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卑微交換卑微,以寂寞兌換寂寞,記者陳昌遠的訪問,更像是和受訪者交心,每次訪問,往往累積3、5萬字的逐字稿,在辦公室面對電腦,提煉成3、5千字的訪問稿,煎熬到天亮,然而熬夜熬久了,就睡不著了,工作2、3年開始諮商看醫生,吃藥有一陣沒一陣,睡不著就睡不著,能睡著就睡著,作息很混亂,熬著熬著,9年過去,他遞出辭呈了。
「離職原因滿複雜、滿複合的,每個層面都有一點,我還在自己做整理,要歸因在我長期憂鬱跟失眠作息混亂,好像可以;要說老婆安胎、早產,然後照顧小嬰兒,疲累炸到我要動筆寫稿都有寫作障礙,也可以,兩、三行文字要花很長的時間才能寫出來。總結主因,就寫作障礙吧。我下離職決心的原因,是怕障礙嚴重到我之後不想寫任何文章,甚至不能再寫詩,寫詩不能賺什麼錢,但不能寫詩這件事對我來說很嚴重。」
「說不的次數比愛還多/好過的日子比壞的時候少」,他的心是一個鍵盤,因為工作反反覆覆的敲打,有些按鍵壞了,打不出字了,他太忙了,連自己結婚,結婚喜帖上的陳昌遠變成陳昌達,他沒校對出來,徹底變成一個錯字,等於在自己的婚禮,變成了一個陌生人,「開始工作之後/一段時間不去想那雷雨的山道/到休息時/才意識到要為情愛負責」。

回家睡覺的時候 我們都忘了把刀藏好
小朋友出生後,詩人說他和老婆常常吵架,他覺得老婆當媽媽後,重心在兒子身上,自己不被愛了,加上自己做事粗心,照顧孩子上做得不如老婆意,往往挨罵。一天早上上班前因故口角,不想讓2歲兒子看他跟老婆吵架然後大哭,下班負氣在網咖住了3天,「我離職後,跟老婆大吵的次數變零,然後因為收入短少,為錢愁苦的次數多很多就是了。」
詩人用寫詩來擺脫卑微跟平庸,詩是一種抵抗,然而人生大部分處在魯蛇階段,所以抵抗的東西成了他的養分,「我有時候覺得去當外送員好像是讓自己更卑微吧,當過記者,有一些很底層、土性的東西沒了,寫這一本寫完,我重讀的時候也會覺得:陳昌遠你也變了嘛,你也不是當年在印刷廠工作的那個小傢伙了。」
「離職會是中年危機?」「我前幾天也有想到這一題欸,心想現階段老婆重心在孩子,然後我又40幾歲了,當記者看不到一個比較遠的未來,會不會中年危機?所以才會想要離職?我把我的詩丟給AI問它,結果它說我是中年危機。」
當然,外送員陳昌遠現在跟AI對談,只能用免費版的ChatGPT,他目前跑單跑得很隨意,基本上一個月大概賺1萬5,比最低基本工資還低,然而勞健保掛外送工會,勞保每月2,071元,健保915元,會費300元,「出社會做了20年工作,才發現待公司的優勢就是許多保障公司幫你張羅好了,這些錢過去都只是薪資單的細項,到自己要付時才肉痛。」

而是愛你的人 用憤怒說話 要你帶傘
不跑單,不工作,還有一個原因是因為兒子早產,發展遲緩,他離職還有一部分原因是想多跟兒子說話,語言早療做半年了,目前3歲進幼兒園,幼兒園老師認為他發展很正常,暫時鬆一口氣,「你把我寫窮一點沒關係,反正詩人本來就窮,月收入1萬5左右,離職後都在吃老本燒積蓄,我今天就跟我老婆聊,我如果去申請國外駐村詩人計畫的話有沒有辦法?我想看看國外創作者對AI的看法是怎樣?她說你能夠每個月給4、5萬元家用,那就可以去。我說我沒有辦法,她說那這樣不行。」
「有些雷雨是用來預言的/有些不是/而是愛你的人/用憤怒說話/要你帶傘」,中年男人婚姻裡的齟齬也是靈感的來源。詩人說老婆抱怨現在他寫的詩都很無聊,不幽默、不有趣,讀起來很痛苦。「不會啊,裡面有一首情詩寫得很甜蜜,閃到眼睛快瞎了。」「噢,那是有一次採訪前我很焦慮,站在便利商店前面喝咖啡,心想過幾天就情人節嘛,想說來寫一首詩給她當禮物,然後她看完也只是哼了一聲,沒多說什麼。」已婚的詩人笑著抱怨著:「創作這件事,我都覺得她在PUA我,不太誇獎。」
那首〈選擇〉是這樣寫的:「AI都可以寫詩的年代/一首詩顯得更為廉價/幸好記憶貴重/靈感也不會特價/紀念日每年一次/但一首詩/可以讀一千次/日子是字/花是句子/你跟我是彼此的懸崖」。
老婆讀完悶哼一聲,應該是認可了,在婚姻裡能拯救一個粗心先生的魔法,對陳昌遠而言,還是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