禁忌是神聖的,加諸在它身上的禁忌反使其成為欲望的對象。色情黑膠問世並非偶然,除了當時台灣投入唱片代工產業外,亦是社會集體禁忌面貌的投影。

追逐奇觀 愈走偏鋒

1980年代,台灣迎來解嚴,社會運動蓬勃發展,性革命也於1990年繁花盛開。伴隨媒介技術進步,色情產品亦因科技和衛星電視頻道的開放而廣泛流傳。色情不再侷限於文字、照片或黑膠,欲望的撩撥,改由視覺出發。於此同時,也發展成有規模制度的商業行為。

90年代,AV產業日趨成熟,AV大國日本更因當時經濟危機,而吸引許多女性投入拍攝,創造色情產業的第一次高峰;隨著2004年DVD問世、片長比VHS多了一倍,複製傳布又更方便,市場規模再度擴大。

規模擴大意味色情產品隨手可得,同時也讓欲望變得更為複雜。對色情文化頗有心得的亨利市長,還記得青春期和同學集資買A片、寫真集,一部片子可以反覆看一學期:「現在還有誰一部片子重複看這麼久?要求也愈來愈高,女優要美,企劃要夠特別。」

性影像泛濫,太平凡的影像已不足以勾起駭天的性欲巨浪。相較於黑膠時代以想像力和社會壓抑氣氛做為色情萌發的基礎,視覺化的AV時代,性刺激直衝而來,爽還要更爽,於是A片開始追逐性的奇觀,愈走愈偏鋒。日本AV製作曾經為捕捉女優真實的恐懼情緒,現場臨時演出高強度的性暴力,導致女優身心受創,最後得裝人工肛門的慘劇。

本土題材 真實親切

儘管拍攝內容不斷解禁,長年下來,各類企劃幾乎黔驢技窮。在網路上撰寫AV評論的韓先生直言:「AV終究只是一種幻想的內容,有一定的侷限,大家終究會看膩。」

當幻想無法滿足欲望,人們開始競逐真實,在真實裡挖掘被媒介逐漸取消的禁忌刺激。

各大成人影片分享論壇裡,強調本土的真實題材(例如,標示出女主角念哪所台灣學校、職業是台灣某航空的空姐、做愛在台灣哪個景點),往往引發高度討論。韓先生分析,視覺是人類最直接的感官,但若是本土題材,幻想成分會少一點,「更接近真實,而和一般的AV區隔開來。」

如今60歲,曾在家族經營的衛星電視頻道《蓬萊仙山》擔任攝影師的大莊說,他早在90年代就看到強調真實、本土素人的商機。他成立本土第一個辣妹直播網站「西施」與「貂嬋」,可惜礙於頻寬不足、智慧型手機也還沒問世,開站不到一年就賠了數百萬元關門。

線上直播色情已發展到有專業製片團隊進駐,自拍色情片已有日本AV質感。(翻攝自 SWAG)
線上直播色情已發展到有專業製片團隊進駐,自拍色情片已有日本AV質感。(翻攝自 SWAG)

幾年後,大莊的先見之明在情色產業中成為潮流。不僅本土陸續發展SWAG等知名的直播平台,前年起,英國的OnlyFans也加入台灣戰局,並以台灣為基地,運作整個亞洲市場。2019年的Pornhub年度報告,關鍵字asian、japan、korean都排名在前十大,亞洲色情在歐美有不小的潛能。台灣區的業務Andy說:「OnlyFans是全球性的,我們計畫幫台灣的直播主打開歐美市場。」

如今OnlyFans儼然是「情色烏托邦」。例如,有跨性別、SM在上面找到同好,甚至還有剛生產完的人妻和先生直播做愛還邊擠母乳,再把母乳拿來賣給粉絲。台灣則有夫妻共同經營直播頻道,以換妻為主題,老公負責拍攝;有時則玩「限時見面」,由妻子到公眾場合拍幾張現場環境照片,讓粉絲猜她人在哪,如果能在限定的時間見到她,就能與她上床直播。

