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職3個月,陳昌遠出一本書叫《雲端往事》,對了,記者陳昌遠同時也是詩人,「一支起子/把一顆螺絲鎖死/從此以後/它們的日子就在那兒了」,現年43歲的詩人大學肄業,早年跟著舅舅在工地做粗工,也當過銀行催帳員,最後落腳《中國時報》南部印刷廠,當過十年的印刷工;2020年,他出版第一本詩集《工作記事》,粉塵、油墨、螺絲和班表,勞動現場所見所聞,被他提煉成詩,第一次出書,就拿下台灣文學獎金典獎與蓓蕾獎,以及楊牧詩獎。在這之前幾年,他北上《鏡週刊》,擔任人物組記者,錄音筆打開,彷彿槍口對準韓國瑜、鄭麗君、白冰冰等名人政要,彷彿是身分的逆襲。
然而大機器底層的小螺絲釘,始終畏懼著被取代,新書寫的全是對AI的愛與憎,「AI寫得比我還好,當然會有一些憂慮,你擔心會被拋下來,尤其你的工作做得又不是很順,充滿障礙,有時候在辦公室寫稿到半夜,跑到天台抽菸,抽到三、四根的時候真有點受不了,還想不出來下一句、下一段要寫什麼的時候,就跪在那邊,低頭禱告『拜託讓我寫出來吧,趕快寫好,我要回家了。』說寫詩憂心被AI取代,不如說是逃避工作的痛苦。」

他在《工作記事》後記寫到:「在報紙印刷廠的前五年我很少說話,因為噪音與有機溶劑氣味,上班必須戴著口罩、耳塞,跟同事溝通靠手勢,不需要講太多話。印刷機穩定時,我會假裝檢查印刷品質,實際上讀文章,偷偷寫句子,等下班回家,就把句子安裝成一首詩。到了台北,我學著大量說話,同時也學著聽別人說話。從身體勞動變成精神勞動,我常處在不知道該怎麼做的困境,於是寫詩逃避一切。」然而已婚的中年男人奔走於工作與家庭,能寫詩的時間零零碎碎,也許是在便利商店喝一杯咖啡的時間,也許是騎機車靈光一閃,車子停在路邊,拿起手機打字。
他說一次訪問很挫敗,騎車回家想到剛剛訪問哪一句話還能說得更好,心想「詞彙的調度和使用」這個概念也許可以發展成詩,機車停在路邊,打開臉書,開始寫詩,「我在臉書上寫了差不多三、四十行吧,突然間一個電話打來問我要不要借錢?我很生氣把它掛掉,那一篇就不見了。我企圖重寫,但感覺過了就過了,味道全都不見了。」詩人說那是《雲端往事》的起頭—詩句描述的痛苦與挫折,憤怒與羞恥,都會在雲端轉瞬消失,變成「一則往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