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面故事／經濟高成長減碳不打折　彭啓明：碳費抓大放小給傳產喘息空間

「國慶典禮當天，聽到賴總統（賴清德）引用《聖經》金句『山巔之城，地上的鹽，世上的光』，我心頭一震，『鹽』就是環境部的任務，因為守護環境，就跟鹽一樣！平常不顯眼，卻是防止國土跟生活品質變質的關鍵。」站在環境部會議室裡，上任滿二年的部長彭啓明，指著投影幕上自己用AI做的精美簡報，言簡意賅地說出環境部肩負的重責大任。

碳費抓大放小　彈性雙軌制

被各界稱為「氣象達人」，曾參與11次聯合國氣候變遷會議，創立國內第一家民間氣象公司的彭啓明，2024年出任環境部長，總統府也成立了國家氣候變遷對策委員會，彭啓明擔任執行祕書。

原本訂定台灣2030年減碳目標，要比2005年減少28％上下浮動2個百分點，但這2年，半導體與AI產業大爆發，讓高科技業賺飽飽，今年台灣經濟成長率預計更會創下1988年以來新高，經濟狂飆意味用電量暴增、碳排量只增不減。「去年設定目標時，沒人想到經濟成長率會超過10％。高成長代表碳排增加，就變成我們的挑戰。」彭啓明憂喜參半地說。

彭啓明對本刊說：「就算經濟高成長，台灣減碳也不會打折。」話鋒一轉，立刻提出解方，「環境部已鎖定台灣製造業的前20大企業、超過120家工廠，手上有2700多項自主減量計畫，光是排碳大戶的承諾，就能貢獻目標8成！雖有挑戰，但會努力達成。」

不僅如此，彭啓明還針對各界關心的碳費制度，準備了「抓大放小」的彈性雙軌制。他坦言，現行碳費制度「對好學生太輕、對末段班太重。」為不讓高額碳費成為壓垮傳統產業的最後一根稻草，環境部規劃與歐盟接軌的總量管制排放交易（ETS），讓排碳量大的巨型企業進入市場競價機制，並進行碳資產管理，其他傳產則續留碳費機制，輔以優惠費率與補貼，給予喘息空間。

推反漂綠措施　整治ESG

甫講完碳費制度修正，彭啓明又丟出一顆震撼彈，「我要讓過去一頭熱的ESG （環境、社會及公司治理）降溫！」彭啓明觀察到，過去幾年全球鼓吹ESG，讓顧問公司與會計師事務所大發利市，但其實盤查量能不足，收費卻漫天要價，甚至滋生出做假報告的「ESG漂綠蟑螂」。

「收費拉高，變成隱形成本，讓想做的人沒得做！」彭啓明主動找上金管會協商，放寬永續盤查時程，如果不是上市櫃、非環境部要求減碳，或沒有全球供應鏈減碳壓力者，就不要急就章。「其實，上市櫃裡7成的企業，排碳量只占上市櫃的4％！」他也預告，年底將祭出嚴格的「反漂綠措施」，整治過去辦獎、買廣告假裝永續的歪風。

讓傳產與中小企業喘息的同時，彭啓明也築起了保護台灣產業的護城河。尤其是近年來，快被進口貨打趴的水泥業。「水泥是國家的剛需產業，國內幾家龍頭業者的減碳程度已做得不錯，所以環境部要做台版CBAM（碳邊境調整機制），不能讓國外高碳水泥傾銷，本土優秀業者必須被全力守護。」他嚴肅地說。

廢物處理太黑　抓源頭連坐

若說減碳要保護本土產業，廢棄物處理就是大整頓環節。彭啓明回憶過去幾十年來，台灣營建土石方與非法棄置問題盤根錯節，政壇老手望而卻步、甚至勸他不要碰，因為「太黑了」！

「但這個『黑』，我受不了，再下去我們會很慘！」彭啓明上任後就大力推動《廢棄物清理法》修法，要讓違法者加重刑責、防堵脫產，還要「源頭連帶責任」與「全面資訊揭露」。「凡走過必留下痕跡，破壞環境就是一種罪，跑不掉！」彭啓明希望把責任回溯抓源頭，一旦查獲非法傾倒，連建商的董事會都要承擔法律責任。

為杜絕「幽靈倒土車」，環境部祭出科技鐵腕，強制土石方清運車輛加裝GPS（衛星定位系統），在全台重點熱區布建結合警政系統的智慧監視器，搭配 AI 即時辨識異常軌跡。環境部也與檢察官、警察組成「檢警環聯合防線」，「基隆八堵水汙染案，就是我們同仁在上游埋伏抓到，不法利得高達6億元，最後清了232噸廢棄物，別想以破壞環境來賺差價！」彭啓明強調。

