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面故事／查扣硬碟密碼對照表破解中共指令　中國認定高金是鯁在台灣民主魚刺

11月6日，台灣高等檢察署偵辦立委高金素梅共諜案，指控高金與張俊傑、陳智葟及林怡君等人，自2005年起以「祖靈之邦團隊」為掩護，收受中共資金1億7千萬元，在台發展組織，並配合中共指示介入國會議事、杯葛軍購及預算，檢方痛批高金等人內外勾連、危害國安甚鉅，對高金及張俊傑分別求刑14年、15年，至於陳智葟及林怡君因認罪並供出高金知情，獲檢方請求量處適當之刑。

查扣密碼表　解中共密函

本刊掌握，整起共諜案最關鍵的突破，來自檢調今年2月10日搜索高金素梅國會辦公室時，從林怡君座位抽屜查扣的一顆黑色行動硬碟，原本作為工作紀錄簿使用，裡頭卻暗藏高金「大帳房」張俊傑長年透過林怡君，與中國官員、前中國海協會副祕書長王小兵往返的10多封密函，由於信件關鍵字句均以英文單字及數字組合呈現，外人即使取得內容也難以理解，專案小組研判，這是刻意用來掩飾雙方祕密聯繫的加密方式。

沒想到，張俊傑費心建立的加密通訊管道，卻因一份密碼對照表露出破綻，專案小組從硬碟中找到由英文單字及數字組成的對照資料，循線逐一還原十多封密函內容，發現張俊傑利用高金素梅辦公室在台發展共諜組織、培植第五縱隊的往來紀錄，成為檢方指控高金團隊的重要證據，情節與民眾黨創黨主席柯文哲涉貪案中，檢調從扣案隨身碟，進一步還原柯貪汙收錢的政商人際網路如出一轍。

應中方要求　高金立執行

更驚人的是，硬碟內容顯示，張俊傑曾透過林怡君向王小兵要求每年1千萬元金援，其中700萬元用於原住民部落工作隊運作，中方擔心投入資金卻無法掌握成果，還反覆追問張俊傑：「你可以完全控制高金素梅嗎？」檢方進一步比對高金在立法院的問政表現，包括2016年間質疑國機國造及樂山基地相關預算，並以反對軍備競賽等理由批評對美軍購，大罵「根本是幫美國當看門狗」，認為相關言論與密函所談工作方向相互呼應，顯示中方對高金國會問政具有實質影響力。

本刊調查，中共發現透過高金素梅介入立法院議事運作後，對這條管道極為重視，不僅以「鯁在台灣自由民主喉嚨上的一根魚刺」形容高金所扮演的角色，還打算如法炮製，培養第二根魚刺，至於中方是否已鎖定其他民代，仍待國安單位擴大追查；此外，王小兵也曾向張俊傑提及，未來可進一步金援其他民意代表，甚至安排高金入股上海消防公司，相關利益誘因也讓檢調聯想到近來傳出中國方面以參與上海舊城都更等投資機會，接觸台灣政治人物的手法。

高金素梅雖全盤否認檢方指控，但專案小組比對張俊傑與王小兵的密函內容及往來時間，發現張俊傑不僅定期提出經費需求、回報工作進度，也會說明吸收哪些人士加入以服務原住民為名的「祖靈之邦團隊」，王小兵收信後，再以電腦打字回覆具體工作指示，透過林怡君轉交張俊傑，雙方往來超過十封密函，每封少則二頁、多則五、六頁，幾乎都以條列方式詳述工作需求、執行進度及回應內容，成為檢方認定中共透過張俊傑介入高金團隊的重要依據。

專案小組進一步將密函與高金素梅的國會問政紀錄交叉比對，發現多項議題及時間點高度吻合，例如硬碟中一份檔案顯示，2005年11月，張俊傑曾籌劃高金率領原住民赴聯合國抗議日本靖國神社的行前記者會，地點就在立法院中興樓103會議室，並以高金素梅立委名義向立法院借用場地，相關安排均可與當時公開活動紀錄相互印證。

更關鍵的是，高金當時對外批評「日本是對歷史不負責任的國家」，相關記者會論述與張俊傑、王小兵密函內容一致，連高金在立法院質詢時要求刪減預算，也被檢方認定是依照張俊傑撰寫的質詢稿發言，同年11月16日，高金在外交委員會痛批官員「你們已經背離台灣人民，忘了台灣人的痛」，檢調發現這段話同樣出現在張俊傑與王小兵的書信內容中，成為追查中共指令如何進入國會殿堂質詢的重要線索。

窗口王小兵　熟台灣政情

檢調查出，張俊傑早在20年前就遭中共吸收，成為在台發展組織的關鍵人物，他主導高金辦公室人事後，陸續物色陳智葟、林怡君等人進入國會團隊，再透過高金的立委身分影響議事運作，包括反軍購、課綱調整及率原住民赴聯合國抗議日本靖國神社等議題，檢方指控，相關行動均由張俊傑透過祕密管道，事先與王小兵聯繫，再由張擬定質詢稿，透過高金在國會發聲，儼然形同中共在立院的代言人。

