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進在桃園中壢殯葬特區的「陶花源寵物天堂」，沒有焚香味，也沒有陰鬱感，倒像郊區民宿。幾組彩繪飛機圖樣的貨櫃屋，象徵毛孩要搭頭等艙前往另一段旅程。
接住哀慟 陪伴不推銷
「全台有晶片的貓狗大概300萬隻，加上其他沒有植晶片的寵物如兔子、倉鼠，總共至少500萬隻，等於4個人就有一隻寵物。寵物已經是家人了，那寵物往生，你要怎麼送牠？這是生命教育。」穿襯衫、牛仔褲，頭髮梳得整齊的陶花源寵物天堂董事長賴立竹今年46歲，他說，陶花源不見得是最豪華，但至少舒服，且是毛孩喜歡的環境，「我們是從寵物的角度出發。」他指向戶外草地的幾排羅漢松說：「我們是北台灣唯一有獨立樹葬區的，有些毛孩生前害怕或討厭跟其他貓狗往來，飼主就會選擇獨立一棵樹來安葬骨灰，希望寶貝不要被打擾。」獨立樹葬區每年收取約8,000元管理費，所費不貲，但300棵羅漢松，已有6成使用率，足見飼主對往生的毛孩仍相當寵愛。
「其實民間信仰認為毛孩最多2年就會投胎，所以2年後，飼主可能就不在意是否在獨立區，若是他們想移走，我們便不再收費，會以覆土方式再利用。」賴立竹解釋。園區另外一個新設備，則是寵物SPA區，原來毛孩雖然往生了，有些飼主仍希望毛孩能洗澡美容，舒舒服服、漂漂亮亮地離開。
很難想像這片700多坪的毛孩生命轉運站，2年前還是雜草叢生、堆滿垃圾的廢棄地，「而且還有蛇出沒。」賴立竹說：「寵物殯葬目前沒有專法，多屬於灰色地帶，我們是少數符合在農地且合規的園區。短短2年時間，我們的火化與服務數量已衝到北台灣第三名。」
談起這塊陪伴經濟，賴立竹眼神熱切，有很多獨特想法。他規定員工不能推銷，而是要能「接住服務」。「人家在難過，你還在推銷很不恰當。只需要告訴他我們有哪些項目，有需要時通知一聲就好，就像飯店接待服務那樣。」他認為只要口碑好，每個客戶都像一個「樁腳」，「也許沒有消費很多錢，但他會幫你宣傳，帶來更多客戶。」
勤跑地方 選立委失利
說話總瞇眼微笑、非常客氣的賴立竹，人生前半段確實都在勤跑地方、鞏固樁腳。他年輕時曾是立委孫大千國會助理，也當過國民黨文宣幹部、黨代表。26歲當選中壢市民代表，原被看好參選桃園市議員，卻因黨內提名變數落空。「不甘心啊，那時年輕氣盛，就改披親民黨戰袍參選，我還拿了6,000票，距離當選門檻僅差一步。要是在國民黨，我就選上了。」
他甚至還選過立委，「親民黨桃園區立委推不出人選，就叫我出來選，對手是陳學聖耶！我怎麼可能選得上，但我還是不怕丟臉，決定情義相挺，沒想到最後一刻又被換掉，我很生氣，就硬用無黨籍身分參選。」賴立竹笑說，他與親民黨立委候選人票數加起來，都還差陳學聖一大截。
選舉接連失利，賴立竹選擇退居幕後，替新北市議員劉美芳操盤，專挑校園霸凌、詐騙等新聞議題切入。「也不能說是正義感，我就是比較雞婆吧！」他也長年穿梭公祭場合，「我以前就是孫大千的義務祕書，哪裡有白帖，就代表他去鞠躬。」
轉捩點出現在前2年，他到文化大學攻讀法學所碩士，當時他的論文研究題目正是「寵物管理法規」。「現在這個需求非常強烈，政府不能不正視。」
賴立竹回憶，小時候長輩對寵物沒太多生命教育觀念，「我們家的狗死掉，阿嬤真的是放水流。」那個年代，連獸醫院也只是把遺體裝進黑色塑膠袋就拿去燒，「二十多年前沒有寵物殯葬，後來有，也都是從人的殯葬作法去進行。」