此外，台灣近幾年受到極端氣候衝擊，多次引發城市災難，廢棄物處理更是一場與時間賽跑的硬仗。像是花蓮馬太鞍溪災後，數十萬噸淤泥與廢棄物混雜堆疊、無法分類更有失火風險。彭啓明啟動檢討機制，要求地方政府建立暫置場標準作業程序，嚴格規範堆疊高度與防火間距，「把災後教訓，改成災前準備！」

為打破各縣市間「各自為政、各顧各的」被動僵局，彭啓明打算建立「縣市考核與評比機制」，讓民眾知道自家的縣市長到底做了什麼，讓環境治理成為地方首長無法迴避的指標。

有點子王之稱的他也打起新主意。「過去大家總覺得環境部是管制機關，習慣開罰單。」彭啓明說，只要治理得當，環保就是門好生意。利用AI爬梳上市櫃公司數據，發現台灣有高達69家以循環經濟為核心的上市櫃企業，年營收破兆元，「法規哪裡不好，我們一起討論來修！」他把數據拿去與業界溝通，讓業者驚喜萬分。

他更聯手農業部，想把鳳梨葉、香蕉莖等大量農業剩餘資材，轉化為高價值的「生物炭（Biochar）」，驗證制度完備後，既解決農廢堆置問題，又替農民創造本土農業碳權，目標在2030年催生百萬噸的碳移除規模。

減塑廚餘改革　被罵也要做

推動企業與地方政府一起加入減碳行列外，彭啓明也沒漏掉撐起全台整潔的基層環保人員。「目前清潔隊員大約3.6萬人，再加上民間處理業者與循環產業，估計總共約20萬人。」彭啓明解釋，他們待遇偏低，社會給予的尊嚴不夠，風險卻非常大，像是被車撞、銳器刺傷、高溫曝曬，還有垃圾堆裡的鋰電池、高壓鋼瓶爆炸風險。

彭啓明替清潔隊員爭取高階防護裝備、推動老舊車輛汰換與職安法制化，更直指地方派系的敏感神經，他說，有些地方的清潔隊人事權掌握在鄉鎮長手中，甚至傳出缺額索賄，「讓清潔隊制度化、專業化，打造成專業部隊，抬頭挺胸享有應得的職業尊嚴。」

然而環保進化過程，往往伴隨著陣痛期，近年旅宿業不主動提供部分的一次性備品，以及賣場的減塑、廚餘政策等，引發民眾抱怨。「知道會被罵，因為改變生活習慣最痛苦」，但他直球對決：「跟我一起去看垃圾山，就會知道為什麼要堅持做下去。」

彭啓明對本刊透露：「我剛上任時，全台有53座未經覆土掩埋的垃圾山，臭氣沖天，視察時一度引發嚴重氣喘，放眼望去，全是一次性牙刷、梳子和塑膠袋。如今，靠著夜以繼日的覆土與去化整頓，年底前除了南投外，將全數拆彈完畢。」

減塑議題上，彭啓明坦言自己不是激進派，像夜市與微型小吃攤商需塑膠袋，環境部會循序漸進，改以循環袋與示範商圈，像是近期推動的建國花市減塑，就成功將民眾自備袋率拉高至6成。

此外，近期因防範非洲豬瘟，宣布明年要禁用廚餘餵豬後，已造成全台廚餘處理成本暴漲，擔心成本轉嫁到餐點與消費者身上，彭啓明也親自拜會飯店、百貨美食街與連鎖餐飲集團，希望建立源頭惜食減量，防患於未然。

談起自己接任環境部長的生活變化。彭啓明坦承，「跟我以前的生活完全無法比，真是一份CP值（性價比）極低的工作！」他還笑說，自己在內閣裡常「煞風景」。「我就像內閣裡的NGO（非政府組織），整天提醒大家：開發要環評喔，白海豚、草鴞要守護喔。」此外，還得赴立法院迎戰朝野砲火。

善用最新AI　帶同仁導入

上任後，鐵人般地推動各項環保新政策，彭啓明也善用最新的AI工具。他透露，「我自己養了一隻『小龍蝦』！」每天電腦開著在全球各大資料庫、國際智庫與各國官方網站中穿梭，「早上起床，龍蝦就會告訴我，全世界最先進的環境部長們做了什麼事。」他自信地笑說：「比起來，台灣絕對沒有輸！」

在部內，彭啓明也顛覆傳統公務機關「沒新聞就是好新聞」的防守心態，他帶頭普及，讓部內九成同仁導入AI，他開玩笑說：「我是個慣老闆，愛K AI的那種。」除了連接產官學，想把環境部從過去令人生畏的「開罰單衙門」，翻轉成產業與全民的「轉型好夥伴」外，也希望環境部能真正成為防止台灣環境變質的關鍵之鹽，守護這片土地的永續未來。