直播讓色情不僅只存在AV的性幻想。更讓漸無新意而沒落的傳統色情產業,透過販賣真實感而找到新商機。從專業女優到素人直播,媒介也由人所操持的工具蛻變為人的延伸,而模糊的界線是把雙面刃:為人帶來可能性,也帶來傷害。

男同天菜 露臉直播

A先生來自一個保守的軍公教家庭,小學時電視新聞出現男同志被攻擊的新聞,父親要他發誓不能當同性戀。國中時見網友,網友威脅他上床,若不從,要跟他家人舉發他的性傾向。A太害怕,於是跟對方發生關係:「那時候根本沒有意識到這是性侵,只是長大後,有段時間很不想承認發生過這樣的事。」

問他是否有創傷?A先生否認,但說:「我會一直想追求美好的性愛,來忘記那段不愉快的經驗。」25歲的A先生說他很常做愛自拍傳給朋友看,「後來知道有直播,想說既然這麼愛做,不如做給大家看,還能收錢。」由於他是少數敢在影片露臉的直播主,加上年輕、有臉蛋、有身材,又放得開,很快就在平台上走紅:「我第一次拿到收入,大約1、2萬元,滿驚訝做這個也能收錢。」

為了拍攝,直播主A先生在正對床上方的天花板上自製一個透明塑膠盒,可以將手機放在裡面自拍,這個角度能將整個床戰全都攝入。
為了拍攝,直播主A先生在正對床上方的天花板上自製一個透明塑膠盒,可以將手機放在裡面自拍,這個角度能將整個床戰全都攝入。

這讓A先生開始投入直播產業。走進A先生的房間,一個小客廳、一張床占去大部分的空間,這是他直播性愛的主要場景。攤開行事曆,他一週5天都約了人做愛,「幾乎每場我都會拍,除非對方身上有太清楚的特徵會被認出來,比如刺青或是毛髮,我會遮一下,或是放棄不拍。」

A先生平均一週會上傳一支15分鐘以上的性交影片,保守估計光靠影片收入便優於一般上班族。這麼高的性愛頻率,他卻說自己從來都不膩,其中一個重要原因就是:「我喜歡被別人看,別人傳布我的影片,稱讚我的片子好看,很有成就感。」

28歲的哈妮也是來自一個保守家庭:「我家裡從來沒有跟我談過性教育,學校課本教的是性器官,也沒教你怎麼談戀愛。」她上大學談初戀就被騙,和一個年長的男子交往一陣子後,發現對方已有一個論及婚嫁的女友。因為父母總是為了錢爭吵不休,上了大學的哈妮,拚命打工,只為了讓自己有安全感。

素人頻道 慰藉宅男

她和前男友原本打算結婚,連新房都布置了,雙方家長也時常互動,但二人私下的性生活不合:「每次跟他做就會痛,可是我又很需要…」想到未來40年都要面對這個困境,她索性提分手,開始認識不同的朋友,和不同的人上床,「看到朋友有在做直播,覺得很好玩就跟著玩。」

哈妮與前男友分手之後,性生活大解放,「我以前就是聽話的乖小孩,終於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事。」

性是直播主追求自我的手段與證明,直播平台滿足他們這些內在需求。然而人的需求不僅精神層面,現實也是重要的一環。許多人以為直播可同時滿足二者,AV達人一劍浣春秋卻說:「直播發展有侷限,色情看起來很蓬勃,但市場其實不大,有錢人酒店都去到不想去了,真的留在直播的大多是一些消費力有限的人,如果只做色情會做死。」

經濟的驅力讓哈妮從本土直播轉戰OnlyFans平台: 相較於本土直播平台,直播主只能拿到三成分潤,OnlyFans分潤較高,平台拿二成,直播主拿八成,除此之外,還有更多粉絲互動的機制。

哈妮說,她在國外的OnlyFans頻道看到一對夫妻跟妻子的男友組成三人家庭,該頻道從頭到尾就是妻子和男友做愛,由丈夫掌鏡,擁有極高的粉絲訂閱數。她研究後發現,色情產品之外,該頻道的經營者會跟粉絲互動,辦各種活動,即便色情產品不見得駭俗,依舊能有不錯的收益。