真正讓他決定投入，是一名年輕殯葬業朋友的提問。「他是做個人禮儀殯葬，問我可以怎樣增加營收？我跟他說光板橋一帶，就有包括龍巖等大大小小超過20家禮儀社，你只能做人家剩下不要的，那不如去做寵物殯葬。」
市場買雞 練火化撿骨
做寵物殯葬需要土地，從政時長年跑地方的賴立竹有豐厚人脈，突然想起有位大老闆有塊廢棄地，「寵物商機迎來黃金交叉，寵物殯葬算是門檻最高的，據我所知連全聯、龍巖、大樹藥局都有興趣。我們也算天時地利人和。」
賴立竹與大老闆加上幾個朋友合資千萬元，開始整地。「光整地就花掉大筆資金，這裡以前很可怕…」而困難一波接一波，好不容易整完地，唯一懂殯葬的年輕人最後又退出，但賴立竹頭已洗下去，只好跟太太2人從頭學。「我就假扮成客人，把北部7、8家寵物殯葬業全跑遍了。所以我對每家業者的狀況瞭若指掌。」
他還去菜市場買處理好的雞，回來苦練火化及撿骨技術，「不騙你，我大概燒了幾十隻雞，但是沒用，雞骨跟毛孩骨骼不一樣。」雖然有請火化師傅，但技術自己也要會，他自豪地說：「火爐溫度就是高達900度，無法調整火力，我們研究擺放位置及火流方向、時間。」一開始也燒不好，但慢慢掌握了技術，「連鳥喙、細小骨頭、指甲都能保留，我敢說，我們家的火化撿骨技術是北台灣最好，完整度有9成。」
2024年1月，陶花源寵物天堂試營運，「火化爐買了，場地蓋好了，結果沒生意。前2個月，送來火化的可能不到20隻。」他勤跑動物醫院，從桃園一路到台北，拜訪超過40家診所，卻被狠狠震撼。許多獸醫院開口第一句不是問服務，而是「你回饋多少？」「很多獸醫都獅子大開口要七三分，他們七，我們三耶。甚至還有買六送一的條件。」讓賴立竹一度灰心。
他不願走高抽成模式，「這樣會把服務做爛。」決定砸重金改做網路行銷與口碑經營。「我們每月花在google關鍵字就要十幾萬元，也找邱媽媽那類的仲介經銷商配合。」賴立竹回憶，大概半年左右，每月服務毛孩數量就開始100、300隻…翻倍成長。
服務周到 累積好口碑
「其實現在寵物都還滿長壽，前陣子有隻20歲的貓，全家大小、連爺爺奶奶都來參加告別式。」還遇過一位客人，養一隻20元的鬥魚，最後花4,000元幫牠個別火化後樹葬。「也愈來愈多人是毛孩火化後，選擇把骨灰帶回家，所以骨灰罈都做得跟裝飾品一樣漂亮。」寵物墓園也像人一樣，舉辦超渡法會，「我們一年辦3次佛教法會，都有約200人報名參加。」去年，賴立竹還為基督教家庭舉辦耶誕晚會。
短短2年多時間，陶花源如今平均單月送別600隻寵物。即使個別火葬不辦告別式，或飼主沒有陪同前來，他們都會在寵物專車接來毛孩大體後，就開始拍照記錄每個環節，並傳給飼主。「我們與客戶之間有LINE，目前已有500多人，黏著度很高。」
賴立竹說，他真的是用選民服務的精神在做寵物殯葬，「我跟太太曾半夜2點，親自開車去接大體。」原來那名飼主因特殊宗教信仰，堅持毛孩不能冰，希望能一到園區後立刻火化，「為了讓飼主安心圓滿地送走寵物，我使命必達。」
走在園區，賴立竹說在這裡看到每個家庭有不一樣的文化，「但情感都是真的。」不過這門生意，如今還缺乏完整法規，多仰賴地方自治條例，遊走在灰色地帶。「人的殯儀館可以在都市裡，為什麼寵物的不行？」他透露將在北市內湖開設第2個園區，並打算結合立委推動法令。以前做民代雞婆的他，要把這份雞婆，放進寵物的最後一哩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