至於與張俊傑密函往返的王小兵，並不是普通的中國官員，他長期參與對台工作與研究，曾任國台辦聯絡部主任、政黨局副局長及海協會副祕書長，對台工作資歷超過30年，2008年中國毒奶粉輸台事件爆發時，王小兵曾對外致歉，因熟悉台灣政情、善於協調，被視為身段柔軟、手法軟硬兼施的統戰官員。

此外，國民黨2016年間曾打算聘請王小兵擔任孫中山紀念圖書館文教基金會顧問，由於他當時剛卸下海協會副祕書長職務，長期掌握中國對台工作網絡，消息曝光後引發台灣政壇及輿論批評，質疑國共關係過於密切，如今王小兵再因與張俊傑的密函往來捲入高金素梅共諜案，也讓他過去在台灣政壇建立的人脈與活動受到關注。

不只透過國會問政發揮影響力，檢調也懷疑，多次來台的中國九州升平董事長侯江山，曾遊說高金素梅前往釣魚台插國旗，侯江山另於2019年間赴苗栗縣南庄國中捐贈60萬元作為營養午餐經費，當時與校方及地方民代手持「有情懷的習酒走進寶島台灣」紅色布條，在校門口合影，照片曝光後引發地方爭議，還有鄉親痛批「愛錢愛到這樣子，完全沒腰桿！」

赴中受訓練　列支薪人員

除了硬碟密函成為關鍵證據，張俊傑安排高金團隊赴中接受統戰訓練的紀錄，也遭專案小組掌握，2008年12月，他挑選林怡君、陳智葟等核心幹部及地方樁腳共22人赴香港，參加由中共統戰部舉辦的「台灣少數民族青年骨幹研修班」，課程包括「改革開放30年和中國特色社會主義」「多元一體的中華文化」及「國家民委座談：我國的民族工作理論與實踐」，時任中共統戰部第三局副局長傅鐵生及副處長陳立謙均親自出席接待並合影，林怡君隨後又於2014年參加「台港澳及海外統促會青年骨幹研習班」，建立與湖南統戰官員的聯繫管道。

令人意外的是，林怡君與陳智葟除了被中方列為「島內支薪人員」，陳智葟參加統戰研習營後，還撰寫多份心得報告，大力讚揚中國特色社會主義及共產主義理念，但他接受訊問時，起初否認聽過這項活動，隨後改口稱只記得赴港遊玩，對接觸統戰部官員沒有印象，直到專案小組出示合照及課程資料，才承認曾入住萃園大廈，卻仍辯稱不記得上課，只參加分享國際局勢的座談會，直到檢調拿出他親筆撰寫、讚揚統戰課程的心得報告，自知無法繼續否認，最終坦承犯行。

本刊另掌握，張俊傑曾以「傳家寶典」為名，透過加密電子郵件將記載海外資金的密帳檔案寄給女兒雲雅舜，由於擔心通話遭監聽，他在電話中反覆暗示女兒，檔案密碼就是電話號碼，檢調清查發現，張俊傑十多年來透過女兒、高金姊姊及其他助理名義，從香港匯入台灣的資金約達1億7千萬元，與其收入顯不相當，應該是中共提供張俊傑在台發展組織的經費。

疑內鬼報信　助順利偷渡

本刊調查，曾赴中受情報訓練的張俊傑，發展共諜組識角色如此吃重，證據也相當明確，即便涉貪情節也罪嫌重大，法院仍裁定交保，讓他有機會在棄保潛逃五十多天後，成功偷渡至中國。張俊傑逃亡期間疑有黑幫主導的第五縱隊協助，至少50名背景各異、部分互不相識的現役軍人及宮廟成員，涉嫌提供車輛或住宿地點藏匿人犯，檢警已搜索相關幫派經營的護膚理容院及酒店，並持續追查幕後接應網絡，不排除展開另一波大規模掃蕩，釐清協逃者與中共在台組織有無直接關聯。

張俊傑在台灣南北逃竄期間，為躲避監視器追蹤，不時混入夜市人潮，甚至藏身車輛後車廂，入住旅館或民宅也不超過2天，有時洗完澡便匆匆離去，曾落腳屏東大路觀民宿及苗栗初夏汽車旅館，專案小組一路緊迫盯人，中秋連假及颱風假期仍持續追緝，卻始終未能將他逮捕到案，最後仍讓他突破海上封鎖偷渡出境。

檢調發現，張俊傑反偵查能力極強，對警方追緝方式相當熟悉，專案小組因此懷疑追緝資訊外洩，不排除有人通風報信；另一方面，海巡署的登檢疏失也成為調查焦點，張俊傑當晚從暗巷進入基隆正濱漁港，短短12分鐘內便轉搭由中國籍船員實際操控的漁船，僅以漁網覆蓋身體藏在甲板上，海巡人員登檢時只以手電筒照射，未能發現藏匿人犯便放行出港，由於正濱漁港海巡人員數年前曾因涉貪疑雲遭海巡署報請基隆地檢署偵辦，如今再爆重大查緝漏洞，究竟只是登檢不確實，還是有人暗中協助張俊傑逃亡，檢方正擴大調查，追究相關人員責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