這啟發了哈妮。她開始設計各種主題,每天辦不同活動:「我會從粉絲裡抽籤,當他的一日女友…有時候是請粉絲拍一段他的工作日常影片給我,我再回一段我專門為他而拍的影片給他。」這種社群粉絲的經營手段,讓直播主與粉絲藉由活動不斷緊密維持關係,並且充分利用直播、打賞等各種功能,每次小額消費,就得到獨一無二的粉絲體驗。

哈妮分析自己的粉絲,大部分是科技業的宅男和長工時的廚師、司機,他們鮮少有異性交友的機會,網路成了另一個出口,表面是追求色情,實則要的是情感陪伴。「A片的女優好看的這麼多,場景燈光又這麼美,為什麼他們要來看我的自拍?因為他們覺得我很真實。」「我會跟粉絲說,我其實有點胖,做愛也經常遇到一些不好的狀況,他們聽了反而覺得我好親近,願意跟我聊更多自己性愛的狀況。」

在這個長工時、原子化個人的現代社會裡,人的關係變得疏離,色情直播撫慰的是一顆又一顆寂寞的心。有粉絲跟哈妮說,工作了一整天,沒跟人說上半句話,下了班透過網頁跟她打招呼是整天說到的唯一一句話。

也有對身材沒自信的胖子不敢跟女生說話,只敢在網路上跟哈妮傾吐心事,最後他看哈妮每日的運動影片之後,受了影響決定走出門外,開始運動生活。哈妮現在仍拍性愛影片,但她深知能留下粉絲的,是靠這些談心的經營。最荒淫的直播科技,最終要滿足的是人們心中最單純的需求。

有系統轉介日本AV到台灣的專家一劍浣春秋認為,色情市場一直都會在,但色情直播發展仍是有限。
有系統轉介日本AV到台灣的專家一劍浣春秋認為,色情市場一直都會在,但色情直播發展仍是有限。

虛擬關係 終究空寂

但看與被看始終存在不對等。小葉曾經訂閱過A先生的OnlyFans頻道,幾個月後就退訂了:「他沒有不好,做愛也很投入,可是每次都在同一個房間,看久了就沒意思,雖然他一直更新,但覺得每支片都差不多。」

一劍浣春秋進一步分析,色情產品除了肉欲發洩外,其實隱藏著對穩定親密關係的渴望:「 所以很多會花大錢買正版片、參加女優見面會的重度消費者大多單身,等他們有另一半之後,這些消費會降低。」

觀看直播的人,隨時可以關上螢幕,轉身離開。直播主卻因販售自己,而成為難以下架的商品。

A先生常常對打砲的人動心:「但大部分的人就只是想跟我打砲,不會想跟我談戀愛。」曾經有個心動的對象更直言:「我沒辦法接受自己的男友做這種工作。」A先生也會孤單、寂寞,「像一個人生病的時候。」但為了收入,「忍一忍也就過去了。」

至於哈妮住在一棟漂亮的大廈,每天穿著自己喜歡的衣服,粗估收入每月10萬元以上,付出的代價是每天超過8小時的拍片、剪片、直播和粉絲互動。有時粉絲半夜傳訊,她也「服務周到」上線與他們談心。

「男人是什麼樣子,我看多了,我也接受這樣的現實,但我也不想委屈、改變自己,要遇到一個性生活上合拍的人,又能接受我做直播,也滿難的。」哈妮說,原以為自己熱愛性愛,能勝任這種工作,實則不然,3個月就感到膩。但為留住粉絲,還是硬著頭皮拍性愛影片。更有直播主因為做直播,一年做愛不到5次,「真的沒性趣了。」

直播主將自己赤裸裸地端出來,讓自己成為消費的一環。最親密的性,最後成了無味的表演。在激烈的肉體與情緒勞動之後,直播主們只剩下他們自己了。但他們對被觀看的反挫不覺有異。而花樣年華的少男少女們,成長在開放的年代,不以性為恥,前仆後繼投入直播主的產業,結合線下孤寂的靈魂,共同描繪出現代親密關係的新圖像。

更新時間|2020.03.10 17: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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